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怕也是假的,到了御幄里,她按着规制蹲安,却只听见心脏“怦怦”的声音高得震耳,连袖笼里那一串铜钱的碰撞声都被忽视了。 昝宁面无表情,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说:“近前来。” 李夕月觉得连站起身走过去都是犯错,看看地上是毡毯,就膝行了几步到他身前。 皇帝看她那圆圆的脸蛋就忍不住想捏,拧了一把问:“知道为什么叫你进来吗?” 李夕月哆嗦着:“奴才怎敢揣测天心?” 皇帝轻轻“哼”了一声。 李夕月更哆嗦了:“求万岁爷指点。” 昝宁侧身换她另半边脸拧了一下,凑近说:“想想今日在礼亲王后眷的帐篷里……” 他算是提示?李夕月觉得这种说话曲里拐弯、就是不明白着说的人真可恶! 突然,她明白过来:啊!他不就想找茬整治她的不顺从吗? 现在还来得及扭转一下。 李夕月赶紧把袖笼里的一串钱掏出来放在皇帝的案桌上,苦着脸赔笑:“万岁爷,奴才先就想把它上交了,不是奴才的东西奴才可不能要,您收着吧。” 昝宁愣了一下。 他在宫廷里,除了铸造新钱的时候近距离看过钱的模样,平时即便是赏赐戏子,那钱也不经他的手,这会子明晃晃一大串盘在他的桌上,也不知道有多少,更不知李夕月突然把这拿出来干嘛。 “什么意思?”他偏着头,奇怪地问。 李夕月只想交代保命:“万岁爷,奴才今儿不是去礼亲王那儿赐膳嘛,礼亲王命赏的。奴才家又不缺这点钱,犯不着为了这点钱犯错误,所以上交万岁爷,万岁爷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很大气地把钱又往昝宁面前推了推。 昝宁哭笑不得,把钱一推,把桌子一拍:“不是这!” 李夕月咬咬牙,把腕子上的虾须金镯子褪了下来,又解开里衣上的荷包:“这些,是礼亲王的侧室们赏的。奴才都交了。” 她想,我这是主动交的啊!人家赏赐我不能不收,不收是不给面子。现在你看我一件都没贪,都上交了,你要再为这惩处我,你就是脸上写着“小气鬼”! 皇帝拿起那只虾须镯子,上面还挂着两颗小小的岫玉铃铛,摇一摇还琅琅的响。 昝宁说:“礼亲王家里的也太小气了。这镯子能有多重?还配最不值钱的岫玉!也好意思拿出来赏人?” 李夕月眨巴着眼睛看他,不知道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皇帝再次凑近了她,一边呼吸着她鬓边的香气,一边问:“今儿在礼亲王后帐篷里,看到了什么?” 李夕月觉得这人太难捉摸了,他说话不能好好说么?看见了什么?她看见得太多了! 她期期艾艾说:“奴才看见……奴才看见礼亲王的几位侧夫人都很漂亮。” 皇帝好像是要叹气,但还是鼓励她继续说。 李夕月继续说:“还有,她们用的衣料是缂丝和织锦的,还有一个用的是满绣;图案一个是百子送福,一个是牡丹蝴蝶,一个是五福捧寿,一个是万寿无疆;颜色一个是水红的,一个是月白的,一个是三蓝的,一个是雪青的。她们身上的熏香苏合香和茉莉香。她们屋子里摆的花瓶是釉里红的,里面没有插花儿,屋角还有个金自鸣钟,屏风是绣的,上面有画儿,画的是提婆达多和九色鹿的故事。被子是……” 她拉拉杂杂不停地说着,把她那双眼睛关注到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当然,没有合皇帝心意的。 “你看了那么久,只看到她们穿什么衣服、后寝里摆什么瓶子、屏风上刺什么绣?”昝宁问她。 李夕月两只手攥着衣襟,衣襟都快给揉成咸菜了:“奴才真的只看到这些。” “废物。” 李夕月不做声了,骂就骂吧,在他心里,她百无一用,就是个伺候人的,而且连他床上都不肯伺候,果然是废物。 皇帝把那虾须镯子、荷包和一大串钱往前头一推:“拿走拿走。朕还不至于觊觎你这点子东西。记住,上头赏你的就是你的,不用上交。” “哦。”李夕月这才略略开颜,往袖子里塞东西,一高兴嘴也闲不住,“那他们都那么客气地发赏,奴才们去颁赏赐不是赚了么?” 皇帝若有所思地听着,在她塞铜钱的串绳时攥着她的手腕问:“你们不过是小虾米,朕倒问你,为首的,礼亲王赏了多少?” 李夕月钱串儿也忘记塞了,张着嘴望着皇帝。 脸上呆傻,心里飞快地在转:是了,他一定推测出李贵收了不少赏赐,他肯定还担心李贵收了别人的赏会出卖他,毕竟李贵离他多近啊,他有什么想法李贵说不定都知道;但是,我又不知道李贵拿了多少,而且李大叔对我这么好,我能出卖他么? 于是磕磕巴巴说:“奴才怎么知道?” 皇帝冷冷一笑,附在她耳朵边说:“你怎么知道?传杖过来赏你一顿,你可就知道了?” 他果然没安好心!果然就是想找茬儿揍她、报复她! 李夕月气怒之下,竟然也不哆嗦了,昂起头说:“那奴才也不知道啊。” 皇帝“忽”地起身,揭开门帘对外面大声道:“来人!” 李夕月爆竹似的蹦跶了一下,顿时怂了,带着哭腔说:“你就是想报复、想打我……” 皇帝回头看她一眼,果然她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怂得哭了。 他无奈又好笑,俟见李贵小跑着进来,他放下帘子,指着李夕月笑着说:“这个废物,就有胆子顶嘴,还没打呢,都吓哭了。不过——” 顿了顿:“倒是个嘴巴紧、讲义气的。” 李贵不知道怎么回事,讪讪地看着这两个——这是闹脾气呢还是闹脾气呢? 昝宁重新到李夕月面前坐着,说:“李贵得了多少赏,都汇报给朕了,不用你替他瞒着。他从小儿看朕长大的,更无须叛朕,朕要连他都不信,就没可信的人了。你呀,真是傻!” 李夕月抽搭了两下,感觉自己被他耍了,也抽搭不出来了,就是想咬他一块肉。 昝宁说:“当差当得不好,朕自然慢慢教你。至于脑子笨嘛……” 他抬头对李贵说:“赏她三斤核桃补补脑子。”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这几天在医院陪护,好在暂时还有几章存稿,可以手机发文,就是不大方便和大家交流了。还是求大家多多留言,我都会认真地看的。 多难兴邦,多些坎坷也是对我的磨练,愿一切安好。
第40章 李贵带着李夕月去领赏的时候, 看着小姑娘泪痕都没擦干净的脸蛋儿,恨铁不成钢地说:“我说夕月,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李夕月还处在大惊之后的大喜中, 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儿,“啊?”了一声, 傻乎乎地望着李大总管。 李贵说:“万岁爷的意思你不懂?” 李夕月脸“腾”地红了, 噘着嘴不说话。 李贵看她那小表情实在生动, 脸上挂着泪呢,刚刚知道没事儿了时则眉花眼笑的,这会儿突然又是一副嗔色。鲜灵灵的, 怪道惹人喜欢。 李贵说:“答话啊。真不懂?” 李夕月说:“我还等着出宫嫁人呢。” 李贵若有所思地问:“你……外头有人等着?” 李夕月踟蹰, 该不该说亦武呢?不过,他们俩也就是被父母辈的拉郎配、开玩笑,又没有真的合八字、下小定, 这会儿就说他在等她,她自己都觉得不可信。 她一踟蹰, 李贵就笑了:“别傻了, 你入宫晚,十七了, 但要等出宫,少说还有八年。什么人啊等你八年?除非是娶不上媳妇的没用男人, 那,比得过万岁爷?” 若是论模样、论地位, 当然一个都比不过。 但是李夕月噘着嘴, 半天说:“甭管是谁,总不会娶我做小。” 李贵明白了些,眨了两下眼说:“这就是奢望了。” “我没有奢望他!” 李贵说:“万岁爷对你好不好, 你觉不出来?” 李夕月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受不起。” 她的意思,其实李贵也琢磨明白了。 小儿女之间的那种爱恋,需要两情相悦,需要互相体贴,还需要一点干柴烈火。昝宁这个人,小时候在皇子居住的北五所长大,年节难得才能见一次父母。一个没被好好爱过的人是不大懂得如何表示自己的感情的——不仅不懂,甚至还会有点别扭。只是他现如今的身份摆着,没有人敢跟他提,也没有人敢不顺从他。 他们都觉得他对李夕月好,那也是相较而言。可李夕月一看就是家里父母和睦,小日子过得幸福舒服的那种,哪瞧得上这样霸道而专横的示好? 李贵也只能抠抠耳朵眼,无奈地说:“万岁爷心热也不容易,你好歹别寒了他的心。” 李夕月抱着一大堆核桃回到了营帐里,招呼白荼:“来,咱们一起吃!” 白荼诧异:“哪儿来的核桃?” “万岁爷赏的。” “赏……赏核桃给你?”白荼更诧异,“为什么呀?” 李夕月满不在乎地:“觉得我笨呗,多吃点补补脑子。” 核桃不错,秋天刚打下来的新核桃,掰开一个裂成两半的尝尝:一点不涩,香喷喷的。 第二天李夕月没有早晨的差事,皇帝穿戴整齐甲胄准备出门时听见什么地方老在响,问李贵:“这什么声音?” 李贵四处看了一圈,丧着脸、陪着笑回来复旨:“李夕月在营帐里砸核桃。” “砸核桃?” 李贵扯了个勉强的笑脸:“她说她奉旨补脑子。” 昝宁直接笑出来,摆摆手说:“让她砸吧,确实该补补脑子。围猎去,今儿最后一天了。” 李夕月把一堆核桃吃了大半,看着日光西斜,皇帝出猎的队伍回来了。 她打着饱嗝出门迎候,只见小太监带着皇帝的马缰,那匹御用的白驷一步步走得规矩。而天上盘旋着的皇帝的海东青此刻慢慢降下来,那短毛牲畜看看侍鹰小太监胳膊上的鹰架和皮护臂,扇扇翅膀又飞高了,只在李夕月脑袋上方飞。 皇帝一边下马一边对侍鹰的小太监说:“把鹰架和护臂给她。”抬下巴指着李夕月。 李夕月被白荼轻轻推了一把,只能上前把护臂裹在胳膊上。 海东青于是高高兴兴飞下来,落在她的胳膊上,脑袋左右转了转,表示很满意。 皇帝掸了掸衣襟,说:“这家伙还不错,今天光它就捉了六只兔子和一只狐狸,之前饿了它两天,捕猎起来果然勇猛。你一会儿喂它点牛肉,朕看它还就认你。” 他吩咐得寻常,李夕月也不那么紧张,见他进御幄里洗澡更衣了,她就叫小太监拿了装生牛肉的盘子,打算喂鹰。 当然,没忘了吐上一口口水作为喂鹰人的辨识特征——鹰反而惯了,伸喙啄食得欢快。 皇帝今日洗浴得也快,一会儿就换上了家常的衣服出来看他的宝贝鹰。 他在海东青啄食的时候亲昵地抚弄它的脑袋:“小家伙,今日真够勇的!多吃点,隔几日带你出来再跑一跑,让你自由地再捕一捕食。”然后伸手拈起一片肉喂给鹰吃。 李夕月欲言又止。 皇帝看她的怪模怪样,问:“干嘛?不能这样喂?” “能。”李夕月只能说。 皇帝又拈了两片肉,喂完还闻闻自己的手:“这肉好像有点潮。” 李夕月苦着脸,盼着鹰赶紧吃完,皇帝赶紧离开。 好容易盼到了,她一溜烟儿地回去洗手。 昝宁也回屋洗手,边洗边问李贵:“今日供鹰的肉是不是不好?” 李贵说:“回禀万岁爷,应该挺好啊?特特切出来的鲜牛肉。” 昝宁说:“潮潮的。” 李贵说:“嗐,还不是李夕月的别致喂法?说要鹰熟悉她的味道才能驯顺,所以每次喂鹰都吐点口水进去。万岁爷还别说,这鹰现在就认他,新派去照顾鹰的小刘子,还没她上手好……”他突然发现皇帝脸色不对,却不知道怎么了。 昝宁心里那感觉,真是吞苍蝇似的。 他大声喊:“换水!拿西洋进贡的檀香胰子!” 还喊:“叫李夕月给朕滚进来!” 李贵还以为他们两口子没啥了呢,见这主子突然又变了脸,又不知为什么,心里直打鼓。 李夕月正躺榻上吃核桃呢,见传话的小太监脸色都变了,不由也吓了一跳。 她跌跌撞撞赶到皇帝御幄里,皇帝正在银盆里用力搓自己的手,那愤愤的架势,仿佛要把手上的皮都给搓下来。 见罪魁祸首来了,他更是眉毛眼睛都错了位一样,咬牙切齿说:“你滚过来!” 李夕月觉得伴君如伴虎,不得不滚过去。 昝宁甩着手上的水珠问:“谁让你在喂鹰的肉里吐口水的?!” 李夕月瞠目结舌:“万岁爷,您知道的呀。” “朕是问今天为什么要往里头吐口水?!”重重地读“今天”二字,两个字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别看说得凶,其实底气已经不足了。这喂鹰的方法,李夕月确实是和他汇报过。 李夕月继续憨憨:“今天和以往不是一样的方式喂么?”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昝宁很想责问他:为什么在他用手拈肉喂鹰的时候不提醒他?让他沾了她的口水? 但是“为什么”了两次,觉得说不出口。今天确实是他自己心急欠考虑,怪不得她。 李夕月还补刀:“再说,以前万岁爷喂的时候,不也是这么样的肉?” 假惺惺嫌弃啥呀?那时候你都没这么着洗手! 昝宁几乎要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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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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