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妙宛轻轻张口。 苍老的背影忽而一颤,谭松手下没定住,一时不防,被陪他多年的剑刃划破了手。 他不惜掺和进京中乱局,眼下落得如此下场,是他之过。 他无颜面对这个外孙女。 可她居然极为冷静地问他:“外公,眼下有什么办法吗?”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谭松转身,道:“你是说,如何救谭家吗?” 周妙宛摇摇头:“不,我想问的是,可有办法止住乱局。” 办法……谭松陷入了沉思:“眼下,无非就是两条路,要么逼得北襄撤军,稳住北境,再聚北境援兵反攻南上,要么只能从内部击破。今上乃是聪明人,他会知道如何破局的。不要小觑了他。” 看着比之前还要消瘦的外孙女,原想问她近况,问她可被牵连的谭松张不开口了。 她如何过得好呢? 周妙宛问:“外公,先前你说过,二舅他的命是大舅舅救下来的,他还曾立誓除北襄平天下,这件事情的结果都已经是一个谎言了,外公,你难道一点都不疑心大舅舅的死吗?” 她的话引得谭松往不敢想的方向深思。 可谭松说:“那时他才几岁?如果是他动的手,他得从哪年哪月起就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勾结北襄了?” 有的事情,往往当局者迷,周妙宛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定北军此前一直在您的掌控之中,他不过上位半年而已,如何能蛊惑得全军人都甘愿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去跟他一起造反?您有没有想过,这个局他到底布了多久,又早在多少年前就开始收买军中人心了?” 闻言,谭松瞳孔微缩。 再荒诞的可能,在结果已经摆在面前的时候,也是唯一正确的答案了。 他一直没有察觉出这个儿子的狼子野心。 可是……谭松面露痛苦之色。 他什么都可以理解,唯独理解不了大儿子的死。 他说:“没想到,我谭家世代,竟真出了这样的‘奇才’,骗了所有人这么久,终归是我这个当爹的过错。” 这如何能预料到呢?周妙宛想,在李文演卸下伪装前,她也不曾怀疑过他。 外公又如何怀疑自己的亲儿子呢? 何况这个亲儿子还是另一个亲儿子用命护下来的。 再多的言语在此刻也失去了力量,周妙宛无言,目光中只剩下谭松和他背后那把剑。 小时候,她偷偷摸过这把剑,那时外公已经半是退隐了,一年中能有一半多的时间待在京城。 这把剑也就随他一起留在京中,被尘封许久。 有一回她摸剑被逮了,还被外公罚蹲了好久的马步。 她不服气,抹抹鼻子上的灰就问:“外公,这剑漂亮得很,我就摸了一下,一小下!” 外公就说:“囡囡,这剑凶气重,不要碰它,等你马步蹲完,外公送你一把小剑,更漂亮的。” 那时候,外公的背还是很直的,比他的剑还要直,可是现在剑还是那把剑,人却迅速地老了下来。 时辰不早了,周妙宛不便多留,正要回宫,府外忽传来太监尖细锐利的声音。 “谭松何在?圣旨已到,出来接旨——” 谭松当然听见了,他熟练地从剑台上把剑拿下,收剑入鞘,挎在了自己的背后,随即来到了院中。 圣旨到,谭家人包括周妙宛全数到了院子里,跪下听旨。 “……着命谭松戴罪立功,亲率大军急赴廓门山,征叛军,斩叛首,不得有败。若胜,赦其九族性命;若败,五服内尽斩不怠!” “罪臣听命——” 谭松叩首领旨。 他脸上半分意外也无。 周妙宛便知道了,李文演的这道圣旨早在外公的意料之中。 知子莫若父,谭远行的排兵布阵之道,哪里不是谭松手把手在战场上教出来的? 况且,他之于定北军的意义也非同寻常。 没有比他合适的人选,所以,他方才一直在擦他的剑。 可是外公到底已经上年纪了,周妙宛心底难免酸涩,走前命人去厨房取了一盅酒来。 她举杯道:“这杯是祝捷酒,望外公平安而归。” 她没有用凯旋两个字。 进退维谷,在战场上杀了自己最后一个儿子,赢了又何谈凯旋。 谭松豁然,接过酒杯朗声大笑:“何需活着回来?老骨头一把,最后一回出征,战死沙场,岂不是最好的结局?”
第36章 血梅 胤朝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为免武将势力过于膨胀, 从未出现过一门双将的格局。 世人皆知,谭松征伐数十年,立下汗马功劳, 可鲜少有人知道, 他还有个嫡亲的弟弟叫谭柏,混得是稀松平常。 为了避嫌,谭柏几十年间都只在京中领着闲职,高不成低不就, 分家后他这一脉更是无人问津。 其实这样的规矩也并非只是为了避免武将集权, 用家人为质防止他们造反,更重要的一点是, 战场上刀剑无眼,如果一干子弟全上了战场,嫡支血脉也很容易断绝。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 可落到各人头上时, 想法也不尽相同。 碌碌无为的同时意味着平平淡淡,安享富贵,有的人甘愿扮演这个碌碌无为的角色, 在京中娶妻生子,闲时去茶楼与旧友小会,不比在外刀光剑影的强? 但是有的人他不愿。 谭远行便是其中之一。 谭家家风清正,一向少有什么庶子庶女。谭松膝下就只三个孩子, 老大谭远望, 老二谭远行,小妹谭行兰。 谭远望刚生下来时就很不一般了, 他不哭也不闹,只朝着接生婆咧着嘴笑;抓周时左手抓了羊毫笔, 右手拿了青霜剑;周岁宴上,挣脱了奶娘的怀抱,踉踉跄跄地在赴宴的大人前面翻了俩扎实的小跟头。 再大些,该进学了,谭远望更是不负众望,连来谭府授课的大儒都对他夸赞不已,醉后甚至和自己的旧友哭诉,怨老天不长眼,让这么好的苗子出生在武将世家。 可更难得的是,谭远望在武学上也极有天赋。谭松常年征战在外,偶得空回京述职已是难得,每回回京和长子切磋,他都能发现他如同破土春笋般的进益。 谭远行小时和哥哥一起学文习武,那时比不过他,大哥只会温柔地摸摸他的发顶,然后说:“没关系的,哥哥像远行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 谭远行信了,他加倍用功,丝毫不敢懈怠,只怕哪一天被哥哥甩得背影都看不见了。 可是等他年纪渐长,谭远行才真正陷入了绝望。 不,他的哥哥并不是这样走过来的,他每一步都迈得比他稳、比他高。 如果不是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兄长,他也算得上是天资聪颖,可偏偏…… 可偏偏谭远望是一个真正的君子,同他打过交道的没有不赞他慈悲心肠、玲珑关窍的,连那时的太子都对他欣赏有加。 这样的人,越是妒恨他,就越显得自己卑劣,于是谭远行想,算了吧,或许他就是没这个命。 他此生注定身负远行之名,却只能一生困守京城。 可心中的恨意却在他无知无觉之时悄然生长着。 后来,谭松把谭远望丢到军中历练,不给他照应也不披露他的身份,而他居然真的就从一个小兵一步步往上爬,不过三年,真的在军中小有名气了。 谭远望顺利回京的那一天,望着自己的兄长明澈的双眸和被风沙侵染后变得粗糙的一张脸,谭远行终于听清了自己的心声。 他在想,去他娘的兄友弟恭,从今开始,我只要他死。 有的念头一旦生起,那便一发不可收拾。 谭远行心中的杀意燎原而过,面上却更与兄长和睦了起来。 终于,他的苦心孤诣和切切算计起了作用。 他认识了一个人,是北襄一个不受宠的小王子,和他的境遇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他叫兰其罗,他妒恨所有欺压他看不起他的人,连带唯一关怀他的世子王兄一起恨到了底。 于是,他们一拍即合。 在北襄世子多阿英率部下前来议和之时,谭远行和兰其罗里应外合,内奸应声而动,杀了对方的人。 两边局势本就剑拔弩张,如此情形下都以为彼此要动手,一时间刀剑齐飞,血漫过了大理石铺就的殿堂缝隙。 果然不出谭远行所料,他的好哥哥一身君子之风,乱阵中不惜身护手下先走,他身手了得,还真无几人近得了他的身。 只可惜,他对自己的弟弟毫无提防,倒在谭远行刀下时,他脸上的表情何止惊愕。 “怎会是……你……” 谭远行懒得管他遗言如何,因为剩下的人,不能留活口。 不过有谭远行这个内奸,他们如何逃得出去?兰其罗早就派人去拦截了。 而为洗清自己的嫌疑,谭远行给了自己的一剑——堪堪擦过心脏,再多半寸便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回。 被救醒后,谭远行爬到谭远望灵前伏地大哭,连谭松都不忍看,别过了脸,强行让人把伤重未愈的他架出了灵堂。 后来,谭远行跪在谭松面前,哭求让父亲给他一个机会。 他一定要为兄明志,报仇雪恨。 说这些话时谭远行慷慨激昂,可说实话,他心中没有什么真实的感触,脑子里唯独闪过了谭远望死前那惊愕的表情。 谭远行便在心里暗道:没事的哥哥,你的牺牲,弟弟定不辜负。 而如今时过境迁,谭远行多年的谋划终于已是箭在弦上…… 出门前,谭远行给自己随身的酒壶添满了酒,站在检阅台上的他仰脖猛灌了一口,随即把剩下的半壶子酒全数撒到了地上。 而台下,整齐划一的定北军寂然无声,只待凭他一声令下。 这些日子,军中都传遍了。 他奶奶的,他们在前头打仗,而后面那起子狗娘养的,居然还克扣他们的粮饷? 谭将军派人去讨说法,居然只换来几道安抚的旨意? 为免地方割据,这些戍守北境的军士绝大多数并非北境人,而是从其他地区征调来的,说实话对脚下这片土地的热忱还不如对将军的忠诚,在这里吃沙子喝风就是为了那口粮饷,旨意算个什么东西,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 谭将军去找宣旨的太监讨说法,竟还被那阉人当众训斥了一顿。 连将军都是说训就训,还会在乎他们底下这些大头兵的死活吗? 更让他们气愤的是,谭将军扣下京城来人后,竟意外从他们嘴里发现了一桩秘闻。 昔年老将军长子谭远望,竟是死在先帝的算计之下! 谭远望文韬武略样样出众,可偏偏是这出众,引了先帝的忌惮,他不惜借北襄之手除掉了他。 这样的言论在军中传开之后,局势就连谭远行也有些控制不住了。 想想也是,爷们在这里把脑袋栓裤腰带子上,给你们姓李的戍边关,转过头去,你居然有脸把我们卖给了北襄,那眼下他们在这里同北襄鏖战,又是图什么? 图这里风大,图你扣钱不发,还是图你冷不丁背后给咱来一刀? 正巧,天生异象的传闻也传到了军中。 军中盛传:“就说这狗娘养的要遭天谴呢!该!” “给他们卖命还不如给谭将军卖命,人那么大官儿还天天跟我们一起吃大锅饭,朝中拨的银子从来不克扣不说,还自己倒往里贴。” “对啊对啊,我上次去将军府复命,谭将军还分了我半边鹅翅膀啃。” “去你的——不过说真的,咱兄弟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不就是图功名吗?若是谭将军做了皇帝,我们岂不是……” 诸如此类危险的话语纷传,是以今日,谭远行检阅全军,道:“诸位同僚最近的想法,我老谭都是知道的。” “这杯水酒,就当我们祭一祭这些年来死去的弟兄,也祭一祭我死去的长兄!” 说到这,谭远行眼眶微红,“兄弟们都知道,我老谭这条命,都是兄长拼死救下来的,我不愿,也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死,不能让害死他的人,还稳坐京中!” “此去京城,我不图权位、不图富贵,只图一个说法。但此去注定凶险,诸位弟兄不少也是有妻有子的,所以,如果大家有不愿的,我老谭也决不勉强。” “这里是我变卖家私换来的千两白银,若有退的,拿上遣散的银两,是走、还是继续守边关,我绝不阻拦。” 谭远行早在军中安排好了内应,他话音刚落,支持的声音就此起彼伏:“不!我们愿誓死跟随谭将军!” “我们也要一个说法!” “兄弟们,跟着谭将军搏上一搏,指不定就什么都有了!” 身处群体中的人,在这样的裹挟中很难真的有什么自己的想法,而且这个年月除了一些世袭的军户还读过些书,剩下的人本就大字不识几个,没有太多的思考能力,随波逐流罢了。 被当大官、赚大钱的幻想蒙蔽了双眼,眼下他们倒真的越叫越响亮了。 而少数脑子转得过来弯的人,在这样滔天的声响中认清了局势,更不会出声反驳。 因为他们知道,事已至此,无论如何,反叛的帽子已经是落在了他们的头上,他们如若不从,哪怕真的能走出这座城池,之后又如何不被问罪斩首? 所以,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哗然中悄悄有人起头呐喊—— “除李贼,助将军!” 这样的呐喊越来越大,谭远行终于不再推辞,他一脸沉痛地喊了停。 “好,兄弟们既如此信任老谭,老谭此番,豁出去这个脑袋不要,也一定要打进京城,好好搏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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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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