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还没说完,突然“咚”一声炸响。他们二人听到前面似乎传来了一阵骚动,伴随着重物倒地的声音跟尖叫声。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白歧,你跟白峰都太急躁了。你在早朝上提出来改科举,触动的不止一两个人的利益。云家带出来弟子太多,上面那位早已…… 云殊归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来前几日在书房偷听祖父跟父亲的对话,心上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诚哥,可能出事了!” 他心下慌张,一边喊一边向前厅方向跑去,却迎面撞上自己的娘。云夫人满目苍惶,看到云殊归跟云殊诚,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喜色,哆嗦着双手把他们搂紧,道:“快,别出声,跟我来!” “娘,前面……” “嘘!” 云夫人把两个恐慌的少年领到祠堂,把他们两个塞进祭台下,接着心一横,自己藏到了柱子后,露出一片衣角…… 半晌后有人踢门,云殊归躲在祭台下,顺着缝隙看到好几双脚,他听到自己的温婉端庄的娘亲在惨叫。那群人在打她,闷响跟男人凶恶的盘问声不断传过来……云殊归想要冲出去,却被云殊诚死死拉住。云殊诚通红着眼,一只手捂住他的嘴,自己已经把下唇咬出了血,向他缓缓摇头。 云殊归缩成一团,死死捂住耳朵,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不断下坠。 至亲在数尺外受难,他只能像个窝囊废一样躲着…… 等那些人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云殊归终于挣脱了云殊诚的手,撞翻了祭台冲出来。 他重重跪倒在地。他的娘亲已经倒在了血泊中,腹部被捅穿,失去了呼吸。她的手里捏着一块碎裂的杏花饼,此刻被鲜血浸泡…… 云殊归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还未来得及痛哭,突然听到门外再次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个粗犷的声音喊着:“把这群酸儒的牌位都给老子砸——不对,里面有动静!” 云殊归看了看后方的呆楞的表哥,又看看地上母亲尚且温热的尸身,少年的身体里一刹那生出无限勇气。他颤声让表哥藏在角落,找机会逃走,接着自己撞开了门,拼命向外面跑去—— 门外的几人看到还有一个活口,顾不上什么牌位,提着刀追了上去。云殊归竭尽全力地狂奔,脑子里都是要再把他们引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看到无数熟悉的亲人的尸体倒在地上,但此刻心里却没有地方腾出来给悲伤的情绪。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一路跑到了大门,却绝望地发现大门被拴住了。 云殊归决绝地转过身去—— 云家家宴上,二十一人,均被恶贼杀死,血流成河。 云殊归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为何躺在田地里,一条腿使不上力,疼的钻心。他衣衫破烂,腹部上有一处刀口,不过已经不再流血。他艰难地向前爬了几步,把脑袋从两侧的麦子苗里钻出来。 “咳咳、咳……” 他被灰尘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喉咙干涸得要冒出烟,周围却没有任何水。 我没死?这是哪里?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身体里藏着的求生本能迫使他又向前爬了几步,想要找人求助,但他实在太过虚弱,很快便动弹不得。 这世上没有能被轻而易举忽略过去的情绪。亲人血淋淋的尸体像走马灯一样浮现在他的眼前。云殊归咬紧牙,眼泪不停地从眼眶掉落。 爹、娘、爷爷、二伯…… 表哥逃走没有? 太阳照在他身上,他心里却如冰窟。云殊归感觉自己的力气在从四肢百骸向外流窜,渐渐眼皮耷拉下来。他默念了几句不能睡,却无法抗拒自己的倦意。 我真的……要死了…… 他昏昏欲睡,恍惚间看到无间地狱,亲人在那边向他伸出手,欲拒还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痛苦,伸出血迹斑斑的手臂要将他也扯下去,一家团聚。 这样也好,哪怕是下了地狱,跟着爹娘一起被油锅滚过,也好过留我一个人在这世间。可是为什么这世间的好人总是要受这样的苦难?云家桃李满天下,一心传道解惑,祖祖辈辈都是刚正不阿的忠臣,何至被灭了满门?为什么那些硕鼠却可以躲在粮仓,吃得脑满肠肥,寿终正寝! 他不服,他不愿,他不甘…… “喂,你怎么了,别睡!” 沙哑的少年声如春雷炸响在耳边。云殊归一个激灵,睁大了眼睛!他眼前模糊一片,隐约看到一张脸在他眼前晃,对方神色焦急。 无间地狱刹那烟消云散,刀山火海全部消弭无形,他被这个声音拉回到了人间。 春雷响过,便是惊蛰。 作者有话要说: 惊蛰时,万物复苏。
第21章 一股刺痛感从人中处传来,云殊归试图起身,但手脚发软,意识依旧涣散。他张了张嘴巴,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个“水”字。很快,一股凉意凑到他的嘴边,甘甜的水慢慢流进他的口中。 那就像是落到大地上的及时雨,甜美而温柔,将枯败的植物唤醒。被烧灼的叶片舒展着身躯,露出欣欣向荣的绿意来。接着便是万物复苏,休眠的小虫打土壤里钻出来,振翅起飞—— 云殊归感觉到一条手臂扶起了他的脑袋,接着他被扶着枕到了对方的大腿上。他晃了晃头,终于看清了头顶上方救下他的人的容貌。 那是个面容尚且青涩的黑衣小少年,面容锋利张扬,眉眼尚未长开,却有股刺人的少年意气。对方唇边生了两点小痣,看到他恢复了意识,露出个灿烂的笑来,刹那间便冲淡了那股刺人感,显得俏皮可爱起来。 应该是个比他小一点的孩子…… 他周围麦子刚返青,被微风吹拂,沙沙作响。 “哪里疼?”少年问他,“你怎么一个人躺在野地里?” 云殊归摇摇头:“我……” 少年“嗨”了一声打断他,继续道:“你别说话了,听着就难受。省点力气吧,我问你话,你眨眼,眨一下是、眨两下否。” “你是不是遇到劫匪了?” 云殊归犹豫了一下,眨了一下眼。 “唔,怪不得肚子上有伤。你是小岗村的?” 他说的是十几里外的一个小村,云殊归又犹疑了一下,眨了一下眼。 “亲人呢?哦不对,没法回答……”少年敲了自己的头一下,“你跟亲人失散了吗?” 云殊归这次没动弹,眼睛里又开始往外滚泪。少年见他这副模样,猜到了大概,连忙道:“我不问了!你还能走吗,我带你去找大夫?” 云殊归通红着眼睛,费力眨了两下眼睛。小少年向他一笑,自豪道:“还好你遇到小爷我,从小练武,不然谁背得动你?” “你放心,我爹认识个神医,你肚子上伤口不深,保证给你治好!脸上的恶疮也能治!” 云殊归没明白他的意思,半晌后终于感觉到脸上似乎隐隐作疼。之前腹部跟腿的感觉太强烈,倒是让他忽略了自己的脸……他怕是既毁容又残废了。 就是不知道手还能不能写出凤彩鸾章? “我叫沈菡池。你呢?”少年把云殊归背起来,掂了掂,小声嘟囔了句“沉死了”。 云殊归没说话。半晌后,他突然不知道从哪儿生出了力气,开始挣扎。 沈! 镇西将军! 巨大的危机感袭上云家这代最出挑的孩子心头,像是一瞬间点炸了火药,他获救的喜悦完全被心底迸射各种阴谋论炸散了。袭击他家的人到底是谁派来的,这群人身手这么好,有没有武将的手笔?他到底是被谁扔在这里的,又为什么正好碰上这个少年! “喂,你干嘛!别动,你身上还有伤呢!” 沈菡池不知道为什么背上这个丑不拉几的家伙突然犯病,差点摔了个趔趄。 华京郊外二十里,羊**,锦衣玉食的沈二少爷背着个脏污不堪,面生恶疮的人。偏偏这人分外不安分,嘶哑着嗓子让沈菡池把自己放下来。 沈菡池今天是甩开了沈琼给他派的护卫,溜出城来玩的。华京城里热闹,可惜城外就开始荒无人烟,实在没什么好玩的东西。他追着只扑棱蛾子到了这个地方,却意外发现个身受重伤的人……顿时沈菡池就觉得是天意让他救人,赶紧跑过去又是灌水又是掐人中。 沈菡池本来在将军府里是有点洁癖的,此刻救人之心大盛,顾不得对方身上什么脏污,也不管他面相丑陋。结果这人倒好,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还骂他! 老天爷,背着他就觉得累死了好吗!他还是个孩子哦!胡叔教的武功根本就没卵用嘛!早知道就不把所有守卫都甩掉了,留一个背他也好嘛…… 但是不甩掉守卫估计也不会来到这里,救下来这个可怜的家伙。唉。 “滚,滚……不用你们假好心!” 本来是恶声恶气的,可惜背上的丑鬼太虚弱,恶狠狠的威胁听起来实在是有气无力。沈菡池其实脾气不怎么好,磨磨牙,默念了两句“他是病人”,生生遏制住了自己想把他从肩膀上过肩摔下来的冲动,继续向前走。 “我,我死了……也不……” 结果云殊归还没完了,沈菡池的耐心被他耗完,闻言直接把他丢在地上。云殊归摔在地上,伤口差点被扯开,疼得他痛呼一声,满脸冷汗。 正当他要说话,沈菡池猛地蹲**来,冷笑着伸手给了他肩膀一拳! 刚刚还如春光般明媚的小少年此刻如寒冬般无情,咬牙切齿道:“我不知道你神经,但是你既然想死,有种就给我咬舌自尽吧!” 云殊归脑袋里嗡嗡响,他呆楞地趴在地上,望着黑着脸的沈菡池,乌黑的眼眸里满是茫然。刚刚的脾气烟消云散,此刻他只剩下满心的无助。 沈菡池觉得他的眼睛就像一条可怜巴巴的,没断奶的小狗。装不下来恶人,他咳嗽一声,也不嫌弃云殊归此刻面目可憎,凶巴巴地拿自己的衣袖擦了擦他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哭个屁,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懂不懂!你既然不敢咬舌自尽,那就还是想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年龄不大,此刻老气横秋地对云殊归说教:“你现在死了,谁还知道你遭遇了什么?我现在背你去华京治伤然后报官,你要是同意——” “就眨一下眼睛!” 沈菡池背着光蹲在他面前,脸上神色专注。阳光给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他看起来就像娘亲带着他拜过的大报国寺里的佛像。他向云殊归伸出一只手,一双眸子定定望着他的眼,那里面仿佛盛着天上星河。 云殊归缓缓眨了一下眼,接着抬起手来,握住了沈菡池的手。 “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懂了吗!”沈菡池又凶着脸说了一句,瞪了傻乎乎的云殊归一眼,转过身,“上来!” 云殊归鼻腔酸涩,搂住他的脖颈。沈菡池双手一抬,再次背起了云殊归。 羊**上,沈二少爷开始哼一首小调,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将军夫人教会他的一支歌谣,说是故人所赠。 小调旋律温柔,像是母亲的留着杏花余香的柔荑轻轻拂过他的头顶。他的父亲在书案前看他写的文章,嘴角露出笑意,嘴上却说狗屁不通。 此时的丑鬼把头扎进沈菡池的肩膀,悄无声息地流起了眼泪。沈菡池感觉到肩膀一片濡湿,却只是顿了顿,没有开口说话。 云殊归想,这是最后一次流泪。云家的血海深沉,都沉甸甸压在他的肩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没有话说
第22章 沈菡池其实真的不太行,背着比自己高了一头的云殊归,一路跌跌撞撞,却硬是咬着牙向前走。好几次云殊归都想喊他歇一歇,他却只是固执地摇头。 云殊归也不知道他稚嫩的身板里哪里涌现出这么强大的意志,心里像是有蚂蚁在啃咬,酸涩不堪。 沈菡池怕他再睡着,还呼哧带喘地开口逗他:“我也算你救命恩人了吧,你叫什么名字?” 云殊归经过刚刚的变故,看他这番表现,其实已经相信他跟那些人不是一国的。但他还是没有把真正的名字说出口,只是把乳名念了出来:“我叫阿浮。” 沈菡池“哦”了一声,道:“挺、挺好的,阿福,大难不死 必有后福。” 云殊归道:“不是,是浮沉的浮。” “拂尘?咳咳,拂拭的拂还是鸭子浮水的浮?” 云殊归因为愧疚而涨红了脸,又被沈菡池逗笑,呛到肺管,还扯得伤口疼,一边笑一边直倒吸冷气。沈菡池赶紧闭嘴,不敢再逗他。 又费劲走了三里多,一辆马车驶过来。听着马蹄声跟车辙的滚动,云殊归绷紧了身体。沈菡池却眼前一亮,喜道:“我家来人接我了!” 车夫是他家的护卫,马车停在沈菡池面前。顺着特殊熏香找到沈菡池的护卫大叔本来还高兴着,一看到灰头土脸的他跟背上的云殊归,惊喜立刻变成了惊吓吓:“少爷!这怎么了?” 护卫伸手要接云殊归,云殊归死死抱紧沈菡池的脖子,沈菡池差点被他勒断气:“我没……事,阿浮,喂,放、放手……” 云殊归牙齿打颤,意识到自己的不妥,赶紧松开了手,沈菡池长舒出一口气,得意洋洋对护卫说了句“我救下来的”,把云殊归抱上马车。 “亮叔,赶紧赶车回城,稳一点,急着找大夫救命呢。” 叫亮叔的护卫查看了一下云殊归的伤口,道:“没伤到要害,就是失血过多……不过可能会留下病根。少爷,你从哪儿救下来的人啊?对了,老爷夫人知道你偷偷跑出来,差点气死了。” “没事,让青叔给他治!回去了我再跟你说,嘿嘿,你记得跟爹娘美言我几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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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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