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的路上,这个消息就已经传得风风雨雨,他昼夜不休地赶过来,问剑山庄已经挂满了白幡。 来来往往的人不断,大多数人都为正道的损失感到悲哀。 很少的人为这个老人本身感到悲伤。 他进了灵堂,密密挨挤的人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的尽头,陆粼穿着一身缟素。他抬眼看见棺椁。 冰冷,压抑,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解下剑,庄重地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上香倒酒。他站起身来,凝视着陆粼,声音沙哑,“把一切都告诉我。” “就在这里。”陆粼带他走进院子。 “这是你和陆离一起生活过的院子吗” 陆粼点头。 喻怀瑾走到墙边,青苔染血。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陆离来过这里。” 喻怀瑾看向他,眼神如刀。 但他很快低下头,手在染血的青苔上轻按着,“我为他守灵。” 陆粼点头,“多谢。” 容华赶来了。 喻怀瑾和问剑老人的关系他很清楚,两个人像是忘年又像是爷孙,如今问剑老人死了,江湖上传得风风雨雨,都在猜测是什么样的人杀了他。 喻怀瑾该有多难过。 他见到喻怀瑾的时候,这人跪在灵前,大半月不见,他瘦得形销骨立,唇色都是苍白的,那双眼睛像是一潭死水,良久,良久才眨一下。 容华一同跪下,这个举动和当初与喻怀瑾一样引起哗然。 能参加葬礼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顶多就是鞠鞠躬上上香以示敬意,更何况,这两个,一个是七重殿殿主,一个是握瑜剑怀瑾。拎出来可以压下一片人,他们却跪下了,可见感情甚笃。 容华按着喻怀瑾的肩,“节哀。” 喻怀瑾像是刚看见他一样,脸上有了些表情,活泛了些,仍旧是未发一言。 容华心里堵得慌。 他没有想过问剑老人会死,有的人就是这样,哪怕已经是个老妖怪了,也不会有人觉得他会死,因为他的强大。 但是强大的老妖怪也会被更强大的妖怪杀死。 江湖上流言不断,不知道又是谁提及当初蛊人袭庄之事。虽说抓获的真凶是黄巾门,但是传言黄巾门并不承认派遣蛊人袭击问剑山庄。 袭击问剑山庄的蛊人来自苗疆,只袭击了问剑山庄,幕后真凶被没有查出来。 那么,这一次,是不是也是当初那个人干的呢? 对于这种不祸及己家的瓜,江湖上有很多人愿意吃。 一时之间高举着正义之牌的人士越来越多,几乎要淹没原有的正义人士,他们顺藤摸瓜,义不容辞地查着山庄的小黑料。 但他们也是有几分本事的,毕竟连当庄主喜欢吃福记牛肉面都挖得出来,实力实在不可小觑。 这样下去,查到庄主还是少年的时去吃福记牛肉面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了。 陆粼,问剑山庄的庄主放言当初杀害庄主和夫人的凶手还活着,就是一次次袭击山庄的人。 几乎是一夜之间,所有的流言都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不再也不“咯嘎”乱叫了,那些扬言惩恶扬善,为问剑老人报仇的人也秀也像是失忆了一样不再谈论这件事。 笑话,能在问剑山庄把杀害庄主和夫人,该是何等人物!他们纷纷表示庄主不要怂就是上,我们在后方为你摇旗呐喊,口号三轮一换不带重。 终是消停了。 停灵第七日。 深秋的夜风对着白烛轻语,昏黄的烛火微微晃着,听得昏昏欲睡。 其他的人也昏昏欲睡。 一阵奇异的香味之后,守灵的侍人们陆陆续续倒下了。 喻怀瑾没有回头,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出鞘的剑,“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陆离没有回答他,他看着森森的棺椁,像是奇怪这是个什么东西,半晌,眼睛的雾色轻轻抖落了。 他跪了下来。 闷响声在死寂的夜里。 喻怀瑾依旧没有看他,轻声问他:“你配跪下吗?” 下一刻他悍然拔剑直直地冲向他!怒目咆哮,“你配跪下吗!” 陆离横刀格挡,整个人向后滑去,依旧是跪在地上的。 刀和剑的拼杀金戈长鸣!陆离自始至终都跪在地上,哪怕喻怀瑾的剑几次刺中了他。 他终于开口,“灵堂见血不吉利。” 喻怀瑾一顿,这才收了剑。 “出去。” 陆离小心地注意着伤口,不让血滴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才站起来,跟着喻怀瑾出去了。 陆离看着古旧的院子,眼里一时是孩童的依恋一时是恶鬼的恨意。 “他死在这里。” 他回过神,走过去蹲下,鼻端是隐隐的血腥味。 “我知道不是你。” 陆离一愣,呆呆地反问:“你说什么?” “人不是你杀的,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砍我?” 喻怀瑾似笑非笑,“大概是你和凶手长了一样的脸。” 陆离下意识地握住刀,低声喃喃:“哥哥……” 他忽然笑了,笑得和平时一样,蛊惑人心的魔鬼,“我的哥哥。” 喻怀瑾看着他,“眼下你还是快些赶回去,他要对青楼下手。” 陆离觑他一眼,“那你呢?” 喻怀瑾森然一笑,“等到葬礼结束,以命抵命。” 陆离旋身拔刀砍向他,把他牢牢地压在地上,两人凑得极近,陆离几乎是用气声在呢喃,“哥哥的命是我的。” 喻怀瑾冷笑一声,横脚踢向他,陆离不得不后退,刀和剑再度拼杀在一起,喻怀瑾看着他,“那就各凭本事!” 陆离轻笑着,刀却带着可怖的杀意,“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哥哥。” 喻怀瑾挽着剑花滑开他的攻势,刚想说什么,忽然眉目一凝!陆离也不动了。 轻微的拍掌声响起:“在当事人面前说这些,让人听着心里有些不痛快。” 房门被打开,陆粼蓄着笑走出来。 他们两人一动不动,任由身后的侍人把剑架上他们的脖子。 他们动不了。 喻怀瑾第一次觉得真的是有宿敌这个说法。 这两个人就是他的宿敌,他活到现在,栽了两次,栽在这两兄弟身上。 “哥哥。” 陆离恍恍惚惚地看着那张和他一样的脸,声音像是梦呓,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铁铸般的恨意扭曲了他的脸,眼底的雾早已消失不见,这个深谙人心的魔鬼嘶声叫着:“陆粼!” 陆粼走向他,“欢迎回家。” 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 喻怀瑾比他冷静多了。 “你早就知道。” 陆粼看着他,负手而立,意气风发。 “当然。”他傲然道,“ 所以我活了下来,我的弟弟死了。” “我知道问剑知道真相了,我也知道他一定会和你联系,不若将计就计。来个瓮中捉鳖。”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在青楼,趁陆离不在,把他的老巢端了?” 喻怀瑾面色沉沉。 陆粼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但是我也知道陆离回来,擒贼先擒王,剩下的虾兵蟹将,不足为惧。” 喻怀瑾闭了闭眼,“我还是第一次看错人。”按照陆粼一直表现出来的性格,他断定他会先去毁掉青楼。早早叫容华守株待兔。 没想到自己成了这只兔子。 陆离的眼神一直就没有离开过陆粼,他眼眸猩红,恨不得生啖其肉! 陆粼颇觉无趣地打了个响指,喻怀瑾被压了下去,余光中,可以看见两兄弟彼此凝视着,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半刻钟之后,陆离才被压了过来。他脸色苍白,真的像是从黄泉归来的鬼魂。 这是个昏暗的地方,只有墙上燃着微弱的烛火,它快要燃尽了,每一刻都在黯淡。 “这里是我们的刑房。”陆离抱着膝盖贴在墙角,气若游丝。 他不再是魔鬼了,此时他神情脆弱,羸弱苍白,好像又是当初的少年了。 他说话也是温温和和。 “你和陆粼吗?”喻怀瑾平静地问。 这个人的神情脸色更加苍白,说话明显勉强了,“是,我们被分开教导,但是无论是谁犯了错都会被关进这个屋子,只有一盏即将燃尽的烛火。 “刚开始还不觉得怎么样,但是烛火越黯淡,黑暗吞噬的东西就越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就看不见了。起先还是看不清周围的东西,后来连手脚都看不见了。 “太黑了,黑色像是虚无,一切都被它吞噬了,连同时间一起,根本就不知道过了多久,有时候甚至要握紧自己的手来确定自己没有被吞噬。”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微微颤抖,“你看,它很快就要熄灭了。” 喻怀瑾微微地叹了口气,“不知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对我来说,还是逢此百罹的陆离更有用啊。” 陆离忽然轻笑一声,“怎么?现在知道我的好了。” 喻怀瑾一愣,竟有些失笑,“你在骗我。我真的被骗到了。” “骗别人之前,得先骗过自己。” “但是我当时真的很害怕,害怕那些可以把一切都吞噬的黑暗。” 烛火熄灭。 黑暗如约而至,喻怀瑾也是第一次见这样可怖的黑暗,真的连手脚都看不清楚,动作之间也捕捉不到一丝一毫微弱的轨迹。 浓稠的,可以吞噬一切的,可怕的黑暗。 陆离轻轻地笑着,“我倒是有些怀念这里。” 喻怀瑾忽然说,“当你不惧怕一件事的时候,往往发生了更加糟糕的事情。” 不知道有感而发还是故意套话,陆离只是忽然有了想分享往事的心情。 他捂住眼睛,眼前出现灰色的星空,他叹息着说:“那可真是一段糟糕的往事。” 作者有话要说: 脑袋放空的十五分钟格外漫长。
第37章 第 37 章 那是有记忆以来,他第一次离开哥哥。噩梦如期而至,但是让他安心的东西已经消失了,他常常惊醒,仓皇地抱着双生的刀。 久而久之,这把血气的刀竟然被他依赖了。 他们私下传着信,他知道,整个山庄都在父亲的□□下,没有什么逃得过他的眼睛。 他默许了这种行为,但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看他们的信,于是来往的信都只是交谈一些日常。 但是他的心里,扭曲的怒火常年燃烧着。他的父亲,生身父亲,为了双生不详这种荒谬的言论,可以毫不留情地舍弃自己的孩子。 可以通过自相残杀的办法选出满意的继承人,这样的人,怎么配称之为父亲! 麻木地重复着这样的生活,十八岁生辰前夕,这个男人来看他。 像是驯马人看着劣马,很不满意地说:“我对你很失望,你没有坐上这个位置的资格。” 转眼到了他们十八岁的生辰,他们终于得以见面。抱着娘亲做的衣裳进去,他刚要换,听见哥哥说,“阿离,娘亲这么久没有见我们,我们看看她还分不分的出来我们。” “好,我们换一下,看看谁装得更像。” 他们浅浅地交谈着,他忽然说,“父亲跟我说,他选了你当庄主。” “……是吗?你怎么想的?” “我觉得很好,不管我们是谁当了庄主,都不会丢下另一个人,哥哥你比我适合当庄主。” “如果你当了庄主呢?” “我当了庄主么……我们可以一起去吃福记的牛肉面,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的意思是那我的身份也公开吗?” “当然了!” 他们看着换了之后的彼此,简直像是披上了对方的皮。 “哥哥。” “很好很像。阿离,我们去给娘看看!怎么样?” “像是照镜子一样。” “那就好,我们走吧。” 他们扮演着对方出来,娘亲眼眶通红地看着他们,看神色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她起身要去端面,哥哥拦住她说他去端,叫他回去拿一下当初辣得他们半死的酱料。 可是他好像记错了位置,他东找西找,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一个小瓶子,回来路上遇见问剑伯伯,本来想要跟他打个招呼,但是现在他是哥哥的身份,哥哥见了问剑伯伯就像是猫见了耗子一样下意识就会躲得远远的。 这场游戏还在进行中,他依旧扮演者哥哥。于是他不发一言地离开了。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喻怀瑾揉着额头,“陆粼扮成了你,杀了你们的父母。” “他还杀了我。” 这话说得磨牙吮血。 “那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陆离轻笑一声,“陆离早已经死了,我不过是替他寻求答案的幽灵,对于幽灵而言,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鬼神还是比不得人心,你的青楼要毁了。” 他毫不在乎,“不过是一栋楼,我早就留了后手,里面除了蛊人,人去楼空。” 喻怀瑾只是意味不明地说着,“幽灵也算不全人心。” 魔鬼是不是只有在死里,才能明白自己的心? 容华知道事情有变了,陆粼没有来,给喻怀瑾传的消息石沉大海。他当机立断就要赶回去,几近透明的女孩对他说:“问剑庄主来了。” 容华眉目一凝,那人又说,“握瑜剑被困在山庄里,和陆离一起。” 那女孩看着九层高楼,“这座楼已经空了。” 陆离一定留有后手,这座楼里隐藏的东西他已经隐隐有了猜测,这样一来,陆粼也讨不了好。 “去问剑山庄。” 墨一样浓重的黑暗,无月无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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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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