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而不语。说实话,从小到大我最不喜欢听见他叫我九九,那多半预示着接下来的嘲讽和戏弄。 这位久别重逢的故人是我的三哥姜散之,父王的嫡长子也是世子,若齐国还在父王寿终正寝那如今他便是齐王了。可惜齐国覆灭他逃出围城,如今流亡赵国只能算个落魄贵族。 看他的样子,赵王应该待他还不错,他居然还能准备礼物来参加沈白梧的宴席。 姜散之打量着我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按住我的肩膀,急切地说:“你还活着,那期期是不是也还活着?她没有真的被处死吧?” 我摇摇头,淡淡地说:“不,期期是真的死了。” “你在场?” “我在场。” 姜散之的脸色黯淡下来,他失望至极地说:“期期对你那么好你都不知道报答吗?为什么她死了,你却能活下来?” 我脸上还是笑着心里却叹息,这位历来最擅长责怪别人的兄长,我早知道他会这么想。 “既然你那么希望期期活下来,逃命的时候为何不肯带她走?” 城破那日姜散之乔装独自奔逃,期期是如何喊着他的名字追到宫门求他带她一起走,我还记得清清楚楚。而他如何装作没有听见,头也不回地逃走了我也看得清清楚楚。 我很明白他的心思,期期太过美丽若是带着她便很容易暴露身份。但是我想他也很明白,宫城陷落之后逃不掉的期期可能沦为将军们的玩物,也许还会有更悲惨的命运。 现如今看起来他和我预料中的一样,丝毫没有把这过错怪罪在自己身上的意思。 姜散之闻言眼里燃起恼怒的火焰,他提高声音说道:“你这庶女还敢怪起我来了?我能和你们一样吗?我是齐国的世子,只要我还活着就是齐国的象征,齐国就有复国的可能。你们呢,你们能做什么?” 我定定地看着他一会儿,实在是忍不住笑了笑。他这般口气我还以为齐国的仇是他报的呢。只是我此刻真是没有耐心同他鸡同鸭讲地翻旧账,便捧起手中的衣服在他眼前晃了晃,说道:“我要去送衣服了,贵人可不可以让让?” 姜散之看了看我手里的衣服,傲慢地笑笑:“你果然还是适合干这些事,就像你那出身卑贱的母亲怎么努力也还是卑贱。你若是求我认了你的身份,那南怀君一直于心有愧说不定能娶你做侧室……” “阿止。” 姬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姜散之转头看去便看到姬玉站在长廊的尽头,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对我说:“我还说你衣服怎么送得这么慢,看来是遇到了贵人。” 他向姜散之行礼道:“在下姬玉,这是我的奴婢阿止。她有什么地方冲撞您了吗?” 我于是走到姬玉背后,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姜散之。姜散之有几分惊讶,他看看姬玉又看看我,摆了摆手道:“不碍事。” 然后他又向姬玉行礼,自我介绍是先齐世子姜散之。姬玉自然是好好地把姜散之捧了捧,捧得姜散之笑逐颜开心满意足,又顺道提醒姜散之沈白梧在找他,姜散之急忙告辞离去了。 姬玉看着姜散之远去的身影,脸上的笑容就淡下去。他转过身走向他的房间,我捧着衣服跟在他身后。 “你这位兄长从头到尾都没关心过你一句话,连承认你的身份都要条件,也真是薄情。” 我微微一笑,说道:“我要是对他还有什么指望,为齐国策划复仇的时候也不至于完全把他排除在外。” “你很瞧不起他?” “其实他除了蠢和贪婪之外,也没什么大的错处。” 姬玉回头与我对视一眼,他笑起来摇摇头说道:“我的婢女真是好大的口气。” “那是公子教的好。”我对答如流。 连复仇都是我和期期加上姬玉的推波助澜完成的,这位兄长一无所知还想着为齐国复国。事实上父王立姜散之做世子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位世子若不早日死去,齐国早晚会亡在他手上。这一点他一直不明白,我也不想和他讲明白。 这世间唯有蠢与恶疾不可救。 姑娘们的奏乐水平可以称之为九州第一,宴席之间一连奏曲九首得到了最多的赞赏。这场宴席十分热烈一直持续到晚间,期间宾客们投壶射箭对弈,晚上更是大肆宴饮灯火通明。 第二天醒过来便得了两个消息,沈白梧因为宴饮时受了风凉,咳出血来卧病在床了。不过听说他每隔几个月都会有这么一次,倒也不稀奇。 赵王听说之后十分生气,将负责照顾沈白梧的几个仆人处鞭刑,听说打得皮开肉绽十分惨烈。这种事情也不在少数,做沈白梧的仆人是最胆战心惊的,他为人挑剔又体弱多病,一旦出了什么事赵王便轻则鞭刑重则处死。 沈白梧已经有十几个奴仆因此而死了。 第二个消息是,姜散之公子喝醉了离席去呕吐,回来的路上也不知怎么就栽进了池塘里。这池塘连着外面的水路里面时常有蛇,待人们找到姜散之的时候他正被几条水蛇缠着,人已经吓晕了。 这可真是大大的丑事,仆人们边传边改编,乐不可支。待子蔻绘声绘色地跟我讲这件事情的时候,故事的版本已经变成了姜散之吓得失禁了。 这实在是有些凄惨,我八岁被他关进蛇笼的时候都没这样。 我听着子蔻讲着忍不住就笑起来,一边摇头一边看向前方亭子里正悠然看书的姬玉,他似有感召转过头来看着我,微微一笑放下书本招我去和他下棋,我坐在他面前摆好棋盘放好棋盒。 “多谢。”我这么跟他说道。 姜散之落在他手上也是够惨的。 虽然我早已不因姜散之欺侮我而怨愤,但姬玉帮我报复回来我还是很愉悦,我甚至有点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这么热衷于报复了。 姬玉轻轻一笑,微微扬起下巴:“不必。我的人怎么能白白被他欺负?倒是你这么多年收敛锋芒如履薄冰还要忍受蠢货的欺负,居然也能忍下来。” 真要说起来的话,姜散之对我恶言相向百般捉弄的那些年月里,我是靠着阿夭坚持下来的。凭着阿夭给过我三天的温柔善意,凭阿夭教给我的珍爱自己的信条。 凭着或许可以再见阿夭一次的妄念。 我笑着看着他,口中却只是道:“其实他后来好几次栽在我手里,怕是他现在都不知道。” “哈哈……我猜也是。”姬玉笑起来,他靠在亭子的美人靠上,一双凤目上扬看我:“以后他知道了也无妨,若他再敢欺负你你便顶回去,不必委屈自己。我给你撑腰。” “这要是让外人知道了,该说你治下不严我恃宠而骄了。” “这个嘛……颠倒黑白的事情,圆场的话术,我最擅长了。”姬玉的笑眼带了几分狡黠:“他会感受到哑巴吃黄连有苦不能言的快乐。” “那我提前多谢公子了。” 我和姬玉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待棋局结束姬玉回房,我和子蔻跟在他身后。子蔻小声问我:“阿止姐姐,你赢了公子吗?” 我摇摇头,低声答道:“没有,输了两子。” “咦?可是你看起来很开心哎。” “有吗?”我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可能是今天阳光比较好吧。” 我曾听说喜欢上一个人是一件好事,那个时候我不明白但是现在我似乎懂得了。我觉得很快乐,仅仅因为他说会为我撑腰帮我收场。 希望这快乐我没有表现得过于明显,希望他没有察觉到。 今天是初春时节最好的晴天,阳光落满整个庭院。一群人说说笑笑地从前面走来,看见姬玉便都停下行礼。姬玉目不斜视地从他们面前走过,我看了他们几眼便愣了一下。子蔻悄声说:“他们是成光君的门客。” 如今的贵族公子喜欢养士,以门客数量彰显自己的能力,有人称自己门客三千之众。沈白梧虽然并不特别喜好此道,门下门客也不在少数,许多有一技之长的人都来投奔。 见我回头看他们,子蔻便问我:“怎么了,有阿止姐姐你认识的人吗?” 我将那些人的面容在脑中一一辨认过去,确实没有熟悉的脸孔。 “没有。” 但是这种莫名熟悉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呢?
第34章 过敏 姜散之经常来登门拜访,并非是拜访病重在床的沈白梧却是来拜访姬玉。 他每次来的时候姬玉都会把我叫过去侍候,我给他们端茶倒水来来去去姜散之一律无视我的存在,只顾着与姬玉攀谈。 这情形很令人满意,我希望姜散之保持下去,不要再来与我认亲。 姜散之和姬玉所谈无非是拐弯抹角地向他讨教复国之道,姬玉的谋略同机辩同样出名,他很急切地希望姬玉能帮他策划一套方案,助他一举复国。 我眼看着姬玉漫不经心地同他绕圈子,说的话看似句句在理但仔仔细细想来又没有什么用处,将姜散之骗得一头雾水团团转,也不敢问得太深怕显得自己不够聪明。 我有道理相信,姬玉是叫我来观赏他如何戏耍姜散之的。 “公子应该明白,我不接受任何一国的官职。您要我做您的丞相辅佐您,恕我不能答应。” 姜散之第三次登门的时候提出了要聘用姬玉的请求,被姬玉委婉地拒绝了。他也不气馁,说道:“姬玉公子不肯做我的丞相也就罢了,只是想要复国召集军队,钱粮实在是很大的问题。我听闻姬玉公子您富可敌国,希望您能出资帮助我,若能复国必以驹、禾两城的十年税赋献给您。” 驹、禾两城可以说是除了齐国都城之外最富饶的城镇,姜散之倒是十分爽快。 姬玉笑起来,他言说如今齐国的领土已经归宋国所有,而他又曾经为宋国出谋划策,旧主不可背叛,实在是不能帮助姜散之。 话说到这份上,姜散之脸色就不太好看了。他拍案而起,说道:“我多次上门诚意十足,姬玉公子还是推三阻四打算袖手旁观吗?” 姬玉也不恼怒,也站起来理理衣服朝姜散之行礼:“事事发展必有其定数,散之公子,姬某无能为力。” 姜散之黑着脸拂袖而去。 他总有种神奇的错觉,这世上任何人都该顺着他的意思。姬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转过脸笑着对我说:“早先他来洛邑接受授礼的时候,可是最看不上我的。如今低下头来求我还装了这么久,也真是难为他。” “我那时就劝宋长均让你们齐王换个世子。不过现在看来也没什么用处了。” 我摇摇头,无奈地笑笑。 姜散之伤了面子短期之内不会再来骚扰姬玉,姬玉却没能歇息下来。信鸽络绎不绝地落在姬玉的温尔苑,从那些暗产处汇集的情报源源不断地传到姬玉手上,他整日整理情报到深夜燃起火烛。 夏菀跟我说姬玉每年有七成的时间都是子时才入睡,白天却依然容光焕发,真是如同铁打的一般。反观沈白梧每年有七成的时间都在病中,隔三差五病危一次,两人同是从燕国中毒事件中死里逃生的,这种反差未免过于巨大。 “所以赵王非常讨厌我,总觉得这其中有问题,是我害了他兄长。”姬玉在烛火下一边誊抄情报,一边淡淡地说。 据姬玉所言赵王讨厌谋士说客的原因就在于他,因为讨厌姬玉所以恨屋及乌讨厌天下所有的说客谋士。这对其他人来说实在是无妄之灾,而罪魁祸首却并不想着化解这种厌恶。 姬玉写好那些情报的最后一笔,合上书册递给我,笑道:“所以我叫你来,便是要交给你这件最为重要的事情。赵王年轻气盛只要见到我便怒发冲冠,需要你替我去游说赵王。” 我正跪坐在他的书案之前,闻言惊讶地抬眼看他,他看起来十分认真。 “此事事关这半年来你的精心布局,你放心交给我?” 姬玉转身站起来从背后的书架上抽出几本书,叠在那本情报书册之上:“我自然是要教你的,这三十年来的赵史,赵王生平,吴国国志,樊余国史,还有这些情报你一定要读透。这段时间我会与你练习应答之策,你需要最完美的准备。” 我翻着那些厚厚的书册,这大半年来发生的一切快速地闪过脑海。 国宴,项府寻奸,暮云设局……原来如此。 他一开始去宋国婚宴上找到我就目的明确,他知道他需要寻找一个人替他去游说赵王,这个人需要与他相当的能力并且完全受他的控制。他选中了我,这一路上大大小小的事件就像是一场场考核,而现在我通过了他的考核可以经手这件事情。 姬玉再回头时我站起身隔着书案看着他的眼睛,我问道:“若我做成了这件事,你会放我自由么?” 姬玉的眸光微微闪烁,他忽然靠近我微微一笑。 “不,我会杀了你。” 我不知道我露出了什么神情,下一秒姬玉就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居然还咳嗽了,他咳着说道:“你啊,我每次说好话的时候从不相信,我一说狠话你就信了……真让人伤心啊……” 因为咳嗽他的眼里泛起盈盈水光,倒像是真的伤心了。 为了那隐约的伤心,我居然感到一丝慌张。 借着摇曳的烛火,姬玉露出袖子的那一截胳膊上呈现出不同寻常的红色斑点,我心下一惊抓住他的胳膊拉过来。姬玉不明所以还在咳嗽着,像是停不下来似的。 将袖子拉上去后,他白皙的皮肤上红色的斑块一直蔓延到肩膀,更加触目惊心。姬玉看到也愣了一下,然后神色暗下来叫夏菀去喊碧渃来,碧渃年纪轻轻却是我们之中最好的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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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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