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然可以不必信我,等他宽恕你。” 我转过身向牢房的出口走去,顿了顿,我说:“或者不要再等他了,用你的方法离开这里,从此以后过你自己的生活。”他微微颤了一下,我关上了牢门。 他在侯府里待了十一年,这个牢房他不会陌生。我想这种结果他应当也曾预想过,不论再怎么抗拒,他一定为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准备了全身而退的方案。 这也是我对那双悲伤又笃定的眼睛,唯一能给的回报。 梓宸逃走的消息传开的时候,我正和子蔻一起在侯府花园里,看着花园中心的那棵古老的槐树。 据说这棵槐树已有四百年的历史,树干需要三人合抱才能围住。 子蔻的家乡崇拜槐树,她坐在巨大的绿荫下的石凳上,合掌虔诚地祈愿。我就坐在她身边抬头看着这颗郁郁葱葱的槐树,听着路过的家仆讨论梓宸的失踪。 子蔻祈愿完,疑惑地问我:“你不祈福吗?” 齐国将灭时,父皇带着母后把能去神庙灵地都去了一遍,供奉祈愿不知几何,齐国灭国的速度也没有慢上一丝半毫。 这世上若真有神明,或许也是对我们爱莫能助。 我摇摇头,说道:“我的家乡不供奉槐树。” “噫,说老实话阿止姐姐,你有信的鬼神吗?”子蔻鼓着腮帮,不满意的样子。 她同李丁一样都来自郑国,郑国很敬鬼神,出名的神明很多。 “我信,譬如这棵槐树,我信它有灵。”我笑起来,拍拍她的肩膀:“上古还有大椿,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子蔻的眼睛瞪的老大,捂着嘴说:“天啊,八千年……那得是多么长寿啊。” “对朝生夕死的蜉蝣来说,我们生活的百年也是不可想象的时间。蜉蝣之于我们,就如同我们之于这槐树,椿,以及很多神明。”我淡淡地笑着,说道:“所以,你会倾听蜉蝣的愿望吗?” 子蔻摇摇头。 “那么这些高于我们的生灵,为何想要完成我们的愿望呢?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我们的生命在不同的维度进行着,能知道彼此的存在,由此知道生命的广大便是不易了。” 此刻有微风吹来,树叶被吹落在我们肩头,有种很微弱的清冽树香弥漫开来。子蔻迷茫地看着我,像是在认真想着什么,又像是完全不明白了。 “生命的广大……”她喃喃地说。 有个低低的柔和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伴着那愈加鲜明的柏木香气。 “意思就是说,你想要变得像你阿止姐姐这样聪明,光祈福是没用的。” 子蔻眼睛一亮,唤道:“公子!” 我回头看去,姬玉便站在我身后,也不知听了多久。他一身墨蓝色长衣配着白玉发冠,凤目温柔含笑。 子蔻站起来对姬玉行礼,我也跟着行礼。她迫不及待地问道:“您怎么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呢?” 他低低笑了一声,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阿止的聪明你学不来,但是细心观察,遇事三思而后行,倒是可以努力。” 子蔻如同得了糖的孩童,高兴地点头。姬玉同她说:“我有话对阿止说,你先退下吧。” 我看着子蔻开开心心地离去,想她说她喜欢姬玉,便是如同对兄长老师般的喜欢。 姬玉在她面前表现的就是一个温柔的兄长老师的形象,无论是否真心,他待这八个姑娘们很好。 她走远了,姬玉看向我,微微眯起眼睛。 “梓宸逃走了。” “我听说了。” “你放他走的?” “我没有那个本事。” 我平静地看着他。梓宸逃走对他来说不是坏事,我去找梓宸的事情很隐秘,想来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他端详了我一会儿,突然笑笑坐在刚刚子蔻坐的石凳上,抬头看着槐树。 “也罢,还是你刚刚说的那些事情有趣。” “我说的?” “槐树,椿,神明。”他闭上眼睛,简略地说。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眼皮上,明亮的一片,映照着他的眉骨眼窝。他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又有点苍白。 或许是错觉,他好像很疲惫。 突然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眼里的光影如同打碎的琉璃。他笑起来,上目线勾起,整个人又意气风发了。 “我刚刚突然发现,你好像很寂寞。” 寂寞? 母亲去世的时候我还会觉得寂寞,但后来我就忘记了,然后习惯了。 我用这二十一年的每一天,去习惯。现如今,我觉得我和孤独相处得很好。 从前他总说我有趣或者聪明,这是第一次从他嘴里说出其他的形容词。 居然是寂寞。
第12章 埋伏 很快姬玉便拜别了项少涯,带着我们和一众仆人前往吴赵之地。除金银之外樊君还送了他三架上好的马车,这一路便轻快许多。 姬玉最近常常叫我去下棋,一半时间要我解棋局,一半时间跟我下棋。我从未与别人对弈过,并不知道自己的棋艺如何,只是觉得他和我下棋的时候还是收着力气的。 我解棋局的时候他多半在看书或者看信,他看书的速度很快,一篇篇翻得让人眼花。那些信笺更不用说,扫一眼便放到火上烧了。 子蔻说姬玉记忆力极佳,有很多工作都是亲力亲为。这倒是不错,毕竟我的解药都是他亲手熬的。 此刻我又在他的马车里解棋局,他的马车极宽敞,他坐在桌子后面看着信笺,我坐在他侧边的小木几之后,看着桌面上的棋子。那棋子是特质的贝壳所做,在桌面上的摩擦力很大,不容易受马车颠簸影响。 正在我凝神思考之时旁边传来低低的笑声,我转眼看去,正好和姬玉的笑眼对上。 “有个好消息。” “什么?” “宋国珍夫人有孕了。” 期期有孕了。 我愣了一瞬然后笑起来,说道:“多谢您告诉我这个消息。” 期期要做母亲了,我真为她开心。 她原本就重视亲情,齐国亡了之后她身边便只有我一个亲人,现如今我也不在身边,想来她分外孤单,也不知是不是又躲在被子里哭。 如今这五年来不断失去亲人的痛苦终于要结束,期期将会有个新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真好。 姬玉撑着下巴说道:“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看你真心实意的开心。你为什么对姜期期这么好?” 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可不是重视亲情的人。 “因为期期对我好。” 姬玉沉默了片刻,笑道:“九州美人有三,卫国辛夫人,樊国玉妆郡主,齐国七公主。原本是齐名的美人,但这些年来姜期期的名声最盛,一面是因为四国之乱红颜祸水,可另一面凡是见过她的人都为她神魂颠倒,说她不仅美貌还机敏灵巧,言辞过人,就连苏琤和樊王都向我问起她。姜期期美貌不假,但她的机敏灵巧言辞过人,是你教的吧?她对你的好,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利用呢?” 我皱了皱眉头。 他和我的谈话总是有种微妙的挑衅和对抗的氛围,令人不适。 “母亲去世之后不久我被王后抚养,自那时起和期期相熟,她便一直护着我。公子,谁真心待我谁利用我,我还是分得清的。” 姬玉倒也没有继续反驳,只是说:“你是真的很喜欢她。” 有谁会不喜欢期期呢,她这样美丽温柔又善良。 我这么想着也说出了口。对面的姬玉放下手中的书简,悠然地出声。 “我就更喜欢你。” 他一双凤眼满含笑意,语气轻松但是认真,像是在谈论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情一样。 “若说姜期期是珍珠,那么你就是宝剑,杀人见血,无往不利。” 宝剑? 剑并非自愿成剑,它由工匠打磨由剑客杀人。至于剑想不想杀人,从没有人问过也没有人在意。 不过这没什么可怨的,我一早知道对他来说我只是工具。我也没有特别想要做的事情,没有特别讨厌的事情。做剑虽非自愿,倒也没有太令我难过。 我不会因此怨他,所以他亦不必妄言喜欢之词。 他似乎想继续说什么,突然眼神一凝,对我喊道:“不要动!” 话音未落一支箭破窗而入直直向我飞来,擦过我鬓角的发丝插入身后的墙壁上,我的额角火辣辣的一阵刺痛继而涌出热流。眨眼间姬玉已经来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将我抱住卧倒在地。马车外传来极大的喧哗声,南素的声音响起来。 “公子,有刺客!” 伴着南素的声音,几支箭再次破壁而入在马车中乱飞。姬玉扯过棋桌阻挡,凝神听着车外的动静。 他拉住我的时候我下意识看向他的手,白皙修长的手指。他的手有点冷,因为骨节分明所以握起来没有期期那样柔软。 我好像是第一次拉一个成年男子的手。 我在棋桌和他之间,他快速跳动的心脏的震颤清晰可辨,明明身体紧绷他却依然带着笑,眼睛也不看我地对我说道:“叫你不动,你还真的一动不动。” 门外便传来马的一声嘶鸣,整个车突然颠簸着迅速向前冲去。家丁婢女们一阵惊呼然后声音随着距离变小,看样子有人控制了我们的马车。姬玉揽着我挪到门边,往我嘴里塞了一颗药丸然后轻声说:“一会儿出去就跳车,往车后方跳顺势滚几圈。明白?” “我尽量。” 他似乎是想起我的笨手笨脚,微微皱眉却也没有说什么。这时一柄剑撩开车帘探进来,姬玉顺着那缝隙飞快地撒了把粉末,便听见车外一阵哀叫。就在这刹那他从车上一跃而下,我尾随他跳下车。 他的药粉让车外的刺客一时失去了战力,故而并未有人阻拦我。即便如此我还是极为狼狈地撞在地上翻滚几圈之后,失去了意识。 我觉得只是昏迷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再次醒来的时候却已是东方破晓,我是被冷水浇醒的。待我吃力地睁开眼睛,只见我手脚被捆得扎实绑在柱子上,身处不知何处的一间破房子里,眼前一群黑衣的面生的男人,围了我一圈。 他们并未蒙面,看起来是北方人的长相,身材高大。站在中间的男人应该是头儿,生得英武健壮,开口的声音低沉。 “可算是醒了。” 这是那群刺客? 我们在吴国和赵国的交界处遇袭,可是他的口音和长相,并不像是吴赵人士。是吴赵雇凶,还是又有别国参与? 一鞭子抽在我身上,我瑟缩了一下,看见自己的腰间迅速渗出红色的血迹。 “这时候居然还走神,看来是不知道厉害。”男人拿着鞭子,一边擦着鞭子上的血一边冷脸说:“要想活命就乖乖回答我的问题。” 我看着他,点点头。 “姬玉是要去哪里,吴国还是赵国?” 真是巧了,第一个问题我就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是要设法破除吴赵联盟,至于他是打算从吴国入手还是赵国入手,目前他尚未告诉我。这些日子我们也一直在吴赵边界走着,时而在吴国时而在赵国。 如此看来,他可能早知道会有袭击。 “这个我不知。” 我实话实说。 男人眼神凝住,又是一鞭子抽上来,正好叠在上一道伤口上,钻心地痛。我咬咬牙,抬眼看他。 “我说的是实话。” “姬玉可是要帮余国?” “那是自然。” “樊君已经答应出兵了?” “姬玉岂会无功而返?” 男人眼睛眯起来,拿着鞭子靠近我:“你他奶奶的不许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看了他一会儿,低声笑起来:“让我来猜猜看。你们抓住了姬玉,但是又让他跑了,是不是?” 男人被我说中了,额上青筋一跳,简直是暴跳如雷:“你给老子闭嘴!” 三鞭子接踵而至,皮开肉绽,我终究是低头吐了一口血出来。男人的手下急忙拦住他,对他说:“老大老大,你看这丫头激怒你一心求死,你可别上了她的当!” 男人狠狠瞪着我,恨不能活活把我瞪死。他平复着呼吸,笑道:“你这丫头这么聪明这么忠心,肯定知道不少东西吧?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要慢慢地问你。” 不会让我死? 我提着的心微微放下了,甚至有点想笑。 那便好。 经历了一上午的严刑拷打之后,男人终于也问累了。他喊他的手下看住我,便带了一伙人出去,怒气冲冲的架势似乎是要继续找姬玉。 待他们出去之后,太阳也渐渐往西边去,日光透过窗户照在我的身上。我原本因为失血而觉得寒冷的身体也感觉到到一点点暖意。我低头看身上的衣服,天青色的上好丝料,如今已经被血染的看不出本来颜色,也碎成一片一片的了。 “怪可惜的。”我喃喃道。 旁边看着我的刺客不耐烦道:“你又在叨叨什么?” 另一个人便拉住他,劝道:“对付她能动手就别说话,当心像老大似的被她耍一上午。” 看来他们对上午那漫长低效的盘问印象深刻,他们老大连盘问我都欠火候更别说姬玉了,就算是抓了姬玉,恐怕也只能被骗得团团转。 我的目光从这屋子里守着的五个人身上挨个看过去,摇摇头笑道:“就是可惜……” “可惜什么?” “要是你们老大带着你们去追姬玉,你们就不会死在这里了。” “你!你说什么疯话?”刺客小兄弟气得扬起鞭子朝我挥过来,那鞭子在空中扬起一个饱满的弧度,在快碰上我时力道陡然一松。我看见他捂着自己的心口,七窍流着血倒下去,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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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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