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德山道:“谈不上过人之处,只是了解老佛爷的喜好,总能挠到她老人家的痒处。但是说到底也就是个伺候人的,有时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被老佛爷责骂了也只有自己干着急。” 李得文说:“是!广储司也是头疼,今年太后万寿,衣料和铺陈、幔帐的缎匹都是少不了的,但她老人家喜欢什么,我这个新上任的芝麻官实在是为难得紧。想经常请邱总管出来一聚,您又是个忙人,我们等闲哪里请得着您?这次实在是想请总管多多指教。” 邱德山摇摇头:“这实在难以说清楚。” 这种故意欲言又止,有话不好好说明白,大抵是暗示好处。 李得文心里明白得很,趁着一旁没人,从靴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塞给邱德山。 邱德山瞥眼间已经看出是一张一百两的票子,他哪里看得上这点小钱!顿时推开正色道:“自家兄弟,不带这样的!” 李得文垂首说:“嗐,我也是新官上任,家底子不厚,只能说一颗心是诚的,以后来日方长,还当有报效。” 邱德山做出亦是很诚挚的模样:“老兄,这不是我嫌少,实在知道你老兄刚刚走马上任,钱还没到口袋里。我也不忍心要你牙缝里省出来的这些银子。若是为彼此发财,其实是靠这里。”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眉毛一挑,示意李得文自己想。 李得文虽有所想,但不敢首先提出,只能枯着眉头:“哎,只恨宫法森严,不让臣下亲自去问,也不让内监帮忙去挑。” 邱德山冷哼一声:“其实若是钦差,也没什么不可以。” “这……太后是应下了?”李得文小心问。 邱德山说:“算是吧。就差和皇上讨一道旨。最好是内务府上一道折子。” 李得文给他出主意:“我们这种六品小吏,实在没有资格上折子给皇上。其实太后有先帝御赏印,与皇上的谕旨又有什么差别?不然,万一皇上一声‘不准’,反而闹得麻烦了。” 邱德山撮牙花子想了想,觉得也是。昝宁这个小皇帝是个属狗的,有时候有点看人低的眼神,自己借太后之手治了他几回,也没见他对自己这个“谙达”多假以辞色,托了关系去碰他的钉子实在不值得,还真是不如让太后直接下旨,自己以太后宫里钦差的身份到得地方,真正是衣锦还乡,富贵和脸面兼得的好事。地方官若是懂事的,少不得也有其他“报效”。 他拱拱手说:“得教得教!” 李得文很小心地回礼:“岂敢岂敢,并没有帮上总管什么忙。” 回到桌席上,两个人越发亲密,最后那件精致的匏器也就给邱德山带了回家。 这顿饭吃完,第二天荣聿就来到广储司,作为账房的隐秘屋子里,他亲自问李得文:“昨儿谈得如何?” 李得文说:“估摸着他要向太后请旨了,一颗心热得很,一眼就看得出来。” 荣聿笑道:“如此甚好。我那哥子现在看着邱德山就眉毛长,恨不能弄死他。从水路往江南,必从运河走,从运河走必经山东巡抚的地界——那是我哥子一手抬举上去的人。” 他打量李得文两眼,又问:“皇上特意抬举你,果然你是个聪明能干的人。日后机会还多得是。” 李得文想到女儿,却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为皇上当差,万死不辞。” 他自知这次超擢,与女儿不无关系,心底里并不希望女儿一辈子埋没深宫,而换得父亲的升官发财。可从上回进宫,已经看出了端倪,如果已经无可改变,那么做父亲的只能竭力报效皇帝,希望他能对李夕月多一些恩典——后宫势利,总要得皇帝和太后的青睐,日子才能过得舒服。 可李得文也想不到,皇帝一颗心尚是热的,他那个宝贝女儿却有点别扭。 亦武在日精门养伤,李夕月不敢为他说一句话,甚至都不敢和昝宁说这茬儿,心里免不了有气,越憋着越酿得厉害。 但昝宁刚食髓知味,看到她的身影就会兴动,又觉得李夕月总躲着他,心里恼火,逮着个机会在东暖阁单独相处,他故意冷着面孔问:“你这几天怎么老不见影子?” 李夕月回嘴:“哪里老不见影子,不是日日都在养心殿伺候?万岁爷事儿忙,政务要紧,奴才在哪里这样的小事您就别费神了吧?” 昝宁逮着个机会:“好的,我说一句,你倒有十句在等着。顶嘴的本事越长越高啊!过来挨罚。” 李夕月情知没好事,躲在门边:“奴才这两天身子不方便,万岁爷饶一遭吧。” 他很体谅:“哦,怪不得脾气这么坏。” 仔细看看她的脸,皮肤是变黄了一点,有点没精打采的,不由关心:“肚子疼么?” 李夕月没有来天癸肚子疼的毛病,所以摇摇头。 但是皇帝说:“不疼,肚子一定也不舒服吧。过来,我给你揉揉。”不由分说拉在怀里,确实只给她揉肚子,揉得很认真,一双大手跟暖炉似的,揉得人很舒服。 李夕月有福自然愿意享,静静地让他揉了一会儿,对他的生气也少了,问道:“万岁爷还挺懂女孩子啊?连小日子会肚子疼都知道。” 昝宁被她一夸,口不择言说:“其他人我才懒得管呢,但是知道骊珠以前每个月都会肚子疼,而且疼得挺厉害的。” 李夕月酸气冲鼻,忍不住挣开说:“万岁爷也是这么给她暖肚子的啊?” 心里想这画面,即使不知道骊珠长什么样,也能补出画面来,气得眉毛都往起竖。 昝宁笑起来,点点她的鼻子说:“你看你,居然妒忌!要母仪天下,这一条可不能有。”毕竟嘛,正室要有正室的尊重,像皇后纳兰氏那样的,写在史书里都难看,丢人要丢到千百年之后去。他觉得他有义务教会她做皇后的基本道理。 但那厢不是一个好学生,甩脸子说:“所以说奴才不配。” “不是不配,但是这上头要控制得住自己。”他谆谆地说,“妒忌呢,肯定有的,你妒忌了才说明在乎我呀。但是换我,为了大体,我就不会恼的。” 李夕月确实来天癸时脾气比较糟糕,立刻让他自己个打脸:“是呢,奴才哪有万岁爷的修为!奴才的一个邻居,劳烦您兴师动众地邀进宫里,亲手打得肋骨折断,真是恩典!” 昝宁只觉得仿佛有“啪啪”两声,这脸,打得真疼。
第121章 皇帝这气啊!还憋着不知道怎么发出来。 要怪李夕月牵挂着入宫前的青梅竹马吧, 简直就是坐实了自己妒忌;要一笑而过吧,他笑不出来,酸醋味儿从肚腹里冲到鼻尖, 再从鼻腔里冲到脑门。 一时大爷脾气发了,“啪”地一声把桌子一拍, 上头笔洗、笔搁、茶碗、碗盖“丁铃当啷”一起跳起来, 再一起落回桌子上。 “反了你!给你三分颜料, 就开染坊了?”他舍不得打她,今儿她不方便,又不能摁条炕上“惩戒”, 最后只能气哼哼骂, “滚!” 李夕月抹眼泪就滚出去了。 李贵听见里头“丁铃当啷”的,又见李夕月红红眼圈,风风火火出了东暖阁的门, 心里哀叹了一下。 然而还有事情,不能不硬着头皮:“万岁爷, 慈宁宫里首领太监过来请旨, 说太后已经钤印了的,再请皇上看一看。” 昝宁气犹自未消, 在里头骂李贵:“你是猪脑子么?太后都钤印了,让我看什么?” 李贵挨骂却也不敢不回话:“不是, 太后说您再看看。” 越是要让他看,越没啥值得看的, 昝宁抓着手边的茶碗往门框上一砸:“朕能不能清净清净?!你们一个个都要来气我?!” 那瓷器哗啦一声落地碎开。 李贵无奈地看了看慈宁宫的首领太监:“顾首领, 实在对不住,您也看见了,万岁爷这会子脾气发了, 咱也不敢逆批龙鳞。他说不看,就不看吧。” 慈宁宫首领看李贵已经伸出一只手示意要送客,也只能赔笑:“好的好的,我就这么回复太后就是了。” 到了吉祥门口,才又往里张了张,吐吐舌头说:“好家伙,主子爷发了好大的一场火。把我都吓着了。难道是刚刚出来那个宫女忤了圣意?” 李贵想:这小两口好起来蜜里调油,然而和所有的少年情侣一样,动不动要闹别扭、拌嘴生气。这大概就是两个人又为屁大的事吵架了,冷静一两天就又蜜里调油了,他们劝都不用劝。 但在慈宁宫的人面前,只能张嘴说点瞎话:“嗐,能怎么忤逆圣意?无非是茶水不合适被找了茬儿。伺候这主子,脸皮还真不能不厚,要经得住骂才行。” 那慈宁宫首领笑道:“要我说,万岁爷的脾气还不算难伺候。这要放在储秀宫、栩坤宫,乃至那些小主子的宫里,只怕找了谁的茬儿,顿时一顿板子就上去了。万岁爷只骂,还真是厚厚脸皮就过去了。在储秀宫当差,天天腿上得多绑一层牛皮——唤作‘护身佛’。” “护身佛”是谨防着随时挨打,虽然搪不住沉重的竹板子,毕竟也能减轻好些苦楚。 李贵想:皇后这些,长年累月得不到宠幸,大概守活寡已经守成怨妇了,脾气难免越来越坏,跟老寡妇越来越像。果然帝后还是要琴瑟和鸣的好,如今只能寄望这位李夕月了。 嘴上说:“哎,那倒是,挨挨骂强多了。”还跟着摇头叹息了一阵。 等送走这位,他到东暖阁门口细细地侧耳谛听了好一会儿,听不见里面有什么异样动静了,才说:“万岁爷,内奏事处有了一批新折子,给您送过来么?” 昝宁声音有点气哼哼,但较刚才也好多了:“送过来吧。” 李贵亲自从内奏事处小太监那里捧过一捧黄匣子,自己横身从门帘缝里挤进门。入目便看见皇帝那个明黄珐琅彩的碎茶碗,连着里头的茶叶茶水都泼了一地——刚刚他发脾气,伺候东暖阁的宫女太监也不敢进来打扫。 他小心放好门帘,到皇帝大书桌前,看他背着左手,站在那儿静心练字。 写的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写了十遍,从龙飞凤舞到规规整整。 李贵肚子里吞笑,声线是毫无波澜的:“万岁爷,密奏匣子给您放在那边的御案上了。” 昝宁鼻子里“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见李贵还站在那儿,不高兴地问:“你怎么还杵在那儿?” 李贵说:“是。刚刚慈宁宫的顾首领,您打发他走了,奴才觉得还是应该汇报一下,不能为一时意气耽误了大事对不?” 昝宁说:“那你说吧。” 李贵说:“奴才问了顾首领,道是邱德山求了太后一道恩旨,打算亲自到江南督造太后五旬万寿要用的缎匹和织绣。太后没肯明发懿旨,只给了个手札,然后来问皇上的意思。” 昝宁嘴角一挑:“要我什么意思?我今儿这气还真是生得恰恰好,拜李夕月所赐呢!” “啊?” 昝宁把笔一丢:“我要批了他这条违背祖宗家法、异想天开的条陈,他正好拿着鸡毛当令箭,到江南招摇撞骗,大家捏着鼻子还不能把他怎么样;我若是装不知道,他仅仅拿个太后手札,呵呵,自然有人制得住他。” 李贵这才明白,敢情这是“请君入瓮”啊! 小皇帝到底读书读得透,帝师教得好,这弱冠的年纪就已经不再任由人捏扁搓圆了,甚至肚子里还有点“黑”。 他还在想怎么真心地夸赞皇帝一两句,却听昝宁指挥道:“去,把这幅字给李夕月送过去。让她认认真真抄五十遍,朕就不拿板子打她了——越来越不成话了,我可不能酿她这恃宠生骄的毛病。” 李贵一看,嗬,就是那幅“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主子是多大气性,又是多刻薄啊!女孩子得劝,得哄!他呢,大爷脾气又犯了,两个人又有的折腾几天了。 但是这会儿大爷他势必是油盐不进的,李贵想,得,李夕月也就是手酸,让她受着去吧,也指不定抄得手酸了她也晓得着点日后怎么哄这位大爷。以和为贵,总要谁让着点谁才行。 李贵到了李夕月的屋子里,白荼也在。 白荼先起身问:“万岁爷要茶吗?” 李贵摇摇头:“估摸着不要,让他慢慢静静气吧。” 白荼扭头责怪李夕月:“你呀,跟皇上消停点行不行?” 李夕月不说话,噘着嘴做手上的活计——这次做的不是石青色帕子,而是她自己的肚兜,上次好好一条肚兜,肩带给他瞎扯扯坏了,她是个穷宫女,可舍不得扔了不要,少不得缝缝补补凑合着继续用。 李贵把那张御笔双手捧着,亲自送李夕月面前:“得嘞,您也消消气。万岁爷给您送来个平心静气的法宝,请您把这张字抄五十遍。万岁爷日常心情不好时,就是拿练字来静气,我看也挺有用的。姑娘,你也试试。” 李夕月一看上面的字,就简直要炸毛,锉了好半天后槽牙才说:“要是不写呢?” 李贵警告她:“万岁爷可说了,抄五十遍换不挨板子。” 白荼从簸箩里抽出一把新的缝衣尺往李夕月面前一放:“你就想想,自己可受得住这?遑论敬事房的竹板子可是它的三倍长、三倍厚、两倍宽、几十倍沉重!” 李夕月扁着嘴,她识得好歹,知道他们都是为劝说自己,她也不能把人家的好心当驴肝肺。 但是她还是万难服气! ———————————————— 邱德山得了太后的手札,已然开始做出发的准备。 没想到没过几天,宫里传来一个消息:礼亲王的福晋纳兰氏,亦即太后的姐姐,在礼亲王府得了重病,一夕之间只能卧在床上,无法主持亲王府的春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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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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