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举得高,但大部分在柳婉的头顶。 “圣上答应了吗?” “嗯。” “姐姐吃糖。”少年掏出糖盒,单手打开。 柳婉仰头看了一眼伞下的少年,杏眼一弯,微微一笑,笑得比糖还甜,“好。”她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手指莹白,嘴唇柔软,少年看得愣住,又赶忙垂下视线。 马车停在不远处,柳婉扶着少年的手臂先上车,之后,少年收起伞,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卓承志。 卓承志也正站在自家马车旁,不住地朝这边打量。 两厢目光在空中相遇,恍如千军万马涌过,卓承志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掀开衣摆,匆匆上了马车。 那是人的目光吗,不是,那是鬼火。不只有挑衅,还有一种夺人性命的威慑,他怕。 少年随后阴冷一笑,顶了顶后牙槽,也转头上了马车。 一阵“踏踏”声响过,两辆马车各自朝不同方向驶去。 卓承志再次骚扰柳婉,是在当日的酉时二刻。 那时刚用完晚膳,柳婉与宋墨在正厅里对弈棋局,棋盘旁边摆着糖盒,及各自被吃下的棋子。 烛火跃动,两人脸上笑意盈盈。 柳婉已输了两盘了,再输一盘她就不玩了。 春杏脚步匆匆入得屋内,一副气咻咻地神情:“郡主,小公爷来了,说要见你一面。” 柳婉抬眸,神色镇定:“他还见我做什么?” 春杏摇头,压低了声音:“听说,是刚刚从西院那边过来,自他到西院后,朱巧巧就开始哭,劝都劝不住,连夫人都过去劝了,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柳婉指尖捏着棋子,迟疑着。 “姐姐你休息,我替你去打发他。”宋墨“嗖”地起身,腿蓦地使不上力,膝盖撞到一旁的案桌,棋盘掉下来,棋子哗啦啦洒了一地。 “你的腿没事吧?”柳婉也赶忙起身,目露关切地看着已稳稳立住的少年。 中毒太深,腿确实有点痛,“没事的姐姐,放心。”他眸中覆着重重的阴影,但嘴角却笑得温柔,说完便如无事人一般阔步出了正厅。 卓承志正心下惶惶地等在无忧阁大门处。 今日他一回府,家中便闹翻了天,街上的打油诗已传得沸沸扬扬,国公府的脸面也丢得一干二净。 卓明达气得七窍生烟,也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混帐东西,竟还有脸去宫里求换亲,你怎么不去死。” “早知是个管不住下半身的孽障,当初我就该一刀割了你。” 末了还不解气,硬是拿出家法,往他身上狠抽了几鞭子。 母亲齐氏更是哭天抢地,一边骂儿子,一边指责朱氏不安好心,平白白里让国公府的儿媳妇从尊贵的郡主变成了县令之女。 这县令之女跟庶民有何区别?压根没区别。 待闹够了,全家人又坐下来商量对策,圣上的旨意自然不能不从,但与齐王府的亲事也不能放弃。 最后折中了一个法子,要娶朱家女也行,但郡主也得娶,只是郡主为正妻,朱家女为妾。 卓承志觉得这法子极好,挨了鞭子后也来不及涂药,忽匆匆坐上马车便赶往齐王府。 先去了西院,好歹得向朱巧巧知会一声,顺便安抚安抚她,免得她生出什么事端来。 朱巧巧一听要做妾气得差点晕过去,她费尽心机使尽手段竟得到这个结果,怎能甘心。 “卓承志你就是欺负人,你欺负我一介女流无父无母,污了我的清白竟还强迫我做妾,你不要脸,你们国公府都不要脸。”朱巧巧边哭边嚷,哪还顾得上什么形象。 卓承志嫌弃地瞟了她几眼,嗫嚅着:“这也是家父家母的意思,我也奈何不得,你先冷静冷静。” 逮着机会,他身子一闪便溜出了西院,直愣愣朝无忧阁奔去。 他觉得这才是最美满的结果,既能对朱巧巧有交代,还能娶到貌美的郡主为妻,面子里子都有了,简直是享齐人之福。 当然,郡主一开始肯定不同意,但他有信心凭着自己的一腔热情以及三寸不烂之舌,让郡主回心转意。 理想很丰满,然而…… 宋墨从大门里走出来,走得不急不徐却阴气森森,浑身如罗刹般杀气腾腾,高大的身影被檐角的灯笼笔直地投到地上,恍如鬼影。 “从现在起我数十下,你要么滚,要么死,一。” 卓承志吓得肝胆一颤,嘴上仍不示弱:“我不找你,这是我与郡主之间的事,我找郡主,郡主……”他大喊。 “二。”宋墨将发音咬重了些。 “郡主,你出来,我们好好聊聊,郡主……” “三。” “郡主,在我心里,你仍是我的未婚妻,你别生我的气……”卓承志又急又慌,朝门里使劲伸长了脖子。 “四。” “郡主,我不退亲,我要娶你,我要你做我的正妻。” 宋墨后悔了,从一喊到十太久了,他忍不了了,顶了顶后牙槽,挥臂就朝卓承志霹过去。 卓承志嚎叫了一声,“扑通”倒在了地上,脑子里霎时冒出许多小星星。 他本想等对方喊到“九”,若是郡主仍没出来他就跑,没成想…… “你算什么男人,说话不算话,明明说喊到十结果没喊到五就动手。”他从地上坐起来,焦躁地扶了扶额,上面起了好大一个包,翩翩风度荡然无存。 宋墨阴冷一笑,高大的身影压下来,凑到卓承志跟前。 卓承志惧怕那双鬼火一般的双眸,身子忍不住往后缩。 宋墨声音低沉,面色冷峻:“我此刻不杀你,是因为不想给郡主惹麻烦,但我不敢保证,你会不会死在今晚的床上。” 卓承志吓得脸都僵了,做纨绔这么久,哪受过这等要命的威胁? 宋墨伸出白皙而修长的手,拍了拍卓承志僵了的脸,拍出清脆的响声:“记住了,不准再对郡主说‘娶’字。” 卓承志:“……”梦想破灭得“啪啪”作响。
第25章 又妖又媚替她饮毒 卓承志想娶柳婉为正妻,偏偏柳婉不嫁,事情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朱巧巧窝在西院哭了两天,见无忧阁那边毫无动静,便擦干了泪水,觉得这桩亲事她还能再抢救一下。 抢救的重点是,得让她的卓哥哥厌嫌柳婉。 若是他不厌嫌,哪怕柳婉不嫁,他心里仍会跟猫抓似的惦记,自然也就不会将正妻的位子给她了。 如何让卓哥哥厌嫌那小蹄子呢? 朱巧巧在屋内来回踱步,绞尽脑汁地想法子,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得让柳婉成为名符其实的残花败柳。 得给她安排个男人,还得让她当众被捉奸。 如此这般,她必得身败名裂,到时不只卓哥哥会厌嫌,怕是连国公爷听到她名字也会皱眉头,想到这儿,朱巧巧一双吊眼里立马放出精光。 可是去哪儿找合适的男人呢? 无忧阁倒是住了个相貌诱人的男子,可惜好男风,两人还以姐弟相称,估计上不了套。 朱巧巧很快便想到了自己的亲哥,脑子转了几道弯,点子便有了,赶忙支使小方将朱时旺叫来。 朱时旺正在馆子里与猪朋狗友喝酒,喝得一脸猪肝色,知道亲妹寻他,百般不情愿地放下酒罐到了西院。 朱巧巧一看到亲哥那怂包样,火气就在心里呼呼地拱,可眼下正事要紧,得先忍着,于是拉着她哥这样那样地交代了几番。 朱时旺听得酒都醒了,激动得脸上横肉都跟着跳:“如此,当真能得手?” “这是自然,你早点儿将那东西准备好。” “何时下手?”朱时旺迫不急待。 朱巧巧神色一敛:“姑妈的五十大寿快到了,那时府里宾客良多,是个好机会。” 朱时旺乐得见牙不见眼:“还是妹妹聪明。” 朱氏五十大寿,作为女儿的柳婉自然要有所表示,往年她会费尽心思地准备礼物,今年冷了心,就顺手绣幅松鹤图罢了。 柳婉刺绣时,少年便立在案桌旁画画,画她。 长身而立的男儿如玉如兰,面容矜贵而清俊,眸中流光溢彩,修长手指骨节分明,握住同样精巧的纤纤画笔,那画面本也就是一幅雅致清新的水墨画了。 “姐姐。” “嗯。” “想看看你小时候的样子。”他盯着宣纸,画得不满意,放下笔,将纸揉成一团,扔进桌下的渣斗里。 “我已经长大了。”柳婉头也没抬。 少年眸中的光亮微微一沉,隔着丈余远的距离看她:“所以就忘了自己的小时候吗?” 柳婉这才抬头,眉眼微垂:“也不是忘了。”只是没必要记起而已,她向来与父母不亲,自始至终一个人长大,“怎的突然提到小时候?” 少年低头一笑,换了张宣纸铺好,“想画。”嘴角暗暗藏着莫名的欢喜。 柳婉神思微动,放下手里的绷子,轻拂衣裙,起身款款行至屋内的博古架前,拿出一幅画卷,笑而不语地递给少年。 他见过这幅画,只不过是在那日的夜间。 画卷徐徐打开,露出了小姑娘精巧的双丫髻、笑吟吟的嘴角、翠绿色罗裙,以及臂弯里毛茸茸的白兔。 真好看,像整幅画卷都跟着活过来了一般。 “这便是我小时候的样子,父亲画的。”那是她脑中仅有的与父亲亲近的时刻。 “齐王不是在边境么?”少年墨染的眸子里带了一丝明知故问的探究。 “嗯,我去过一次边境。”唯一的一次。 那时齐王战场受伤,命悬一线,梁仁帝终于生出恻隐之心,松了口,允许她们母女过去探望。 那也是11岁的柳婉第一次走出闺阁,第一次见识到大自然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恍若落入仙境一般,当真是让人流连忘返。 “后来再没去过了。”她略略失落,坐回到了矮几前,拿起绷子继续刺绣。 “姐姐。”少年轻唤,欲言又止。 “嗯?”她抬眸。 少年修长的手指微微卷起,眸中闪出一抹细碎的光影,好似凌乱的星子,“其实我们……” 话刚出口便被截断,“郡主,轮椅做好了。”冬梅快步入得殿内,面露喜色。 “当真?”柳婉放下手里的绷子,“小墨,咱们去看看。”她雀跃一笑,款款走在前头,出了屋。 少年跟着出屋,黯然地将那句没吐出的话低声再说了一次:“其实我们以前见过面。”没人听到他的声音。 他腿痛,她便差人做了把轮椅。 木匠的手艺还不错,轮椅安置在门廊下,锃锃发亮。 柳婉躬身扶着轮子转了转,很灵活,“小墨,你坐上来试试。” 少年很窘,很倔强:“姐姐,我没瘸。” “没瘸就更得要坐了,得保护好腿,能不用它的时候就不用它。”她还是担心他会瘸。 “哦。”少年黑亮的眸子轻颤,长睫闪了闪,屈身坐上了轮椅。既然叫了她姐姐,那就听她的吧。 “明日母亲生辰,你就待在无忧阁好好休息,不用出去应酬。”反正没他什么事儿,不如好好养腿。 “好的姐姐。”少年的目光意味深长。 次日,朱氏生辰。 大清早便有宾客上门。 虽齐王不在京中,但齐王府可是威武地立在各人眼皮底下,各权臣及皇室宗亲不敢不买账,就连梁仁帝也派李德送来了贺寿的礼品。 柳婉用完早膳便让婢子给自己细细地更衣梳发,今日场面大,衣着举止自然都要得体。 宋墨悠闲地摇着轮椅进殿,个子太高,那轮椅装下他有点勉强,他也不在意,翘着二郎腿,轮椅滚不动时便用脚蹬一下。 “姐姐,人多眼杂,保护好自己。”面色郑重地叮嘱。 柳婉微微一怔,透过铜镜看他,“知道了,放心吧。”毕竟在自己家里,多少年了,她不都一个人过来了么。 少年没吭声,他放心个屁。 “我让冬梅留下来,你有什么事就让她去找我。” “哦。”他不会自己去找她吗,他又没真瘸。 柳婉琐琐碎碎交代了几句,收拾完毕后便出了无忧阁。 她刚一出门,宋墨便从轮椅上站起来,黑亮的眸中覆上一重暗影,嘴角浮起冷笑,提起长腿行至后窗,纵身一跃消失在窗外。 主院后厨。 一切准备就绪,朱时旺与朱巧巧掩人耳目地最后一次碰头。 “一个时辰后你去主院暖阁候着,小方会将她送过去。”朱巧巧小声叮嘱。 那里是宾客休息室,醉酒的人都会往那儿送。 “药量当真够了么,别到时没起作用。”朱时旺患得患失,体内那团火已在熊熊燃烧了。 “放心吧,餐具和膳食里都加了,我已让小方时时盯着,走不了火。” “若今日成事,哥保证将今年一年攒下的银子都给你。”朱时旺满面红光。 朱巧巧斜了他一眼:“谁希罕你那点儿银子,给我好好成事儿。”说完袖子一甩,转身急匆匆奔去前厅。 此时前厅里人声鼎沸宾客迎门,因齐王不在京中,此番上门的宾客也皆是各府女眷,朱氏正领着柳婉一一见客,说了许多光鲜的场面话。 京中贵妇极少见到柳婉真容,今日一见,皆被其无双美貌与娴静气质所惊到,自然是好一番盛赞。 朱氏对这些赞誉无感,神情淡漠,柳婉也无感,神情淡漠,母女间看似形影不离,实则隔着千山万水。 招呼完宾客,朱氏便吩咐婢子准备开席。 富丽堂皇的正殿偏殿布了几十桌席面,珍馐美馔佳酿果饮自然是应有尽有,宾客们言笑晏晏,纷纷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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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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