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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过了许久,卫凌才抬眸望向呼延云烈,长睫微颤道“要说,便好好说罢。”
呼延云烈点头,拿起卫凌倒得那盏茶,一饮而尽道:“卫凌,从前你是暗卫,而我,是你的主子。”
许是喝得太急,又或是因为其他什么缘由,他被这茶水呛了一下,咳嗽之后,点点水渍落在嘴角,随手拂去后,他才接着道:“我们幼年相识,相识已有二十载,相伴亦有十余年,那些年你为我殚精竭虑、赴汤蹈火,我虽为王,却也不是铁石心肠,对你…总与旁人有所不同。”
“小时候被父王骄纵、有你护卫,不知人心险恶,直到为四哥所害,失了父王的信任,被发配到前齐做质子,才知道人心叵测,才知道这世间万物,能拿捏人的从不是情感,而是权柄。”呼延云烈自嘲般笑笑,坚如磐石的刚毅下难得出现一丝裂缝。
而这细如丝线的一点裂缝,却让卫凌看得有些难受。
很难说这难受来源于何处,若让他猜,许是一点怜悯。
“彼时母后刚逝,又逢如此变故,从云端跌落谷底的感觉,到如今我都记忆犹新。而那时,我唯一一点儿安慰便来源于你,卫凌。”呼延云烈望着窗外朝霞漫天,只觉得和他远走齐国那天的早晨十分相像。
“众人皆认定我是父王的弃子,此生再无翻身之日,往日里那些满嘴忠心耿耿之徒都不见了踪影,唯独你,请愿跟随于我,护我周全。”
呼延云烈闭了眼,再睁开时,眼已有些湿润,他吸了吸鼻子才道:“可我却没有好好待你,若再来一次,你定不会再做那般选择。”
“当年我是个暗卫。”卫凌不忍心看呼延云烈这般低落,出言安慰道:“护卫你既是我的职责,再来一次,我也一样会跟随。”
“卫凌,你…不仅是我的暗卫。”呼延云烈即刻反驳,几番想张口,终是垂下眼来,接着上一番话道:“到那时为止,你我都是和睦的,虽不至于琴瑟和鸣,倒也不似寻常主子和暗卫那般淡漠。”
琴瑟和鸣?
卫凌觉得这个词用得怪怪的,但他读书识字的时候不多,具体也说不上哪里怪,便也没有深纠,只继续听呼延云烈道来。
“然而,从那之后的十三年里,我没有一天是对得起你的。”呼延云烈避开卫凌的视线,紧咬着内唇的软肉,直到嘴里有了血腥味。
“到了齐国,我便是个活靶子,前齐的人早见我来时简陋,便知道我为弃子,更是肆无忌惮地欺辱。而你,为了长长久久的护我,只得装作对我不甚在意的模样,明里暗里却为我做了许多事、受了许多罪。”
呼延云烈的眼眶发涨,他转过身,不想让卫凌察觉他喷薄而出的情绪,只声音沙哑道:“一瓶跌打药、一叠五味蒸鸡、一件冬衣都对应着你身上的一道疤、骨头上的一道裂缝。而这些…而这些我都将以为是旁人做的,以至于爱错了人也很恨错了人。”
呼延云烈无颜去想从前,也不忍去想,眼眶再也盛不住泪,豆大的泪珠滑落脸庞。
卫凌听得出呼延云烈言语之间的内疚与自责。这段事他听秋明说过一些。
当时只觉得这确实是自己会做出来的事,却未曾想这些事如此让呼延王耿耿于怀。
即便他不认同,但在当年,哪怕是如今,即便月氏不算太亏待暗卫一脉,但于做主子的而言,冤了便是冤了,没有哪个主子会因为自己冤了个暗卫而追悔莫及。
这么想着,卫凌的心也软了些,他宽慰呼延云烈道:“当年你也只是和半大的孩子,我…我也确实是暗地里做的那些事,你不知其中缘由,乃至存了误会、生了怨念,也是…人之常情。”
呼延云烈重重的摇了头。
“卫凌,我做的那些事,并非简简单单怨念两个字便能撇清的。”
“齐国为质的第三年,月氏铁骑兵临城下,父王全然不顾我的死活,前路生死难测,你拼死为我盗来宫牌,我却将这份恩情记在了旁人头上,以至于将在宫外接应的你独自抛在齐国,还让你全力照拂陷害于你之人…十年,整整十年!那十年我总会想起你,想自己是否太绝情。”
十年,他在关外建功立业、受人尊崇,为万民顶礼膜拜。而被他抛下的卫凌,却在敌国艰难度日、受尽欺凌苦楚,那一道道狰狞的疤痕,都是他寡情的铁证!
呼延云烈这番的汹涌澎湃,落到卫凌那却是心如止水。
他怜悯呼延云烈口中的那个卫凌,却不怜悯自己,若让如今的他来选,大概会自行离去。
既然君臣情谊已尽,又何必苦苦追随。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若呼延云烈当真如此在意那些事,为何不派人到齐国查证?
听闻传言,呼延王回关外第五年就已稳固根基,要查一个齐国暗卫,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若你当真在意,为何不派人到齐国寻我?若你始终不愿信我背弃主子,为何又不加以查证?”卫凌径直问道。
呼延云烈沉默许久,终是道:“卫凌,于此事,我可以找出种种借口,然而事到如今,也不必自欺欺人。究其缘由,无非是我满门心思放在征战上,不愿纠缠于当年之事,也不信你会真的听命于我,待在敌国十年。”
卫凌笑笑,“也是,换作现在的我,也不会那般做,况且那时,我在你眼中,已是个背信弃义之人。”
只是秋明说,让他丧命之人一直苛待于他,可见呼延云烈与他重逢之后,依然没有去查那些事,亦没有信任于他。
“重逢之后,我因你为许明山过毒而耿耿于怀,又因许商志挑拨一直疑心于你,那时我恨你,亦恨我自己,每每与你相遇,我总忍不住忆起年少时场面,从前越亲密,那时便越恨你背信弃义,也恨我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变成一个不齿之人。”
卫凌笑笑:“我人虽失忆,却不信自己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你说我于你朝夕相处多年,又怎会不知?”
到底是受人挑拨,还是自蒙双眼,一叶障目?
“是啊”呼延云烈自嘲道:“我又怎会不知?只是不愿承认自己错得离谱罢了。”
他行军多年,从来奖罚分明、公正不阿,唯独对这个最最有恩与他之人,万般亏欠。
任往事波涛汹涌,亦或是平淡如水,终究是过往千帆,不值一提。
这些事卫凌零零碎碎也听过不少,然而此时从呼延云烈口中听得,又觉得十分感慨。
他凄惨悲凉的前半生,不过他人口中的寥寥几语。那些烙印在他身上的疤痕、那些刻在他本能深处的厌恶与苦痛,一个“错”字便能一言概之。
过去都是愁怨,他也不愿纠缠了。
“过去的便过去了,你如今又何必旧事重提。上一世你为军,我为臣,即便你有错,我也需得护你周全。”
君臣?
仅是因为君臣吗?
呼延云烈望向卫凌,试图从他淡然的眸子中掘出一分旁的情愫。
“卫凌,你对我,从来便只有君臣的情谊吗?”
卫凌被呼延云烈这话问得有些迷惑。
不是君臣,还能是什么?
“不然?若非君臣情谊,仅凭你方才所言中的任何一桩事,都足以伤透了人心、让人弃你而去。”
第88章 不想再有下一个文烟
纵然知道卫凌如今失去了从前与他相处的记忆,自然也不会记得他们之间的情谊,但倏然听见卫凌这般说,心中仍泛出阵阵如食黄莲般的苦涩。
实则即便是在从前,卫凌对他的百依百顺,大概亦是出于君臣之情。
生出爱慕,许只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卫凌死去之后,他常常夜不能寐,一闭眼,看到的皆是二人从前相处的点滴,那般真实无虞,又那般触不可及。
他从前总以为,自己对卫凌那点点爱慕不过源于少年时朝夕相处的情分,而哪点爱慕也同他自以为的背叛消失殆尽。
因而他辱他、责打他…乃至让他去送死,仿佛这样做,便能按捺住那心底的躁动。
然而知道卫凌在他怀中断了气,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所作所为是怎样的滑稽可笑,又是怎样的自欺欺人。
彼时他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卫凌做过什么、无论他是否真的背叛…他都不愿去管了。
只要一想到这么多年,卫凌宁愿自己受尽委屈,也要全心全意护他周全,而他却恩将仇报,对他百般折磨,他的心就像被人反复捅刺一般,痛不堪言。
那时他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卫凌活过来。
要卫凌活过来安然无恙地待在他身边。
后来许商志因与赵人勾结,自己受了凌辱、失了心智,把从前种种全盘脱出,他直感觉浑身的血液涌上头顶,眼前不断反复卫凌同他袒露真相的场景、卫凌临死前的场景…一次又一次,将他的心碾得支离破碎。
还好,卫凌活过来了。
还好,他还能用半生来弥补他。
呼延云烈炙热如炬的目光让卫凌有些闪躲。
固然呼延云烈的问话有些无端和冒昧,但不可置否的是,他心底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
不是君臣,还能是什么?
二人相顾无言,谁也没再出言。
许久许久,呼延云烈才道:“卫凌,我对你,不止君臣而已。”
卫凌心头一振,还没来的及追问,就听见传来一声闷响,随之而来的还有那凄厉的惨叫。
呼延云烈与卫凌对视一眼,一同往屏风后面探去。
不应当会出事的,分明已经安排了人在暗中护卫。
待二人万般谨慎地包抄到了屏风后边,却看见秋明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被子一半挂在床上,一半溜在地上,正头发蓬乱、两眼迷蒙地望着眼前人,口齿不清道:“天…亮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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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明昨晚上做了个无比离奇的梦。
梦里卫凌说要带他去吃个好东西,他二话不说,欣然同往。
二人进了一家酒楼,从门延伸到窗边的长桌上摆满了各色糕点、菜色,看得他是眼花缭乱、不知从哪开始下口,正摩拳擦掌要尝尝这一桌子菜的味道,却被卫凌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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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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