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要带才两个月的小阿哥去御花园,好些准备工作要做起来。喂饱奶,擦了脸,换上软纱的长衣长裤防止蚊虫叮咬,小家伙也越发精神起来,咿咿呀呀叫得很欢, 到了御花园里,只见合欢花树遮天蔽日,石榴开得火红,而山石里的薜萝、道路边的萱花,也都是怒放的时候,美不胜收。 李夕月把小人儿从小竹车里抱出来,带着他看花儿草儿,有时瞧见一只翩翩的大蝴蝶,做皇后的亲自抱着娃去追着看,等一头是汗的回来,昝宁就忍不住怪她:“你看看你,值当亲自去追一只蝴蝶?这样胖乎乎的小肉团子,你也抱得动?” 嘴上这么说,却又从袖子里取了一块手绢,先给李夕月擦掉额头和鼻尖的汗,再换一面给儿子擦汗。 李夕月笑呵呵说:“不累。我的力气可大着呢,以前一只胳膊托皇上的大金雕,走半里地都不带喘的。主要是天热才出汗的。” 昝宁看小肉团子月牙似的双眼,鼻尖上一颗颗细汗,觉得煞是爱人。他点点那指顶大的小鼻头,又抬手点点李夕月的鼻头:“有孩子在,目下不能玩鹰。等他大一点,带他去木兰秋狝——孩子不能娇惯着长大,男孩子尤其不能,得看看开阔的草原,感受一下铁马秋风,才能有气魄养出来。” 他含笑望着儿子的双眼:“我继位在国家最艰难的时候,如今不指望开创什么新格局给他,但努力做个中兴之主,让他不必再受一遍我的苦。” 宫女之子的出身,从小看一些有的没的白眼,听一些有的没的嗤笑,这种痛不能让儿子再承受,李夕月是正门抬进来的皇后,因而这是血统尊贵的嫡子; 权臣和嫡母把持朝政,冲破他们掌控的藩篱何等之难,这种痛亦不能让儿子再承受,如今朝中任用的是张莘和一类的大儒,李夕月又是个没啥权欲心的,但一步步从他夺权的经历中走过来,也不是无知妇人,一定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他似乎要拥抱李夕月,但实际还是收敛地摸了摸儿子的小脸。 闷热的天儿,其他宫里的人也有不少出来散心的,遇到嫔妃什么的,就在她们请安之后简单点点头,遇到先帝的那些老太妃,则加一句问候。 没成想在假山亭子后,还听见孩子们奶声奶气的争吵。 “这地方我先来的!”是男孩子虎声虎气的叫喊,“再说,这里的蛐蛐你会抓?” 接着是小女孩更奶的喊声:“先来的又怎么样?你敢欺负我!我让我皇阿玛打喜(死)你!” 李夕月看看昝宁:那是他的亲生闺女大公主和便宜儿子承笈。 承笈身份尴尬,当年被那位废成庶人的纳兰太后弄进宫做“大阿哥”,张狂了没几天,太后自尽身亡,“大阿哥”顿时就成了尴尬的一号角色。 然而,如若立刻就把承笈赶出宫,又怕怀郡王心生罅隙,宗室里一旦离心,对当时刚刚收拾完局面的昝宁来说不是好事。所以,承笈就这么继续不尴不尬地在宫里住了下来,日常交给一位老太妃抚养着。 听见过继儿子和亲女儿吵起来,昝宁不由皱眉,拔脚要去看看。 李夕月拉住他低声说:“皇上,承笈也是个可怜孩子,想想他现在的尴尬身份,有些地方也可以理解他了。” 她把儿子往昝宁怀里一塞,让他抱着,然后才陪着他一起绕到假山后面去。 承笈已经八岁了,壮壮实实像头小牛犊子,一脸的不忿,但在见到昝宁之后顿时怂了,很难看地陪了个笑脸。 而一旁四岁的大公主正是聪明可爱的时候,刚刚还叉着腰谁都不让,这时候几步踉跄往昝宁腿上一扑:“皇阿玛,大阿哥他欺负我!” 昝宁小心抱着小肉团子,腾不出手来抱女儿。 李夕月蹲在大公主面前,笑融融问:“大格儿,哥哥他怎么欺负你了啊?” 大公主闪闪眼儿看李夕月,她是个普通妃子生的女儿,在宫里生活,眼力见儿总是有的,对李夕月抿抿嘴,委屈兮兮的:“皇额涅,我想在这里抓蝈蝈儿……”指了指草丛。 “这里有蝈蝈儿啊?你听见蝈蝈儿叫了?”李夕月和颜悦色,像个大姐姐。 大公主点点头,肉乎乎的小手指指指东,指指西:“有呢,有呢,我听见蝈蝈儿叫了。大阿哥说,里头还有蛐蛐儿呢!” 承笈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就是你踩过来,把蛐蛐吓跑了!” “承笈,你现在正是念书的好时候,怎么整天就想着玩蛐蛐儿?玩物丧志懂吗?!”昝宁毫不客气地教训他,“今儿上生书没有?都会背了吗?大字儿都练完了?” 承笈扁扁嘴似乎要哭了,他本能地怕昝宁——这不是亲爹,而且总板着脸,让人一点亲近感都没有。 李夕月剜他一眼,然后转头哄承笈:“哦,你想抓的蛐蛐儿被吓跑了呀?” 承笈猛点头,而大公主不服气地喊:“这地方又不是你家的!” 李夕月说:“别叫唤了,我给你们抓!” 她挽一挽袖子,对他们俩“嘘”了一声,翻开草丛里一块石头,双手一捂,掌心里顿时响起蛐蛐慌乱的鸣叫。 “拿竹筒罐儿来。”李夕月向后吩咐着。随即把掌心挪开一个小口子,竹罐儿对准了,只听“瞿瞿”两声,她把罐口一捂,对承笈笑道:“是只挺大的紫金背雄蛐蛐儿,声音可响着呢。” 塞上麻绳塞的竹罐递到承笈手上,李夕月拍拍掌心说:“承笈,偶尔玩一玩也不是不可以,但玩物丧志要不得。” 承笈满面感激地接过蛐蛐罐,看了李夕月一眼,又低下头低声说:“儿子也不是斗蛐蛐玩,就是一个人寂寞的时候,听个响儿。” “想家了?” 承笈欲言又止,好半晌才说:“这儿就是儿子的家啊。” 但是眼睛里雾蒙蒙、光闪闪的。 李夕月摸摸他的小脑袋,轻轻叹了口气。 转眼见大公主还眼巴巴吊在昝宁的腿上呢,她又笑着问:“大格儿是想要一只蝈蝈儿?” 大公主用力点了点头。 李夕月说:“行,我刚刚也听见蝈蝈儿叫来着,我给你逮去!” 昝宁觉得李夕月这堂堂皇后挽着袖子抓虫子有点不像话,但是又见两个孩子眼巴巴等着的兴奋劲儿,又不忍心叫停她。 少顷,藏在柳叶中的一只翠绿的大蝈蝈也落到了李夕月的手中,她觉得竹筒装蝈蝈实在气闷,扽下几根柳条,现场编了个蝈蝈笼子给大公主提在手上,拍拍手上的灰问:“好不好?” 大公主甜甜地笑:“好!” 拎起蝈蝈笼子扭头问昝宁:“阿玛,你说好不好?” 昝宁平日里只顾着独宠儿子,对其他妃子生的两个女儿关注得并不多,看她萌萌的笑容,竟自不习惯地愣了一下,才说:“好。” 大公主羡慕地看了看一直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小阿哥,突然说:“我也要阿玛抱抱……” 一旁大公主的保母都惊出了一身汗:要是皇帝追究是谁教孩子争宠的,只怕够喝一壶的!赶紧前来拉着公主劝:“公主,万岁爷抱着您的小弟弟呢,奴才来抱您吧。是不是玩累了站不动了?……” 大公主扭了扭小身子,攀住了昝宁的腿,倔强地说:“我也要阿玛抱抱。” 李夕月适时过来,把儿子从昝宁怀里抢过来,对他说:“皇上,我来抱阿哥,您抱抱公主吧,这么可爱的小人儿,我也想抱呢。”悄悄拐了他一胳膊肘,示意他抱抱女儿。 极少对女儿表达爱意的昝宁,勉为其难地俯下身,叉着胳肢窝把她抱起来,孩子小小的胳膊小心地绕在他的脖子上,露出少见的笑容。 昝宁不仅心里不习惯,而且有些担心李夕月会不高兴,悄悄看了她一眼。 李夕月却把咿咿呀呀的儿子抱过来,笑道:“姐姐弟弟都好可爱。” 大公主在父亲怀抱里够过去,在弟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姐弟和睦的样子,让人心都要化了。 “哎呀!看看,真暖!”李夕月说了半句,突然,小公主也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孩子们玩累回去,李夕月散着步,顺着甬道往养心殿走,她看了看乳母怀里睡得熟熟的儿子,感叹道:“人都说皇室无情,我看不过因为他们从小就分离析居,父母各有威严,各自忙碌,也顾不上他们。孤独的孩子哪有快乐可言?” 昝宁不说话,等到了养心殿里,吩咐乳母把阿哥带回屋子里去睡,才对李夕月说:“你说的不错,这些祖宗家法,实在无益。承笈这一年来,显得愈发乖僻了,据说在上书房捉弄师傅,在北五所折腾宫女太监——” 他突然笑了笑:“折腾宫女太监这条,挺像以前的我的。” 然后才又回到正题上:“他在宫里身份尴尬,还不如让他回家去,只是怕怀郡王忧心。” 李夕月说:“马上给儿子办百日,亲藩宗室和大臣们要来贺喜,让承笈与他父母一道处,父母与子女的天性,肯定念着他。现在你有了亲的,他们自然晓得承笈继承你的位置是不可能的了,谁还多有妄念呢?只是都过不了面子上那一关罢了。” 昝宁点头,而后笑道:“看你今日和大格儿那和睦的样子,真让人动容呢。” 李夕月笑道:“怎么,看着特别像个好后妈?” 惹得昝宁掐她屁股一把:“瞧你说得酸溜溜的味儿!怎么的,我在你之前和人家生过娃,你心里吃醋啊?” 李夕月疼得蹦到他怀里扭两下,然后戳他胸口的龙脑袋:“死没良心!哪有你这样倒打一耙的?我还没嫌你,你倒先大帽子扣下来。我可不吃醋,喏,晚点已经准备好了,敬事房的膳牌也都备在银盘子里呢,你要不知道今晚选谁侍寝,我就帮你挑一个,然后给你钤印劄子。一口醋都不会吃的!” “这话说得已经够酸了!”他笑着,见服侍的太监宫女全远远在寝宫的碧纱橱外头装聋作哑,便把她一把一抱,直接扛到内寝里丢在榻上。 帐帘用的是碧水色,腾浪似的翻波好一阵,才听见里头起此彼伏的呼吸声,接着是男人在说话:“我想你也给我生个女儿。” “咦,你已经有了两个女儿了?” 帐帘里的他双手枕头,侧脸微笑着说:“不错,今儿是觉得大公主甚是可爱。要是你生的,一定更贴心,更惹人疼。所以我想再要个女儿。” “你反正不知道那多么疼……”李夕月嘟着嘴,“也不让我休整两年?” 昝宁侧身抱过她一条胳膊,爱惜地抚弄着,最后和她十指交扣:“我知道很疼。你生儿子那天,你在屋子里疼了六个时辰,我在屋子外心疼了六个时辰。你额涅进进出出总看到的,我那天除了处置了两件加急的折子,一应事情都没问。” 李夕月任他抱着不做声。 不过,后来额涅李谭氏是和她转述过,而且一边说一边和亦武在比:“哎呀,真是比亦武好,我出去催热水那回,看他头顶在门框上,还以为他头疼,吓得想叫太医过来,结果他抬头问我:‘夕月怎么样了?’我回答说:‘胎位还没转过来,稳婆说还得几个时辰。’他当时就泪蒙蒙的,问:‘就没有减轻痛楚的法子?’我只好回:‘女人嘛,都这么过来的,万岁爷放心吧,夕月壮着呢!’” “亦武呢,他媳妇生娃那天,就只会在外面搓手,搓完听见哭声,问:‘生了?’说是‘生了’,再问一句‘男孩女孩?’,说是‘女孩’。他他拉氏啊,当时就掉了脸子。亦武呢,只顾着劝他额涅:‘女孩也好啊!’,哪像万岁爷对你这样掏心掏肺的?!” 昝宁的泪光,李夕月只听额涅说过,不过好容易把孩子生出来,人累得昏沉沉的,倒是记得昝宁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不停地说:“夕月,吃苦了……好好休息。”她那时候朦胧睁眼,见是他的影子,也就心大地睡了,他的笑意她还记得,至于有没有泪光,实在没力气关注了…… 但此刻少不得作一作,逗逗他。李夕月哼了一声:“心疼和肚子疼可是两码事。做后妈已经挺不容易啦,得让我缓一缓。” 但是昝宁心里不得不说,她的贤惠和智慧,虽然不用在朝堂上,但用在后宫里实在是妙不可言。 后宫清净得很,完全没有先帝时纳兰氏掌控后宫时那种肃穆,皇帝被管得死死的,“偷腥”都得避着她;子女被管得死死的,对嫡母充满了畏惧。然而大家都觉得不舒服。 她呢,依旧是活泼泼辣爱玩的性子,好多时候没有皇后架子,但行事做派叫人不得不服。譬如今天对承笈和大公主,看着是帮两个孩子抓蛐蛐儿和蝈蝈儿,实际上不动声色消弭了两个孩子之间的对立——她太懂人了,人心的阴暗、不满,大多来自感觉不公平与缺爱,严刑峻法亦挡不住。但孩子们无不为她的开朗和活泼感染着。 昝宁觉得,他也一样。 “我的贤后。”他说了特别肉麻的一句,然后搂过她的脖子亲她,说话像个大男孩似的,“你太适合当额涅了,太适合当皇后了。你给我生一窝小崽子,我保证一个个都疼爱……” “什么呀……”李夕月在被他亲吻的间隙里嘟囔了一句。 然后暗自想:颖妃那个方子,好像真的挺有效?把他这成日价腻腻乎乎的劲儿都调出来了? ———————————————————— 小阿哥满百日那天,宫里张灯结彩很热闹,皇帝在前朝受朝贺,皇后在后朝接待公主福晋和命妇们。 宫中是大宴,习惯性的一顿正经八百的酒宴之后,是让人放松些的茶宴。 茶宴设在戏台边,一桌一桌的小席面,屏风分隔开男女,各不打扰地喝茶、吃点心、看戏、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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