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美人带着她的丫鬟冬雪,回了宜兰院。关上房门,冬雪这才低声问道:“夫人觉着这位王妃娘娘怎么样?” 薄美人摇摇头,道:“年纪虽小,行事做派,却全然不像是一个久在深闺中刚出阁的大家小姐,倒是老辣得很呢……” “也是呢”,冬雪道,“奴婢在院门口儿听着,这位王妃娘娘,语气平平静静的,但罚起人来,却是丝毫不给人辩驳的机会。若是一般官家小姐,刚刚到了这府里,哪敢罚人呢?更何况还是卢姑娘那样受宠的。” 薄美人缓缓转动着手中的茶盏,道:“是个不好对付的……出身又高贵、容貌也是这般美妙,偏偏还甚有思量……” “谁知道怎么忽然蹦了这容家小姐出来?”冬雪低声抱怨道,“如果咱们殿下再这样风流下去,再过个两三年,太后为了收殿下的心,这王妃之位一定是夫人您的。” 薄美人轻叹了一声,道:“太后再怎么看重我,到底也是在意身份的……怪只怪,我不是那官家小姐出身,平头百姓家的,若无大的建树、若无子嗣,怎能登上这王妃之位?” 坐不到这王妃之位,若是一直在这府中还好,但倘若真的有朝一日去到那就冲宫阙里,届时太后和姑奶奶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九重宫阙里,可还能有她的一席之地? 她是太后赐给宸王的,在这府里的地位本是不容忽视的,一旦仰仗不在了,那便会成为其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人人得以践踏。登高、若不能登到极致、若不能登到那最高最安稳之处,就只有摔得比别人惨的份儿…… 如今周氏外戚当道,皇上早就对周氏起了铲除之意,届时,太子十有**是要被废的。而除了太子之外,皇上最疼爱的、身份最尊贵的,莫过于宸王。 且这些年来,她细细品着,宸王绝对不是那胸无大志之人,而是颇有一番谋略。她不相信,这样一个人中龙凤,会不对那至高之位有所向往。 前路艰险……这容菀汐,即便再难对付,她也必须要将其铲除。 不为别的,只为活着,只为安稳终老…… 宸王下了早朝,想着容菀汐定然已经见过那些姬妾们了,因而推了太子去天香楼的邀请,直接上了马车回府。竟是对她的答案无比好奇…… 太子看着宸王上了马车,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心里暗忖道:“这容菀汐,果然有两下子……” 香来院中,卢姑娘在房中缓缓地来回踱步。半晌,忽然冲出房门去。 “姑娘……”秋燕跟了出去。 她的双颊还红肿着,心里怎能不委屈?但做奴才的,除了忍气吞声、以求不出错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虽说心里是不想管卢采曦的死活的,可若不跟着,出了事儿,或许死的是她自己了。 “姑娘要去哪儿?”秋燕跟在卢采曦身后低声问道。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平庸无奇。不出挑、却也不是特别差。如此平凡,放在人群中,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格外注意。 “心情儿不好,出去走走。”卢采曦说着,则是往莲塘那边走。 今天是容菀汐第一次见姬妾,殿下下了早朝,定然是要到她的昭德院问一问情况儿的。而从府门到后宅,不管是从花园芙蕖那边走、还是从泾渭柳林那边走,这莲塘,都是毕竟之路。 卢采曦一路脚步匆匆地到了莲塘,坐在池塘边儿的大理石护栏上,缓缓平静了心绪。 看了跟在身旁的秋燕一眼,道:“对不住你了,在昭德院里打了你。可你也要知道,我这是没办法。咱们两个是拴在一条绳儿上的蚂蚱,若我在这王府里立不住脚儿,你再被派到别的地方,谁会重用你?也不过是一个粗使丫头罢了。” “是,能跟着姑娘,是奴婢的福气。”秋燕道。 可心里却想着,即便从前只是个粗使丫头,日子过得也要比现在自在得多。她倒是真希望靳嬷嬷当时没有把她指给卢姑娘,这好差事,谁愿意做谁做。 每日里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自己出了错儿,可即便如此,却还是逃不了动辄打骂。心情儿好的时候、用到你的时候,就给你几分好脸色,用不到你了、心情儿不好了,你就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卢采曦往门口儿走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道:“等下殿下来了,你可机灵一点儿,明白么?” “是,姑娘。”秋燕小心翼翼地回道。 卢采曦点点头,便不再言语。而是在心里想着些委屈的、悲伤的事情,开始酝酿情绪。 不多时,这一双本就婉转含情的眼中,便是泪光点点…… 轻轻啜泣了下,往门口儿走来的方向瞧了眼,又底下头来,十足的委屈。 不多时,略一抬眼,看到前方假山处有人走来。因而忙转过身去,对着池塘,呜呜哭泣不止。 “姑娘,你不要哭了,奴婢看着都心疼……”秋燕低声劝道。 “都是你这小蹄子办事不利落,害得我得罪了王妃娘娘。今儿她刚来,对我就如此不满,往后我在这王府中的日子,可怎么过呢?我看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姑娘!”秋燕忙紧张兮兮地拉住了卢采曦,跪地道:“都是奴婢的不是,姑娘若是心里不舒服,打奴婢骂奴婢都行,就是千万别和自己过不去啊!姑娘可千万要想开了些,别做傻事啊姑娘!” “你放开我……”卢采曦挣扎道,“我便是不死,活着还有什么趣儿呢?殿下都多久没到我的院子里来了?先前儿受宠的时候,人人瞧着我眼红,现下殿下不来了,主子娘娘到了王府里,也是这般不待见我。在这夹缝儿中活着,早晚有一天也会被人给欺负死的!我还不如现在死了的好,好歹留个脸面在!” 说着,狠命地挣脱秋燕,爬上栏杆就要往下跳! “怎么回事?”忽然,一个略沙哑的声音沉沉响起。 卢采曦听着,他是有些不悦的。 “呜呜……殿下,你就当妾身不懂事儿吧!妾身不能再服侍殿下了!”说着,“噗通”一声跳进了池塘里。 宸王摇摇头,面上有些不耐烦。 “云裳,去把卢姑娘救上来。”却也还是这么吩咐了云裳一声儿。 他最厌烦的,就是府里姬妾吵吵闹闹,没想到一回府,就看到这么一出儿。 这容菀汐,是来帮他安顿后宅的,还是来给他添麻烦的? “怎么回事?”趁着云裳跳下去救人的功夫,宸王问秋燕。 “都是奴婢的不是。今儿王妃娘娘叫府里的美人姑娘们去请安,昨儿来人告诉的时候,奴婢一时糊涂,听错了时辰,还以为是辰时三刻,便如此告诉了姑娘。可我们到了昭德院,才知道原来是辰时二刻。王妃娘娘怪姑娘来晚了,当众让姑娘好大的没脸,还罚了姑娘一个月的月钱。”
第四十三章 :有赏有罚 宸王摇摇头,多大点儿事儿,何至于这么闹腾。 “王妃怎么让你家姑娘没脸了?都说了些什么?”宸王问道。 说话间,卢采曦已经被云裳救了上来。 “殿下莫要问了,妾身不想做那不安分的传话儿之人,妾身也不想因妾身之故,惹得殿下和娘娘之间出了嫌隙!妾身知道,妾身前一阵子太受殿下的宠,引得府中姐妹们多有不满,如今娘娘来了,自然也是要拿妾身先开刀的。这是主子娘娘治府的手腕儿,妾身是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侍妾,岂能说娘娘的不是?” 卢采曦一番话连珠炮儿似的,说的委屈至极,但宸王却只是面色平静的听着,等她说完了,方道:“不过是个误会,你既来迟了,王妃不罚你,府里岂不是没个尊卑规矩?好了,不要再闹,好好儿回去歇着吧。” “殿下明鉴,王妃罚妾身,妾身本应就这么受着的,不该说什么。但秋燕向来是个仔细的丫头,怎么偏生昨儿就听错了?妾身受了娘娘的罚不要紧,但殿下您一定要知道,妾身是被冤枉的啊……只要殿下体谅妾身,妾身就是受再多委屈,也不要紧的……”卢采曦说着,又哽咽起来。 宸王一摆手,胡乱一应:“好,本王知道了,而且也很体谅你。” 说着,就已经负手阔步离去,不再听她的聒噪言语。 走了几步,忽而脚步一顿…… 回身道:“第一次向王妃请安,你来晚了,王妃以为你对她不敬,罚你一个月的月钱,这是轻的。这样吧……” 宸王看向云裳:“吩咐下去,就说是本王的意思,卢姑娘冒犯了王妃,扣她三个月的月钱。” “殿下……”卢采曦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看着宸王,眼中泪光闪烁,一滴泪水滑落,楚楚可怜。 “你来府里这半年,的确很讨本王欢心,而且也没什么错处。是本王疏忽了,忘了赐位份给你……云裳,告知给靳嬷嬷,让她派人知晓后宅各院,从今日起,晋卢姑娘为美人。” 卢采曦愣了一瞬,随即重重叩首于地:“妾身谢殿下厚恩……” 宸王颔首:“行了,回吧……” “妾身恭送殿下……”卢采曦恭顺道。 宸王阔步离去,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曾。 不知这回容菀汐该如何应对……宸王的嘴角微微勾起,心里还是很好奇的。 一路到了昭德院,容菀汐正在院子里逗雪绒,拿着小线团儿,引着雪绒走。 “你把它当猫呢?这是一只狗。”宸王提醒道。 “小时候都一样的。”容菀汐将线团儿递给了初夏,向宸王施了一礼。 宸王一抬手,示意她起来。 进了屋,吩咐了初夏和知秋出去,自己在柜子里找了一身便袍换上了。边道:“今儿见了她们,觉着如何?” 容菀汐道:“妾身已经猜出来了。” “哦?那你说说,不王最喜欢哪个,最不喜欢哪个。”宸王道 “若是妾身现在说出来,这对妾身不公平”,容菀汐笑道,“殿下也不是那占小便宜的人,不如我们公平一些,将答案同时写在纸上,到时对一下,看看妾身写的,和殿下写的可一样。殿下以为,这样如何?” “是个好主意!”宸王回身,已经很痛快地穿过方厅,往小书房走了。 容菀汐也跟了过去,磨好了墨,两人各拿一纸一笔,同时将答案写了下来。 宸王写完了,将这张纸扣过去,用手挡着,眼角有一抹得意。 容菀汐写完了,很是痛快地直接亮给宸王看。 只见宸王眼角的得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相反的,容菀汐的眼角,则是现出了些许得意的神色。语气却是淡淡的,略带笑意:“妾身猜的可对?” 宸王摇头笑笑,亮出自己的答案来:“容菀汐,你赢了……” 容菀汐写的是:无最喜欢的、也无最不喜欢的;宸王写的是:两者皆无。 “你怎么猜到的?”宸王有些好奇,顺势闲闲靠在椅子上,问她。 容菀汐边收了这两张纸,扔到一旁的废物篮子里,边道:“不是用猜的,是用看的。和殿下做游戏,不用脑子怎么能赢?” “看来你知道自己很聪明。”宸王笑道。 容菀汐淡淡道:“有时候吧。这世上每个人都不傻,只是有人棋胜一招儿罢了。” “对本王的这些姬妾们,王妃都有什么印象儿?说来给本王听听。”宸王道。 容菀汐坐在书房窗前的椅子上,淡淡道:“都很不错,殿下的眼光很好。” “敷衍我……”宸王伸了个懒腰,“你如果真的觉得都很好,为什么觉得本王都不甚喜欢?” “殿下心里住着一个人,所以这些女子哪怕再好,对殿下而言,也只不过是一时感兴趣的把玩而已,只能入得眼、却入不得心,所以何来最喜欢的、不喜欢的之说?”容菀汐道。 宸王靠在椅子上看着她,半晌,懒懒起身:“你啊……这一次赢得彻底。” “想让本王为你去做什么?想好了么?”宸王往寝房去。 容菀汐跟了过去,笑道:“妾身已经想好了。” “哦?说来听听。” “妾身觉得,这几日里,咱们的戏也做得差不多了,不如殿下从今儿起,就别留在昭德院过夜了吧?咱们都自在一些。”虽说是在说驱逐之言,但容菀汐的语气却很平常。 宸王笑笑,这小女子,真是很有本事。即便是在驱赶他,而且明着说这几日他都是在做戏,可这样平静坦然的语气,却让人丝毫提不起反感的情绪来。 既已输了这局,总不能说话不作数。 宸王也便笑着应下了:“好吧……只不过今晚不行。” 容菀汐不解:“为何?” “对王妃这样一个聪慧又善解人意的小女子,本王不能落井下石……这话你现在不明白,等下你就知道了。” 宸王脱了鞋上床躺着:“本王小睡一会儿,午膳时分叫醒本王.。” “嗯。”容菀汐淡淡应了一声。 嘴上虽说淡淡的,但却帮他关上了寝房敞开的窗子。 听到窗子闭合的声音,宸王嘴角含笑,愈发觉得这小女子有趣儿得很…… 太子府。 太子寝殿里,一众美姬围绕着,太子却忽然觉得烦得很,摆摆手:“都退下吧,让本宫清净一会儿。” 原是想着,叫美人们过来服侍着,心情儿会畅快些。但看着这些平日里也算得上美之姿的女人们,却总觉得难看得很。这些平庸陋质,真的入不得他的眼。 遣散了美人们,太子也不自己在房中闷着,而是阔步向花园而去。 今儿早朝上,老三提议整治三淮河道,立刻就有十几位朝中大员附议。父皇虽说并未立刻准允,但却已经让工部草拟出一个规划来。估计三五日里,这事儿就定下来了。而这事儿是老三提议的,父皇自然会派老三去督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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