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书房是皇上亲自遣人为他所建,连图纸都确认了几回,十足的清幽精心。 可他这会对着屋内整洁到一丝不苟的摆设却完全静不下心。 甚至闷得他透不过气。 他不得不将那留着一条缝的书房门用力推开。 然后便见着自幼伺候他的老嬷嬷迎面朝他走来。 见了他,立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殿下,老奴将刚才那位姑娘安置在西侧的飞月阁了,你可要先去看一眼?” “不去。”慕明韶几乎没多做思虑就冷然回答道。 老嬷嬷也不坚持,“那殿下今日可还要再去见见陛下?” “不去。” 慕明韶照例拒绝。 按理来说,他应该去见。 可回皇城已足够令他烦躁,更不用说再去和那人碰面。 指不定又为他办个什么宫宴,他备受宠溺的名声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他自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名声。 这几年还将因着这名声来与他套近乎的人悉数惩治了个遍。 他那双手半隐在袖口中,缓缓攥成了拳头。 老嬷嬷依旧立在他跟前,一副静候吩咐的模样,气氛半晌静默,她正要再度开口,却被慕明韶先一步打断: “鱼嬷嬷,你凭何觉得,我要去飞月阁见见那位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狗男人醒悟的时候,媳妇就跑了吧
第十九章 鱼嬷嬷微愣,见慕明韶面上难得露出一丝不耐,也只能规规矩矩答了一句,“毕竟是殿下带回来的姑娘。” 慕明韶闻声眯了眯眼,却没回这句话。 鱼嬷嬷习惯了他这性子,又补道:“殿下,你也将到及冠的年纪,贵妃生前便嘱我,日后一定要见着你成家立业才可下去见她。” 涉及生死的话题,她说得同样尤为坦然。 “你分明连那个女子的身份都不知晓。”慕明韶薄唇微启,皱着眉头缓声道。 听他回了,鱼嬷嬷嘴角反倒微微起一个弧度,“但这还是老奴头回瞧见带了个女子回宫。” 慕明韶听出她是何意思,随口反驳道: “明朝这一年不也想着撮合我和裴家那个姑娘吗?” “殿下自然也可听他的,只是他到底是顺着你的心思……” 鱼嬷嬷话一出口,才忽觉有些不妥,只能长叹了声气,“若是殿下没什么事,老奴便下去处理那些杂事了。” 待她转身后,慕明韶才出言拦住了她,“既然嬷嬷这样闲,还是去飞月阁瞧瞧。” 鱼嬷嬷步子一顿,浑浊的眸中缓缓起了一丝光亮。 他们二人到飞月阁的时候,两个宫女还在外头候着,屋门紧闭。 慕明韶未发一言,冷着面推了门。 一进去便瞧见谢依依端端正正地侧坐在罗汉床上,认真翻阅身旁小桌上的话本。 听了推门声,她仿佛受了惊吓般将话本倏地合起,转过眸子望向他,双唇半张,却也没对他吐出一个字。 慕明韶皱了眉头,朝屋子右方望去。 那处,灵岚正将一卷画像摊开,要挂到墙上。 还提前撤了原先的一副山水画。 慕明韶这会儿的面容已不仅仅透着低寒,还带着几分阴凉。 灵岚感受着身后的一阵寒意,下意识便将手中的画像卷了起来。 然后,她便听见慕明韶冰凉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你要挂这画像。” 闻声,灵岚抱着画像转过了身子,轻声解释道: “你知晓旬国那皇上性子有多多疑,毕竟当年夺了灵王的位子,近两年,这天下可也不太平。” 她顿了顿,心中生出的几分惊惧才散了大半,继续道: “若让他看出丝毫端倪,送去的人可都得血溅当场。” 跟着灵王谋划四年之久,这些事,她明白得很。 慕明韶自然也知晓。 他望了眼灵岚身后那副山水画作,冰霜般的面容却未有丝毫化冻的痕迹,命令的言语仍是说得低凉: “收起来。” 谢依依意在软塌上,听到写三个字,没忍住起了身,颤着声质问道: “为何?” 灵岚替她布置好了一切,她照着做便是。 这人心思深沉,她也懒得花费心思猜测,况且现在这事至少是他自个儿许下的承诺。 现在听慕明韶这轻飘飘的一句,一丝愠怒就这么涌了上来,就写在了面上。 慕明韶闻言半眯起双眼打量着那副山水画作。 “这是丰国的宫殿,挂上旬国皇上的画像,合适吗?” 他回答谢依依的言语不似刚才那样冷,却也不带丝毫感情。 谢依依咬着唇不答他,一日来的委屈却在顷刻间涌了上来,泪珠子不受控制般从眼尾流出,簌簌滑过莹白软嫩的面庞。 她才刚与灵岚商议好,决心此后暂且将慕明韶搁置到一旁。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这人推开了屋门不说,还与她说了这样的话。 屋内宽敞得很,她却愈发觉得逼仄,竟然壮着胆子上前牵起了慕明韶的胳膊,要拉他出门去。 慕明韶未拒绝,却不想让她占了上风,抽回手臂,反拉着她出了门。 不等慕明韶问话,一跨过门槛,谢依依自己先开了口,“里头…太挤了……” 她低弱的嗓音一转,带了浓浓的哭腔,连她自己都听得可怜,便垂着脑袋用力咳了一声。 可那眼泪是无论如何也止不住,微风拂过,她面上皆透着丝丝冰凉,身子都不由打了个寒颤。 只能自己抬起还残余着尘灰的袖子抹了把面。 也抵不住她不住流出的清泪。 她再委屈,眼前这人也不会宽慰她。 如此想着,她心中便更委屈了。 被拉到门外不远处的一片草地,周遭是几棵正在飘着落叶的树。 她拦不住自己的哭腔,一抽一抽地吐出几个字,“你…究竟要如何……” 慕明韶面色毫无波澜,可心底翻涌的猛浪几乎要将他的平静彻底掀翻。 他吸了口气,谢依依就站在他跟前,难免带了一丝浅淡的花香。 等到心绪微宁,他才缓缓开了口,“如何?在屋子里已说了。” 听他如此平淡的语气,谢依依心底又怒又燥,刚被慕明韶松开的手不由得攥成了拳头,“那你…先前说得话就不作数了?” 她那双漂亮的杏眸已被泪水浸满,分明看不清眼前景象,却还偏要仰着脑袋,瞪大一双眼眸,与跟前这人对视。 慕明韶自然不会告诉她,他从最初答应她时,就未将这件事当成回事。 旬国前些年刚经历一轮混乱,如今看着太平,可暗中觊觎的人不知有多少。 将她送去灵王府里头,是让她晓得,旬国那位皇帝手段有残忍,又有多警惕。 他都没料到,她竟忍下来了。 “谢依依。” 气氛静默良久,慕明韶忽地开了口。 谢依依下意识撇过了脑袋,她有预感一会儿听见的并非自己想听见的答案。 可慕明韶却捏住她下颌,两人不得不对视。 她看着慕明韶好看又透着薄凉的双唇一张一合,听他缓缓道:“我留你下来,不过是为了省点事,再寻些乐子。” 她心中一揪,连忙攥住了慕明韶的袖子。 “毕竟,如今你这条命都是我的。” 低凉的嗓音继续传入她耳中,这是她以前承诺的,她反驳不了。 她咬了咬下唇,哽咽着问了一句,“所以呢?” “所以,别给我惹麻烦。至于先前所说的,这会儿还能作数。” 这会儿还能作数,那往后……便还有可能不作数吗? 谢依依心底想到了,却不敢问,生怕真得到他这番回答。 她松了慕明韶的衣袖,僵硬地勾了抹笑,“我既是你的丫鬟,自然该听从你的吩咐。” 轻声说罢,她垂眸望了眼慕明韶还捏着她下颌的手。 这人从不会手软,哪怕轻轻一捏,也足够疼得她皱眉。 慕明韶收回了那只手。 鱼嬷嬷让他过来看眼,他想得也仅是过来看一眼,没料到看得他内心愈发烦躁。 如今的谢依依,竟也学会同她顶嘴了。 偏偏那话的确是他先前所说。 谢依依双手交叠在身前绞了绞。 不好受,心底自然不好受。 可至少,慕明韶先前所说的还作数。 她垂着脑袋,本想再说句话,可喉中哽咽,她怕自己一开口,嗓音又带着浓浓的哭腔,眼泪再度止不住流下。 于是,她只能抿着唇,让泪珠子在眶中打转,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朝屋门走去。 她真的,再也、再也不敢对身后那人有任何期待了。 慕明韶看她脚步凌乱,几回要跌倒都稳了过来。 仿佛他如一头饿狼一般,若她走得慢了,便要被追上啃食。 “殿下……” 鱼嬷嬷将屋里屋外的场景都看在眼里,见慕明韶矗在原地,不免上前一步唤回了他。 可慕明韶却如同并未走神一般,当即回她,“你知晓,我不可能按母亲说得做。” 他绝不可能安心受下爵位出宫成家立业。
第二十章 鱼嬷嬷一时间也不知晓再说什么。 贵妃生前在时直言也未将他的性子改过来,如今她言语做事都格外委婉,更是不得什么效果。 慕明韶袖口微动,将双手紧紧攥成了拳。 有些事情,她还是能看明白的,只好婉声再提了句,“殿下,她若真是个丫鬟,可不能住现在这地方。” 闻着身后苍老的声音,慕明韶极缓慢地转过了身子,平静的嗓音也有几分悠缓,“那该如何?” 鱼嬷嬷忽地觉得,他是真的不明白。 只能认认真真道:“若要继续住在飞月阁,殿下自然需要给她一个名分。” “名分?” 慕明韶清冷地重复了这两个字,脑中浮起先前景象。 他大哥的确贤明大度,慕明策却不是什么善类。 他抬眸瞥了眼对面那颗簌簌飘下落叶的红枫,面色骤然冷了下去,“往后再说吧。” 鱼嬷嬷看他说完便要抬步离开,连忙又跟上他的步子问道:“那?” “丹雀宫既是我做主,就让她在这里住着。” 他头也未回,声音顺着秋日渐冷的气息传进鱼嬷嬷耳中,让她不由停下了步子,在原地长长叹了一声气。 谢依依回了屋中,在那罗汉床上坐了半晌,心绪依旧难以平稳下来,胸口不住起伏。 她都觉得自个儿矫情,本都该是以为为常的事了,竟还能委屈成这样。 可偏就忍不住。 一双清丽的杏眸再度蒙上了一层水雾。 “灵岚……” 她哽咽着轻唤了一声,转眸朝边上望去。 灵岚轻轻应她,脚步却还停在原地。 她看不太清,只觉得灵岚在盯着桌上的什么东西瞧。 不等她起身,门外溜进来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谢依依听着声瞥了眼,看个大概身形就知晓来得是谁。 常安与她对上,心头一虚,快步迈了进来,走到谢依依跟前,认真解释道: “我…我刚才跟着师父身后来得,他让我碰见他那妹妹就好好招呼着,可我才不乐意。” 话音一落,他立刻将手中那玩意递到了谢依依面前,语中带着邀功的意味,“师娘,你不是最喜欢红糖了吗?” 谢依依一时还未收回原先委屈的心绪,对常安开口的言语也难得添了丝不满,“你不是已将它送给那小姑娘了吗?” “才没有!是她自个儿抢去的!”说到这儿,常安的语气也带了一丝怒气: “她怎么说还是个公主,又是个女孩儿…我总不好跟她计较……” 谢依依望着红糖在常安稍稍挣扎的模样,再加上常安一番言语,不知怎的,原先低到极点的心情竟就这么恢复了大半,嘴角不由轻翘。 她平日在家中也极好哄,可慕明韶却连一句稍加宽慰的话也不曾说过。 她伸出一双纤弱的手,正要将猫儿接过来,却被常安眼尖地瞧见她手心的一片血痕和手背的几道碎小的划痕。 那手原本是极好看的,莹白柔嫩,纤长细瘦,哪怕被戳了一个针眼都惹得人心疼许久,更何况现在这样狼狈。 常安不由觉得自己那双手都疼了起来,在谢依依收回去的一瞬问道:“师娘…你这手…疼吗?” “已擦过药了,不碍事。” 往后甚至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谢依依收回了手,轻抚着猫儿背上的毛发,甚不在意地回道。 常安年岁不大,跟着慕明韶这么久,再天真,也不是个傻子。 他比刚才谢依依还委屈,稚嫩的面上双眉立刻聋拉了下来,“肯定是因为师父……” 谢依依双唇微张,想安慰他,却也不知该如何出声。 常安委屈了会,自个儿调整了过来,支支吾吾憋出句“其实师父也并没那么坏……” 这话说得他自个儿都不信。 是以,他飞快地闭了嘴,一张脸涨得通红,垂首自责起来,“都怪我一直太废物了…若我能厉害些,说不准就能带着师娘离开,逃得远远的。” 越到最后嗓音越小,虽是心中所想,但到底没有多少信心。 他一直知晓自己那位师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也不算多恶。 至少在他瞧来,先前所做的一切多少都有缘由。 可偏偏对师娘的态度,却总令人不解又难受。 若是他,碰上师娘这样的女子定会好好爱护。 当初慕明韶将谢依依娶回,他以为,自己师父也是这样的心思。 后来才发觉,他师父还是一贯的无情,哪能有这些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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