“可敦?!这,你是要……” “我说了,什么都别问,只准备一匹快马,有多远走多远,放弃你现在所有的一切,换一个姑娘,能不能做到?” 空气缓慢的流动,这一刻,似乎云停止了匆忙的脚步,风驻足等一个回答。 “能。” 宋奕和赤桑约好了地点,便叫他去稍作准备,自己独自去了地牢。平日重兵把守的地牢,今日竟然空无一人,宋奕明白,这是耶律凌为他提前安排好的。耶律凌的温柔和体贴,总会体现在这样细小的地方,从前宋奕觉得此人在情感方面神经十分迟钝,但相处甚久之后,才明白,其实只是这人想不想花心思的区别,只要耶律凌愿意花心思,他绝对会让人觉得备受呵护。 柯雅达被独自关在地牢的最里一间,她头发蓬乱,面上沾了几处脏污,但看上去精神还好,应该是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对她用刑,宋奕掏出钥匙,解开了铁锁,抬起柯雅达的下颚,轻声问道:“值得吗?为了什么?” 柯雅达静静看着他,渐渐露出一个苦笑来:“迫不得已罢了,每个人都有难处的。” “你把你的苦衷告诉我,我放你走……和赤桑一起走,好不好?” “你放我走?你怎么办?” “你不要管我怎么办,我既然敢来到这,必定是都谋算好了,我只想要听你说几句实话,就算是报答我,好吗,柯雅达?” 柯雅达眼里已经有了泪光,她凑到宋奕身边,在宋奕耳边轻轻说道:“我有个弟弟,可是他在十岁那年被马踩断了双腿,自此便不能再如常人行走。四年前,我父亲被人抓走,母亲自杀,后来连弟弟都被抓去下了蛊,那人说……只有我做他的眼线,在呼和沁盯着消息,画出呼和沁的地形图,他才会把我弟弟的蛊毒彻底解开。我为他做事,他一个月给我弟弟一颗压制蛊毒的药丸。可呼和沁毕竟消息严密,而可汗身边的人,又都是跟随他许多年的忠仆,我一直没有什么机会接近可汗,更不用说是军事区,直到……直到你来到草原,当时仆从中只有我一个人会说汉语和蒙语,于是干脆把我派在了你的身边,自此,我才开始有了可以接近可汗的机会。” “原来是因为我……” “不,宋公子,这真的不是你的错……只是,你待我这般好,作为回报,我只能提醒你,小心你的哥哥,宋嘉。” “你说什么?” “我说我的主上,就是宋嘉,我是他养的死侍。我的弟弟也是被他抓去,他承诺我,只要把地形图完整地交给他,他就会彻底解开我弟弟身上的蛊毒,放我和我弟弟隐居山林。而哈日怒,也是他手下的死侍,是他……派来接走你的,至于布尔通的令牌,是我仿造的,因为我曾经见过,赤桑身上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令牌,只是上刻的名字不同。” 宋奕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一把搀起柯雅达,将她手腕和脚踝处的锁链解开,然后将她裹在深黑色的大氅中:“快走,先离开这里,再说。” 柯雅达从黑暗中站起,几许光亮映照在她的面颊上,显得她面色死灰般的苍白。她摇摇头,坚决地挣开宋奕的手,再说话时,口中的鲜血却是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我不走。我走了,宋公子,你该怎么办呢?你是要背下叛徒的罪名吗?就算可汗信你,不怪罪你,你又怎么向呼和沁其他的人交代呢?再者,我的弟弟又该怎么办呢?我若是这样和赤桑远走高飞,他会知道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你的,那我弟弟那条命,如何保得住?” “总会有办法的……” “没有的,”柯雅达笑了笑,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单薄的身体软软的倒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今日死在这里,是可敦气不过,一时冲动将我杀死在这儿。” “柯雅达,别这样,你会好的,对不对?”宋奕的声音在颤抖,他攥着柯雅达冰冷的手,心底也一片冰凉,“求求你,你告诉我,你会好起来的……” “他手底下的每个死侍,必须要在右侧后槽牙种上剧毒,以防被捉住拷问,暴露消息。每个死侍肯为他卖命,甚至去死,都是因为有家人的性命在他手里……”柯雅达呕出一大口血,抬起手擦了一下宋奕脸上的泪痕,“再说,我身上背着呼和沁上百条的人命,我又怎么能和赤桑在一起,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是我欠他们的命,是要还的……至于赤桑。” 柯雅达疲倦地眨了眨眼,似乎被抽空了力气,但她说到赤桑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却如同被风吹得再次燃气的火星一般,倏忽亮了起来。她似乎在忍耐着巨大的痛苦,咬字也有些模糊,话说得断断续续的:“我欠他的……只能下辈子再还了……还请你替我和他说一声,让他找个好姑娘,真正值得他喜欢的姑娘。” 宋奕摇头,眼泪一滴滴掉在她的脸上:“我不会告诉他,你就是最适合他的人,你要是拒绝他,就自己站起来去说,我不会帮你传话,你……” 柯雅达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勾了勾嘴角:“宋公……子,我不后悔认识你……希望下辈子有缘再见。” 说罢,她便呼出最后一口气来,在宋奕的怀里,没了动静。 良久,地牢里传出撕心裂肺的恸哭。
第十七章 那天,宋奕在地牢里呆坐了很久很久,直到耶律凌亲自来找他,宋奕才抽过神来,他怀里柯雅达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僵,面上呈现和哈日怒一样的模样——青白的脸色,发乌的嘴唇。 耶律凌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只能沉默着将手轻轻搭在宋奕的肩上。 “她是被逼死的。” “阿奕,让她安心的走吧。” “安心?她怎么可能会安心?”宋奕站起来,望进耶律凌的眼里,“阿凌,我要回宋国京都一趟。” “决定了吗?什么时候出发?” “嗯,现在就走,柯雅达的尸身,我想你交给赤桑处理……” 耶律凌望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说了四个字。 “一路平安。” 一匹快马,一骑绝尘,宋奕日夜兼程,只用了十余天便抵达上京。他一身风尘,一双眼却如出鞘的利剑一般锐利,甚至连衣服都没有换,便直接入宫请见陛下。 他一来,宋嘉也不对他多设防备,干脆让奴仆通通退下,偌大的金殿只剩兄弟二人。只是,宋嘉不知他此番前来是带着无边的恨与痛,只见了宋奕便笑开了:“要入宫见朕,怎么也不先去换套衣服,这幅样子,像什么话,好像是大宋亏待了你似的。” 宋奕没有回他这番玩笑话,只是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行叩拜大礼,一字一句皆是不曾有过的疏离:“陛下金安。” 宋嘉看着宋奕长大,自然是看得出他情绪的不对劲,于是也敛了笑意:“起来吧。你此次匆忙入京,恐怕不是只来看看朕这么简单吧。” “请陛下恕臣弟鲁莽,臣弟想问,以我大宋堂堂三百年昌盛安定之威,何至与大宛同谋?皇兄就不怕,这是与虎谋皮?” 宋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但接下来他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半,掀起杯盖浅浅啜了半口,然后温声道:“她都告诉你了?” “她?她是谁?柯雅达吗?”宋奕嗤笑一声,“她其实单纯的很,又怎么想得到这区区一张地形图,便能将几百人的性命夺去,更不会想得到是皇兄与大宛来往。” ……只是还没等她想明白,便再也没有机会想了。 “那你倒是说说,朕谋什么?” “皇兄所想要的,臣弟斗胆一猜,是否是那大宋与呼和沁多年争夺,易守难攻,所处西南边陲的青隘关?” 宋嘉从鼻尖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笑音:“到底还是朕看着长大的小七,真是明白朕的心思。” “陛下,虽然此时青隘关归呼和沁,当呼和沁被大宛侵占后,自然可以将青隘关一带划给大宋,可是陛下可曾想过,当大宛完全吞并了呼和沁,那么大宋的敌人真的就少了吗?相比得到了青隘关便不再冒进,退居一方的呼和沁上的鞑靼,大宛才是真正的狼子野心,二十年前大宛带着二十万兵力直逼大宋的燕州,难道陛下都忘了吗?再说,陛下又怎么能轻信,大宛一定会信守约定,将青隘关这样关键的地方拱手让给大宋?!” “哦——朕知道了,你是替耶律凌来当说客的……” “我确实是来做说客,但却并不是为了耶律凌,而是代表整个呼和沁草原!”宋奕跪在地上,头颅高高昂起,那是他在草原学会的永不言败的骄傲与血性,“大宛之所以提出要与大宋一起,那不过是因为中间隔着一块呼和沁草原。其实正是因为呼和沁,大宛才不能轻易再对大宋起兵。八年前伊贡可汗耶律凌,以草原铁骑硬生生在大宋和大宛之间撕开了一片地盘,将大宛侵占的地方统统抢了回来,又占了大宛安山以南的一片疆土,可却并没有占太多大宋的地界,只是将青隘关占了去。大宛咽不下这口气,自然是要再抢回来,这才会找陛下谋算。臣弟此来不是为了谴责陛下,臣弟只是想,请陛下将暂借大宛的兵力,撤回大宋!” “撤回大宋?”宋嘉眯着眼盯着跪在地上的宋奕,似乎是在打量一件精美的器具,“说得倒是容易!你倒是说说,呼和沁能给大宋什么好处?” “臣弟以性命保证,只要臣弟活着一日,呼和沁的骑兵绝不会踏出青隘关一步,且大宛国的狗贼,也绝不会再有机会扰我大宋国土!除此之外,呼和沁草原愿意每年上贡纯种战马千匹,寒铁弓箭千副。” “就这样?可是青隘关……” “三哥,我最后以宋奕的身份跪在这,请求你对呼和沁草原,高抬贵手。臣弟当年只身前往呼和沁草原,四哥为我求过情,可是三哥没有。我原本以为是三哥消息知道得晚了,错过了可以求情的时机,可是在来上京的路上,我忽然明白了,三哥不是没有提前知道父皇的决定,而是三哥知道了,却不想为我这个弟弟忤逆父皇。也是,我确实不值得三哥冒着可能离皇位远一步的险……” 宋嘉怒喝道:“够了!不要再说了!” “三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说,当年你不曾留我在大宋,就如同如今你不能阻我归草原!在呼和沁草原的这些日子,我觉得自己第一次得到了自由,第一次爱上了一个人……三哥,你知道吗,那种躺在绒绒草毯上,身边是喜欢的人,天上是悬挂的星河,耳畔是惬意的柔风的感觉吗?”宋奕唇角勾出一点柔软的笑来,仿佛眼前就是这样的场景一般,“三哥,这就是自由的感觉,我爱上了呼和沁,我不能离开那里。如果呼和沁不在了,那么我也会随这片土地沉睡去的。” “你说的那个喜欢的人,是耶律凌吗?” “是的。” 宋嘉挺直的脊背忽然塌了下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这个在世上仅存的兄弟,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酸涩。为了登上这个帝位,他已经处心积虑伪装太多年,兄弟早已不是兄弟,父子也不再是父子。这些年来,他亲手用一碗汤药送走过父亲,也亲口命令死侍暗杀兄弟,到如今,他在这世上的血肉至亲,竟然只剩下一个远嫁他国的宋奕。但也正是因为宋奕一开始便从来没有什么夺嫡之心,他背后也没有势力支撑,所以宋嘉才对他不设心防,走得格外亲近些,掌权后也没有对他下手,反而是处处顾念兄弟情谊护着宋奕。 毕竟……这可是他在世上,最后一个兄弟了。 宋嘉忘不了那个跟在他后面,成天玩他腰上玉佩流苏的小七,也忘不了宋奕叫他三哥时,那眼里跳动着的光亮。 那种光亮,让人舍不得掐灭。 “若要朕撤兵,也不是不可,只是,你刚刚说的条件还不够——朕还要大宛国的安山,能打下来送给朕吗?” 宋奕叩首,深深一拜: “敬请陛下,静候佳音。”
第十八章 宋奕没有在京城多留,当日傍晚便离开京城,急急赶回呼和沁。 临走前宋奕特地问了柯雅达弟弟的下落,宋嘉命人取来一罐骨灰交给了他:“柯雅达弟弟身体孱弱,没能挨到解蛊的时候,受不住蛊虫之毒,已经死了。这是他的骨灰,朕一直命人收着,你要拿走便拿去吧。” 宋奕抱着那冷冰冰的青瓷罐,那种死亡的凉意透过他的指尖一直到了心里,然而他最终却一字未说,因为他已经不知道对眼前这个陌生的三哥该说什么了。 他认识的三哥,待人接物都十分周到体贴,从来不是这个坐在高高的皇位上,用一种掌权者威仪去看人的皇帝。 时光流逝,世事变迁,他和三哥早就在偌大的皇宫,艰难的夺嫡之路上走散了,一直不肯醒的始终都只是他。 宋奕不知道的是,宋嘉站在巍峨的皇城上,一路目送着他一人一马离开皇宫,心底是何等的寂寞与茫然。 这种寂寞和茫然只持续了不长的时间,因为作为九五之尊,是不被允许这样多愁善感的……但宋奕的离去,终究会成为大宋新帝心里,一道难愈的伤疤。 宋奕快马回到呼和沁草原上时,呼和沁已经和大宛正式开战,两国以呼和沁西边与大宛接壤处为战场,已经交锋过两次。因为没有了宋国的支持,大宛的仗打得十分犹豫,他们的士兵原本就不算多,人数上只能勉强和呼和沁持平,若是没有宋国的帮助和夹击,攻打呼和沁训练有素的铁骑实在是吃力。 但大宛的优势就是拿到了呼和沁的地形图,所以多用伏击法,一开始着实让呼和沁的铁骑吃了些苦头,折损了将近两成的兵力,但是耶律凌天生就是属于战场的,是个了不起的将才,来回打了几次便大概摸清了大宛的路数,因此大宛在僵持半年的战局后便节节败退,再加上宋奕找人在大宛军队内部将宋国反悔,将不加以援军的消息散播出去,惹得大宛士兵人心惶惶,已渐生退意。大宛内部甚至传出了宋国暗地支持呼和沁的消息,耶律凌趁此军心不稳的绝佳机会,一举反击,将大宛的粮草烧了个精光后,趁夜袭击了大宛的驻军地,大败大宛国,此战最后以大宛国投降,划出安山,并承诺每年会给呼和沁草原贡牛羊与金银为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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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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