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乌发随着她的身姿轻盈地摇晃,偶而扫到宋墨的肩上、手臂上,香香的,痒痒的。 少年眼尾上翘,柔和的目光如氲开的墨汁,一重重地追着她,却也并不放肆,带着小心翼翼。 直到她最后将绷带打上一个活结,“让姐姐费心了。” 氛围仍有些别扭,好在有两名婢子在,打破了孤男寡女的尴尬。 柳婉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语气仍是客客气气:“最紧要的是你伤势无碍。”并顺手将那套大尺寸衣裳递给他:“去耳房换上这套吧。” 少年从圆凳上站起来,接过衣裳,挺拔的身影压下来,高出她整整一个头,“好的姐姐,我现在就去换。” 如玉美男乖乖巧巧,好似真成了她的弟弟。 待一切收拾完毕,用过了早膳,柳婉让冬梅去找崔若云,她成日里被朱氏管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能靠崔若云帮忙。 冬梅一个时辰后匆匆返回,“郡主,崔女医进宫了,听医馆里的病患说,她今日整日都得在宫中为娘娘们问诊。” 真是让人往死里发愁,柳婉无奈一叹,只能再等等了。 用完午膳时府里还风平浪静,哪怕朱巧巧大肆传谣说她有了野男人,朱氏那里也并无动静。 朱氏向来对她管教严苛,对朱巧巧纵容无度,按理说,她听到那传言肯定是要将她训一顿的,今日怎的静悄悄的? 柳婉心里不踏实,午憩时也不安枕,一个人出了屋,坐在无忧阁内的荷花池衅怔怔发呆。 正是仲夏,荷花谢了又开,粉色花苞在翠绿的荷叶间争相露脸,一片盛景。 “郡主,郡主,不好了。”春杏着急忙慌地从池塘另一侧小跑过来。 “怎么了?” “刚刚,主……主院的吴妈来了,说要叫……” “母亲传我去佛堂是吧,没事,我早就想到了。”这顿训斥迟早都要来的,她转身往寝殿的方向走,准备换身衣裳再过去。 “不……不是的。”春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魂都差点跑没了,“吴妈将关嬷嬷叫走了。” “嬷嬷?”柳婉顿住脚步,紧了紧手里的帕子,转身重新在美人靠上坐下来。 关嬷嬷是她的乳母,自然知她的底细,朱氏将人叫去,莫非想先拿关嬷嬷开刀? 人家不过刚刚才告假回来,就被招去主院,朱氏这是急着要擒她七寸啦。 这个平日里冷冰冰的母亲,在教训起她来,倒是有劲儿得很,柳婉有些无力,软下身子靠在美人靠上。 “郡主,现在该怎么办?” “不用慌,先退下吧。” 慌也没用,事来而应事过而静,她不如等着母亲将招数使尽,最后看怎么处置她。 虎毒不食子,她也奇怪她会怎么处置她。 春杏无言,黯然退下。 柳婉闭上眼眸,仰头靠在椅背上,一阵轻风拂来,飘过阵阵花香,很淡,很清新。 花比人好。 花美,还香,但人心难测。 “姐姐。” 柳婉蓦地睁眼。 少年换上了合身的衣裳,身姿挺拨地站在美人靠旁,明明是小厮衣裳,却贵气尽显,嘴角梨涡闪烁,笑得比背后的蓝天更清澈。 “小墨来了。”柳婉戒备地朝四下里环视了一眼,继而往一侧挪出位置。 “放心吧姐姐,我都看过了,这四周没人。”少年在空出的位置坐下。 一时无话,她又开始尴尬得头皮发紧。 想话题。 赶紧想话题。 她绞着自己的手指,脑袋里却空空如也,本就已焦头烂额,哪还有多的心思想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姐姐,关嬷嬷被叫走,你也不必过于担忧。”少年的嗓音低低的,缠缠绕绕地飘过来,让人心头一暖。 他竟然还知道称“关嬷嬷”,好似这府中什么事他都知道似的。 柳婉客气地抿唇一笑,“让小墨见笑了,都是家务事。”摆明了不想深聊,毕竟,他是外男。 “姐姐也不是全无底牌。”少年扬起嘴角微微一笑,眼尾上扬,眸中带着一丝玩味,还带着微微的挑衅。 这样的笑,她在他脸上见过。 “小墨的意思是?”她不明白了。 “姐姐,那个让人讨厌的朱巧巧不是想嫁给你的未婚夫吗,这就是你的底牌,姐姐自可以不变应万变。”少年说得天真,又认真。 柳婉:“……”他当真什么事都知道啊!
第18章 好男风 主院膳房。 关嬷嬷刚一进屋就闻到了一股子饭菜香味,香得让她脑子一激灵,浑身的肉都活了。 抬眼看去,厅堂正中的木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堪称色香味俱全。 “夫人知道你家里亲人过世,心里甚是惋惜,今日知道你回府了,挂念你一路辛苦奔波,特意托关系找了宫里的御厨,赏了你这一桌子菜。”吴妈满脸堆笑。 平日里吴妈仗着自己是主院的人,对谁都不待见,时常拉垮着一张长脸,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真是让夫人费心了。”关嬷嬷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她孤寡一世,重的就是这点口腹之欲,不然怎的长了一身赘肉,当真是被踩中了软肋。 然而,姜还是老的辣…… “老奴如今年纪也大了,不中用了,怕是担不起夫人这番美意,不如……不如我将郡主叫来吃。”她浑圆的身子转了个向,提脚就往屋外走。 吴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老姐姐哟,咱们做下人的不就巴望着主子的赏赐么,有赏咱就受着,没赏咱就老实干活,你这是矫情个啥哟,郡主金尊玉贵的,还怕吃少了好东西么,你稀罕,郡主肯定不稀罕。” 关嬷嬷心思微动。 吴妈加大火候,一把将关嬷嬷按在席位上坐好,“今日老妹儿我就豁出去了,陪老姐姐吃喝个够。” 说完朝屋内的婢子大呼一声:“上酒。” 婢子赶忙去拿酒。 关老姜终只是辣了个寂寞! 两个知天命的老婆子,围着饭桌一顿猛烈吃喝,酒肉穿肠过后,关嬷嬷已醉得七荤八素。 酒量极好的吴妈故作醉态,在一通胡扯八拉的瞎聊之后,话题终于进入重点,“老姐姐你倒是说说,郡……郡主是不是真有野男人了?” 关嬷嬷一听“野男人”三字,打了个酒嗝,把头搭在饭桌上,扭向另一边,不吭声。 吴妈耐着性子,循循善诱:“郡主若真有野男人,这可是轰动朝野的大事,老姐姐怕是……怕是也要被夫人罚,麻烦大了。” 关嬷嬷将头扭过来,闭着眼,嘴里还流出了哈喇子,仍没说话。 吴妈在她肩上拍了拍,“老姐姐别睡过去呀,咱们好好唠唠嗑。” 关嬷嬷吃力地睁开的眼皮,嘴角一咧,又打了个酒嗝,随后露出一抹不屑的笑:“那人比小公爷长得……长得好看多了……小公爷,输了。”说完头一歪,睡了过去。 吴妈长舒一口气,鄙夷地瞄了一眼睡死的关嬷嬷,从席位上站起来,弹了弹衣摆,转身出了屋子。 无忧阁,正是用晚膳的时候。 冬梅奉了旨意给少年郎送膳食,刚将那膳食摆好,提着食盒走出耳房,猛见朱氏出现在不远处的甬道上。 身后还跟着一脸得意的朱巧巧,以及拄着拐杖的朱时旺,三人行色匆匆,直朝耳房的方向杀过来。 冬梅吓得气都喘不匀了,情急之下往一侧门廊闪身,溜进了旁边的屋子,扔下食盒从后门出去,飞快跑去找柳婉。 朱氏推门进入耳房时,少年正拿着银箸夹着碗里的水晶虾饺,眼也没抬,镇定自若地吃,微垂的眉眼里藏着自信与自得,好似早料定朱氏会出现在耳房一样。 那份淡定从容的气度,令朱氏也微微一怔。 朱巧巧更是眼前一亮,一脸痴缠,连嘴都合不上了。 世间怎会有如此好看的男子呢,那眉眼、骨相,甚至那双拿筷子的修长双手,无一不显示出这男子的矜贵雅致与高不可攀。 当真是甩了卓承志几条大街。 柳婉这小蹄子果然是个媚惑男人的狐狸精…… 朱时旺看不下去,捅了他妹一拐杖:“要不给你递个碗,接住你那哈喇子?” 朱巧巧霎时魂灵归位,白了他哥一眼,谁还没个色令智昏的时候。 “不知公子姓甚名谁,来自何处,为何会出现在我府中的闺阁?”朱氏气势凛然,语气森森,双眼紧紧盯着这个来路不明的男子。 宋墨这才缓缓抬起眉眼,略略颔首:“夫人安。”他唇间挂笑,眸中的光亮却寒气逼人,恍如暗夜里的利刃,阴冷而杀气腾腾。 老练如朱氏,见了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如此年轻却如此深不可测,不简单。 朱氏款款在屋内的官帽椅上坐下,端着得体的举止,不急不徐地开口,“请公子回答我的问话。” “对,废话少说,别浪费时间。”朱时旺说着还用拐杖戳了两下地砖,好让自己更加有男子气势。 朱巧巧鄙夷地看她哥一眼:“幼稚。” 幼稚的朱时旺也觉得自己刚刚没发挥好,应该多戳几下地砖的。 坐于小几旁的宋墨一直未起身,他微笑着垂眼,重新夹起碗中的饺子,抬臂略略举起,在屋内逐渐暗下来的光亮中照了照。 “饺子皮晶莹剔透,虾仁酥软适中,闻一闻香气四溢。”他抬头看向朱氏:“请问夫人可否尝过无忧阁这道水晶虾饺?” 朱氏微微一怔,不知这小崽子想玩什么花样,面上仍镇定自若:“公子答非所问,究竟何所图?” 宋墨弯唇一笑,恍如春光乍泄,万花争艳,所有的明媚与灿烂都融化在了那笑里,“夫人没吃过这道水晶虾饺吧?那夫人定然也不常来这无忧阁了,不常来便是不关心,既然不关心,又何必多此一问?” 公子如玉,却是块烫手的玉。 嚣张,过于嚣张。 “大胆狂徒,你胡扯什么呢,不过胡扯得好像……”朱时旺声音低了下去,像蚊蚋:“好像有点儿道理。” 旁边的朱巧巧狠狠掐了他一把,这个分不清敌我的大哥早该被活活掐死。 朱时旺身子一缩,痛得一声“哎呦”,差点趔趄摔倒,继而转头怯生生地看朱氏。 朱氏举止再端方,这会儿也忍不住面露怒意,“我来不来无忧阁,哪用得着一个外人来置喙,这里是齐王府,作为齐王的夫人,我有权力决定谁去谁留。” 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还想在这王府里翻天么? 宋墨闻言从圆凳上站起来,提起长腿,缓缓踱到朱氏面前的空地上。 暮色将他的影子投到地砖上,笔直而修长,面若冠玉身如松柏,一举一动里皆透着矜贵与疏离,还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傲慢。 他对着朱氏微微颔首,“柳婉乃夫人与齐王的女儿,也是梁国金尊玉贵的郡主,更是这府里名符其实的半个主子,夫人若对在下身份起疑,不是该先得私下去问问郡主么?” 宋墨说着嘴角轻扬,露出不屑:“可夫人却跳过了郡主,直接带人杀过来,气咻咻地质问在下,试问,夫人将自己女儿的颜面置于何处?再试问,以夫人的气度,对得起赫赫有名的齐王吗?” “你……”朱氏气得“嗖”的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想骂人一时找不到妥当的词儿。 这只差挑明她一个县令之妹压根没做齐王夫人的气度了,这不是在她心窝上捅刀子么? 齐王本就嫌她出身低,多年来她没少受气,没成想这个来路不明的男子竟也对她冷嘲热讽。 “姑妈你别生气。”朱巧巧上前握着朱氏的手,咬牙瞥了宋墨一眼:“他不就是柳婉养的野男人么,将他赶出去就是了。” “区区一个表小姐竟也如此放肆,齐王府也当真是没规矩。”宋墨抬眼,看向朱巧巧:“表小姐一口一个野男人,好似已不记得发生在西院床上的那些秘事了?” 那些她勾引小公爷卓承志的见不得人的事。 “你个满嘴喷粪的家伙。”朱巧巧气得脸都红了,那些秘密怎的就让旁人知晓了呢,回去得好好查查。 她指着宋墨的鼻尖:“我哥的膝盖可是你伤的?” 朱时旺一听话题与自己有关,立马来了劲,“明人不做暗事,有本事做就得有本事承认。” 宋墨鄙夷一笑:“朱家兄妹当真是缺教养。” 朱巧巧还想理论,“行啦。”朱氏压住了她,瞟了一眼宋墨,再次确定此人不简单,但她并不关心此人是何人。 重新在官帽椅上坐下,朱氏稳了稳心神,放缓了语气:“旁的不说,公子作为外男,住在郡主的闺阁确实有违礼数,该早日离开才是。” 宋墨笑而不语,片刻后应道:“夫人怕是并不想在下离开吧?”老女人口是心非,让人讨厌。 老女人朱氏垂下眉眼,像被扒了衣裳般心头一紧,她自然是不想他离开的,她不过是想以此为条件要个筹码而已。 “公子莫不是得了臆症?”朱氏用帕子掩了掩嘴角,故作好笑状。 演,还在演,当真不要脸。 也行,那就陪着她演。 宋墨长身而立,屋外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红色暮光自门口泄入,落了他一身。 “郡主救我性命,并与我情如姐弟,郡主并不想在下走,而在下,也并不想离开。”他语气淡然。 朱氏微蹙眉头,看着染了一身红光的他:“但你们毕竟男女有别。” 宋墨弯唇一笑,转身迎向夕阳,那笑在夕阳里绽放出格外热烈的温度:“夫人有所不知,在下,好男风。” 简直是平地起惊雷! 朱氏瞬间石化,一时接不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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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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