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是想要艳压众人的么?” “嗨,那不是吕姝一上来就赔礼道歉了,真无趣。” 莫澜的语气充满了整装待发却不能痛快打一仗的遗憾。 只可惜我并不会玩游戏,莫澜一一把她会的游戏数过去,给我讲规则我也只有摇头。惹得她气道:“你怎么这么笨!” 我笑笑,说道:“我只会下棋。” “下棋?”莫澜嫌弃地摇头,“这个太无趣了。” “叶夫人想下棋?”吕姝的声音传过来,我回头看着她微笑的眼睛。她说道:“正好我也想下棋,不如一起?” 她身边围了一圈贵家小姐们,转眼看我的眼神多是惊讶或轻蔑。其中有人说道:“姝姐姐怎么随便找人下棋呢?” “恐怕这位夫人不过几步就败了,有什么意思?” 吴赵之人好棋,下至民众上至贵族都以对弈为乐,吕姝是其中的佼佼者,在暮云享有盛名。莫澜担忧地看着我摇摇头示意我拒绝,怕我输得太惨。我便说道:“我才学没多久,棋艺不精,怕是不足以做您的对手。” “只是随意游戏,也不是正经比试,叶夫人不必如此畏惧。” 吕姝挥挥手,她的婢女便拿来棋盘摆好,她接过棋盒棋盒推到我手边,微笑着说道:“我会点到为止的。” 她这样有名的棋手能愿意同我下棋在旁人看来是给我面子,只是旁人不知道我们刚刚的唇枪舌剑。她在言语上吃了亏如今想从棋盘上找补,让我明白她的厉害,偏偏我不好拒绝。 即便是我做公主时,在宴席中也安静得如同不存在一般,我实在是没有什么兴趣更没有什么才艺可以出风头。若是在此宴席上惨败于她,我倒是习惯了,只是莫澜大约会很没面子。 我无奈地摇摇头,拿起棋子。 “却之不恭。” 她微微一笑,等我下子。 吕姝的闺中好友们围上一圈,兴致勃勃地观赏起来。即便是端庄内敛的小姐们也是喜欢评说的,若是吕姝走了一步好棋她们便笑着夸赞,如何如何绝妙如何如何高招。我走棋的时候便偶尔会有几声嗤笑,莫澜似乎看不太懂棋局,只能是坐在我身边,谁笑我便一眼瞪过去。 随着棋盘上的落子越来越多,吕姝的闺中密友渐渐安静下去,既不夸赞也不嗤笑,几双眼睛只看着棋盘。莫澜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把旁边的秦禹叫过来问他会不会下棋,秦禹说会,她便叫秦禹解说给她听。 正巧我落下一子,秦禹小声惊呼:“好棋啊。” 立刻有数道不善的目光看向秦禹,吓得他瑟缩了一下。莫澜摸着秦禹的后背,叫他不要怕继续说。 秦禹为难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吕姝,小声说道:“对面那位小姐已经……要输了。” 吕姝紧紧抿着嘴唇,闻言也不看秦禹只是抬眼看着我。我看看周围的人再望向她,其实心里很困惑,但是面上还是淡淡一笑。 她把手里的棋子放入棋盒,笑着说:“这局我输了,我们再来一局吧。” 那笑容已经有些牵强。 这次她执黑子先手,态度比第一局谨慎了许多。她的朋友们也不再嬉笑,颇为专注地看着我们的棋局。这里的人们大多喜欢观棋,又见是吕姝在下棋便围过来看,人越来越多将这一角包围起来,吕姝额头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倒是显得更楚楚可怜。 若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输给我,大约会很难堪吧。她看样子不是故意让我,那么便是她棋力原本只是这种程度,难不成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可是她这么弱,我要让她赢也很难。 我叹息着落下一子,吕姝眉头稍解。秦禹咦了一声,莫澜敏锐地捕捉到问秦禹怎么了,秦禹惊慌地看看她看看吕姝不肯说话。外圈围观的人也有些窃窃私语,吕姝原本稍解的眉头又拧起来,她笑着看向我说道:“夫人不必刻意让我,我也不是输不起。” 我偏过头:“是么?” 她脸上的笑有些绷不住,我及时补上一句:“棋局刚刚过半,小姐也不一定会输。” 可是她还是输了。 输了一局再一局。 最后三局全输,输得有些惨。 最初她的密友们称赞她到最后寂寂无声,待围观的人多起来我走棋时常有喝彩声,待三局棋过许多人围在我和莫澜的坐席旁开始问我棋艺之事,吕姝为了恪守她输得起的诺言忍着怒气坐在座位上没有离去,还得做出一副笑脸对我说:“看来叶夫人棋艺高超,为何骗我说才学棋不久,棋艺不佳呢?” 我说道:“我确实才学棋半年,遇见你之前从未赢过。” “怎么可能?”她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我的棋是夫君教的,此前我只和他下过棋,每次都输给他。” 我真诚地对她笑着,说道:“我输得相当惨,所以我一直认为自己棋艺不精。” 我说的话句句属实,只是吕姝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莫澜哈哈大笑,抚着我的肩膀说:“原来是一山更有一山高,就是妹子你也太认真了,怎么能三局都赢,就不跟吕小姐学学‘点到为止’呢?” 这下吕姝的脸色就不能看了。 宴席一结束吕姝立刻就离开了,莫澜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她拉着我一起坐马车回家,说我特给她长脸面,这下子暮云城里没有谁还敢小看我了。而我则想着这样便成功让吕姝记恨上我。 回到叶府的时候,姬玉已经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候我。我一下车他就将毛绒披风披在我的身上,莫澜撩起车帘对姬玉说:“妹子我送到家了,她今天可真是大出风头,叶老板你娶了个宝贝啊。” 待莫澜离开,姬玉含笑看着我说道:“我听说了,今天你很是出名。” “你从来没有说过我的棋艺很好。”我抬头看着他。 “哦?那我现在说,你一点就通聪慧无比,这半年来进步神速,这样的天才我在你之前只见过一个。” “之前的那个……” “没错,是我。” 他将披风的帽子给我戴上,低声笑道:“你棋艺很好,然而远不及我。我想着像我这样的名师是不应该轻易表扬学生的,不过我确实……很以你为傲。” 姬玉说话的时候白色的雾气便袅袅散开,好像他说的话也有了实在的重量。我看了他半晌,向他走近几步抱住他的肩膀,轻声说:“多谢夫君。” 他好像没有想到我会抱他,怔怔地站了几秒才笑出声来,想要回抱我的时候我已经放开了他后退几步,笑着说:“我们回家吧。”
第23章 黑暗 抱住他的时候其实我很想说,你教南素墨潇弹琴,教子蔻唱曲,教莱樱管账目,教我下棋。她们每个人都做得很好,你对所有那八个姑娘都说过这样的话吧。 所谓“以你为傲”。 所以你不会明白我等着有人跟我说这句话,等了多少年。很多很多年过去,等到我希望对我说这句话的人都不在了。 直到听到你嘴里说出这一句话,我才想起来我在等。 虽然你不明白,但是我还是很感动。因为你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还活着的我珍爱的人,我希望你能觉得我可贵。 “小玉要是吃了鲤鱼该怎么办?” 秦禹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思绪,我正坐在庭院的长廊里喂鲤鱼,秦禹抱着小玉坐在我身侧一脸担忧。 “你把它喂饱了,它就不会吃了。” 秦禹点点头,他抚摸着怀里的狸花猫,小玉已经被养胖了不少,乖乖地敞开肚皮任他摸。 他说起来官府提审了他父亲的案子,调查出那位老伯的死另有蹊跷,很可能是他的儿子们为了争夺财产害人之后栽赃给了他父亲,为此正在查证。他欢欣雀跃地夸主审官大人明察秋毫,又对我们十分感激。我一直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声。 秦禹说完了他的事情,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有些迟疑地问:“夫人,你好像没有很开心哎。” “我自然是为你开心的。” “不是……我不是说我父亲的事情,夫人你赢了吕小姐啊!我听说吕小姐很厉害的,你赢了她三局呢。” “是啊,我赢了她。”我趴在栏杆上,轻笑着对秦禹说:“可是我输了更多。” 他迷惑了。 “夫人您输了?” “现在还没有,以后会的。”我摸摸他的头:“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有脚步声自远而近传来,不疾不徐伴着玉片撞击的清脆声响,我转头望过去便看到姬玉向我走来,他眉眼弯弯地对我说:“晚饭做好了,一起吃吧?” 我点点头,起身熟稔地挽着他的胳膊,他也照常把我冰冷的手揣进袖口里,说道:“你不会挑鱼刺吧?我看你不碰刺多的鲫鱼但鲈鱼就吃很多,今天方妈买了鳜鱼,鳜鱼刺少你可要多吃些啊。” 他还在执着地探索我的喜好,他说我们棋逢对手所以总是想要赢我。 我为什么要喜欢上这种人呢?原本所向披靡的我却要去打一场必输的仗。 秦禹的父亲没过多久就被证实无罪释放了,他来我们府上道谢并领走秦禹,我才见到秦禹口中的父亲——秦沐。 他是个年近四十的男子,瘦削精干留着胡须,一双眼睛锐利得不似大夫。秦沐脾气有些大,即便是跟姬玉和我道谢也是硬邦邦的没有笑容,看得出不是习惯说谢谢的人。 他坚持说秦禹住在我们府上不能白住,要付给我们银子,说什么也不肯让步。我们瞧着他也不像是有钱的,便说让秦禹有空来叶府帮工抵债,秦沐才勉强答应了。 后来我跟着秦禹拜访过秦沐的临时医馆,秦禹曾说他父亲医术精湛,在家乡是很有名的大夫,只是脾气不太好,常常和病人吵架。几次接触下来确实如此,虽然秦沐用药奇特但是都药到病除,来他医馆的人越来越多络绎不绝。他也是个心高气傲不肯低头的人,若是有人质疑他的医术或者不听医嘱,我觉得他是不介意吵一架甚至打一架的。 秦禹看起来也很怕他。 没过几天,一场意外打破了看似平静的生活。 我当时和莫澜在杨府里试着做菜,突然一阵地动山摇,房上纷纷落灰下来碗橱倾覆碗碟碎落一地。我在晕眩中拉着没反应过来的莫澜往外面跑,幸而她回过神来后跑得飞快,我们和一众仆从纷纷逃出来。房子虽然摇晃却尚且稳固,莫澜的孩子们也都毫发无损。 跑出来之后地面仍不算平稳,我们眼看着远处的一座在建的高阁轰然倒塌,面面相觑。莫澜怔怔地说:“这是……地震了?” “是吧。”我也有些没缓过神来。 莫澜看向那座倒塌的高阁,突然目光一凝:“杨即今天去巡视修建情况的……是那座阁子吗?” 她的声音是抖着的,张嬷嬷脸色惨白地抱住她的胳膊安抚道:“夫人冷静啊。” 莫澜的眼睛立刻就红了,她对张嬷嬷说:“照顾好孩子们。”然后抱起裙子就往外面冲,身后无数的丫鬟婆子们喊着——夫人,危险啊! 我追上去拉住她,说道:“夫人!一会儿可能还有余震,你不能……” 她一把拉过我的领子,眼里含着泪一字一顿地说:“他是我的夫君,我们说好了,生死与共。” 我看着她血红的眼睛,叹息着说:“我陪你一起去。” “妹子,你不必……” “叶郎也在那里。” 今天杨即去巡视,也给工匠们发过年的福米,所以是带着姬玉一起去的。 也就是说,那座倒塌的楼阁下或许压着姬玉。 街上早就乱做一团,人们呼喊着四散奔逃求救,几个身强体壮的家丁跟着我们,我和莫澜飞快地向那阁子跑过去。莫澜已经慌了手脚,几次转错了方向被我拽回来,她苦笑着说:“妹子,我还不如你坚强。” 我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她说:“你就不怕叶老板……” “我相信他。”我轻声说。 说来滑稽,这个人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他。 唯一相信的是他的强大和狡猾,他即便是进了地府也能骗阎王放他回来,我信他。 到了楼阁倒塌的现场,我便说不出来刚刚的话了。 整座建了五层的楼从二楼处腰斩倾塌,巨大的木桩被折断,砖块四散尘土飞扬,巨大的废墟中有不知来处的痛呼求救声,无数血肉模糊的□□着的躯体被抬出去,草席上没了呼吸的尸体甚至无法辨认面目。幸存的人混乱地来来去去,这里如无间地狱。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到这一幕的莫澜快疯了,她大喊着杨即的名字,哭着拉着搜救的人问讯。我的身边全是巨大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的人名,凄厉又痛苦的嘶吼,灰尘和鲜血。 他在哪里?那些被抬出去的躯体?废墟里面呼救的人?冰冷无声的尸体? 我该叫他吗?我能叫他吗?我叫他什么?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就已经冲口而出。 “阿夭!” 我走向那座巨大的废墟,用生平从来没有过的高声喊着:“阿夭!阿夭!” 我不知道是什么在支配着我的行动,我踏上那些残木砖砾,低头搬开堆积的石板木块,毫无头绪地喊着阿夭的名字。 突然有人拉住我,我下意识地甩掉,然后他从身后拦腰抱住我,在我耳边说着:“我在这里。” 我好像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所有的声音都归于冷静,横冲直撞的感情和思绪猝然稳定下来,从热烈到冰凉。我闭上眼再睁开,缓缓转身过去,看向姬玉琥珀色的眼睛。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震惊和迷惑。 我微微一笑,问道:“你没事?” 他点点头,看着我的眼睛像是想要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似的,他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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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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