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贪生怕死,天下本无人不贪生不怕死,只不过有些人偏激倔强,认为有些东西比死来得重要罢了,需要以死维护。譬如耿介之名、坦荡之风。 风潇游自诩非具君子之名便难行江湖的光明磊落之辈,旁人如何蜚短流长他不在乎,只需扪心自问无愧那便成了。他与墨扬之间数段冤仇说来也是因机缘巧合而生,说不说熟对熟错,可而今大肆来犯,便算不仁,日后他即使无义,同理无可厚非。 想通此节,他登时如释重负,告之诸女不必忧心,他已有转圜之法,明日定可保得邢宫不倒。诸女欢天喜地,他将自己的转圜之法说了,诸女顿时不约而同的一默。风潇游自忖未能尽妥掌门之职,不能违和门派尊严,愧对诸署,左右降服之后七大门派一致归并于碧衣麾下,墨扬便是唯一的领袖,他也无法再以掌门自居,其实不必介怀。 诸女面面相觑,虽觉此举忒失骨气也忒折威风,但七大门派都是一个样子,便即释然,她们亦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遂体谅风潇游身为掌门之不易。 宫外堆尸如山、血流成河,宫内却因一瘴之隔,景象安详宁定,风平浪静。 宸下长廊,金菊并蒂;璧人依窗,花前月下,正各自端着斛樽小酌。 其实九霄虽皓月当空,却无一丝银辉能穿过灰蒙蒙的瘴幕洒入邢宫。他二人虽手擎酒盏,却不约而同均未送入口中。 林宴宴青黛锁颦,却不饮酒。风潇游觉到她心神恍惚、愁上眉梢,观察许久仍看不出端倪,唤了她两声。林宴宴大梦初醒,酝酿半晌,娇声细语的问他:“你可记得我两个缘起之初?”风潇游一愣,神思迷离,浮现出几幅诙谐的画面,笑道:“不过短短数月时光,我怎会忘了?你何以忽有此问?”林宴宴垂首低眉道:“从前墨扬几度提及要同我缔结连理,我并未允他,后来跟了你来,他自然不甘心了。前几日他率群雄攻入谷中,扬言这一趟非但要将雒圜山一举铲平,还要将我掳去纳为姬妾……”她断断续续的说来,结语道:“你与他素有冤仇,而他又言之凿凿,看来你即使投诚纳降他也非占了我去,以便辱你。” 风潇游大惊失色,脱口而呼:“那可如何是好?”墨扬若是足可寄托终生的良人,倒也罢了,他总是希望她能觅个如意郎君,下半辈子余生圆满,可墨扬为人乖戾,秉性横暴,绝不可能善待于人,林宴宴怎能委身于他? 林宴宴幽怨道:“从前我一而再再而三提议早日将八抬大轿迎我为掌门夫人,你总是推三阻四,各自借口理由搪塞我,眼下我转瞬之间沦为旁人贱妾,心慌了罢,不事到临头你总是不着急……”她生来矜持,这番主动催婚之言一说出口,只赧得面红耳赤,双袖捂颊以遮娇羞。 确实,眼下尚有时辰,从简拜了天地,待名分一定,墨扬便不能肆意妄为。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圆宏图大志非机关算尽不能办到,手段再如何鬼蜮卑劣均无可非议,总之大功告成便是枭雄,但即使称霸称雄,也不能觊觎他人家眷妻,否则道德犯忌,声名狼藉,岂非遗臭万年?旁人又如何心悦诚服?说难听些许,他一代豪杰,怎能食用旁人的残羹冷炙? 虽说没无媒无聘无婚庆,只拜一拜天地,实在简陋,但未免错负终生,将就委屈一回并无何妨,缺憾之处日后可图再补。 此计不失一条妙策。风潇游几乎便要脱口称赞,但话到口边,忽然想到此时此刻月骨鸢还以身试险,正深处敌营与人拼命,自己却在此处闲情逸致的风花雪月,心头顿时五味杂陈,却哪里还说得出口? 可若反对不允,林宴宴为墨扬掳去惨受屈辱,又对她不起,岂非追悔莫及、抱憾终身? 都说两害相权取其轻,他眼下陷入两难之境,二女于他而言皆属一视同仁,无偏爱无深浅,不论哪方都割舍不下。他无法双管齐下,亦做不到独善其身。 林宴宴见他默不作声,眼眶一酸,却并未勉强,涩然一笑:“唉,是我妇人之见了,此时此刻你应当以大局为重。我一介女流,本不该在这个时候拿烦心事添堵,墨扬虽说口口声声要掳我为妾,但他目前日理万机,自顾不暇,应无空闲顾及理会此等鸡毛蒜皮,此事不必急于一时,是我多虑了。” 她一番话自然是宽慰之言,墨扬既然大言不惭,必将实践,哪有无暇之理?她的善解人意更令风潇游不知所措,只道:“你切莫多心,此次我从笑岸峰归来,有位刎颈之交一路同行,她为替我谋取入谷之机,眼下给对方困在谷外,我忧心于她,实无别意。”风潇游不敢明说这位刎颈之交实乃情场红颜,遂谎言相慰。 林宴宴静了片刻,语气勿喜勿忧:“嗯,人家不惜生死慷慨相助,你确实不该在此说这些烟花风月。”她也并未咨询这个所谓的莫逆究竟是何方神圣,顿了顿,续道:“而今过去了这些时辰,不知他眼下情况如何,未免有何不测,咱们还是早些将降书写好交于墨扬,否则耽搁久了,你那位刎颈之交只怕凶多吉少。” 风潇游寻思此话言之有理,弃了酒壶,踱入寝殿,从案架上取下文房四宝。林宴宴随侍案旁,摆砚磨墨,红袖添香。 尚未提笔蘸墨,风潇游忽感足背略痒,垂目一觑,不禁骇然心惊。 只见足底地板上密密麻麻爬满毒虫,似赪蟞似蚍蜉又似金蝎,甲壳浇油,个头却较之为庞,均呈赤红之色,成千上万只四处扩散,竟将他二人围困于央,仍有更多自衾褥榻榫下源源不断的爬将出来,只看得人头皮发麻。 林宴宴吓得花容失色,高声尖叫,扑在风潇游怀中,颤声道:“这……这些是什么物事?怎……怎地这般多?”风潇游将林宴宴拥护于怀,拔剑抽出赟凰,眼观群虫越聚越多,窸窸窣窣的爬个不停,却不往殿门而去,反而以他二人为中心一只只缓缓靠近,竟仿佛受人之召一般。 “碧衣教善于玩弄这些蛇虫鼠蚁,躯控之术无出其右,看来墨扬多日难以攻破壁垒,便辟此蹊径来杀我。危岭高岚阻得住人,只怕于这些东西却是无效,故而方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我寝殿之中。”没有他解,风潇游便如此大约揣测。 忽然,数声极其尖锐刺耳的虫啼过后,红影一闪,三只血一般红艳艳的毒虫径直高跃丈许,迅疾无匹的往他面门扑来。一夫当先开道,万夫以附骥尾,无数只毒虫刹那间同时齐窜,横冲直击,尖啼此起彼伏,煞是难听。
第十四章 风潇游展开九九八十一路凌云飘霜剑法,赟凰银辉烁烁,剑气纵横中,舞成一轮圈子,飞扑而来的虫豸一只只皆为剑下齑粉。室内顷刻间噼里啪啦响声大躁,毒血四溅,却无一滴能渗入他剑圈之内。这凌云飘霜剑乃他师尊不传之秘,威力岂同凡响?这些毒虫对方一般酒囊饭袋尚可,却如何能伤得了他?不过将将使上半成功力,护住二人周遭四面八方,诸虫前仆后继来得快,他剑招杀得更快。 然即使他护住了四面八方,足底却难免疏忽,他自己倒也罢了,稳扎下盘便可规避,林宴宴却是武功有限,虽他护得滴水不漏,足背还是遭了虫啮。既肯用来对付风潇游,必非一般毒虫,定是剧毒,林宴宴惨呼一声,意欲跳足止痛,哪知这毒虫委实厉害,须臾间便使她气力全无,一跤几欲跌倒,这一跌便是摔入万虫堆中。风潇游大骇中腾出手臂相搀,挥掌横劈,门前大批毒虫给他掌风一扫,砰砰而毙。 他提一口气,足尖掠地,正欲一跃出殿,但丹田中真气尚未运足,后脊正中的至阳穴处突然一锥,犹如遭受尖刺所扎,其觉甚痛,竟未能忍住一声惨哼,只觉奇经八脉中的内息蓦地空空如也,竟半点真气也提不起来。他尚不及详思,四肢顷刻间便感疲软无力。锵啷一响,赟凰拿捏不住,滑落于地,跟着足踝一歪,连带着他与林宴宴二人双双佯跌而倒。 这样一来,便不了万虫噬身之祸,一只只毒豸争先恐后围靠而拢,林宴宴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连惊惶似也忘了。风潇游竭力运气,非但无济于事,更觉身子愈加虚浮,跟着四肢百骸剧痛齐至,上百只毒豸附在他身上千叮万啮,直痛得死去活来,还没嚎叫出声,已无力高号了。 林宴宴反应过来,问道:“你没事罢?”风潇游听她嗓音虚弱,有气无力,且蓬头垢面,身上给咬得鲜血淋漓,连带着发髻上也爬上了四只毒虫,显是毒入膏肓,有心挥掌拍落,苦于有心无力,摇头道:“不行,越使力便越不济,究竟是什么毒物……宴宴,你精通毒理,可瞧得出来这些爬虫是何来历?”他无法运气抗毒,只得手脚并用,在地板上翻滚摩挲,以求将爬上身来的毒虫擦离躯体,免受摧残。 他双足已然麻痹,岂料林宴宴忽然站起,脚踏毒虫,居高临下的俯视他,语气是与瞬息前截然不同的冷漠:“你很想知道么?那我不妨同你说了罢,这些毒虫先贤称为“朐蛸”,可瞬息令人脱力,却无法至人于死地,只消不钻入口鼻,至多不过痛上个十天半月。”语气不疾不徐,平平淡淡,虽身上仍然渗血,却哪有丝毫痛苦之状? 风潇游一时尚未察觉有异,听她娓娓道来,送了口气:“万幸,我只道这些东西生得凶神恶煞,定是致命的剧毒之物。”林宴宴道:“那倒没有,只是习武之人全身乏劲无力可用,岂非同样致命?倘若此时有人意欲至你于死地,可谓易如反掌。”她语气愈加罩寒,混不似先前的温婉贤淑,风潇游终于发觉异样,奇:“咦?你能站得起来?可是服了灵丹妙药么?” 林宴宴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晃了两晃:“这便是解药,服之痛苦立消、真气瞬时还原,不过眼下里头仅剩一枚,我留着备用,不能给你解毒,担待则个罢。”风潇游蹙眉道:“一枚?备用?这解药很难炼制……”说到这里,忽然面色一凛,强忍痛楚,问道:“宴宴,你早知墨扬有此诡计,故而未雨绸缪,早已提前将解药预备妥善,以便破他奸计是么?你真是聪慧,料敌机先。” “呵呵……”林宴宴伸袖一揩臂上鲜血,笑得异常狰狞,她蹲下身来,食指挑起风潇游下颔,摇头道:“谬赞了,我又非神仙,怎知他有什么诡计?这些朐蛸乃出自我手,专门置在此处对付于你。唉,我晓得你现下心中疑点重重,这就简明扼要为你解惑……” 她说到这里,面上笑靥霎时无影无踪,双目圆睁,愤恨滔天:“你今日遭此横祸,全因一念之差。倘若适才你允了我,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可你偏偏不如我意,说什么忧心莫逆之交,哼,我瞧着多半便是月骨鸢那贱人罢?你这般放她不下,你认为我大度得很?还能容你?” 她面目骤然扭曲,已无半分温婉之态:“这些东西我老早便布置妥了,就是为了在此恭候你的大驾。我为何忽起歹心你大约也明白,那日墨扬逮了我与那贱人去,你虽救了我,可回来后心心念念都在忧心她的安危。还有那个笑岸峰的小丫头,管你称什么?未婚夫?潇游,你既染指了我,怎能再去勾三搭四牵扯旁的女人?你既早有倾心之媛,何以又来招惹于我?你知道罢,我一向心胸狭隘得紧,且格外自私。既认定了你,绝不容你三心二意。是我的便只能属于我一人,更不允许他人窥测,即使我难以收获,也不许落入别人囊中。” 见风潇游目瞪口呆,她沉重一叹:“你怎地便如此滥情呢?只要是个女人对你投怀送抱,都能却之不恭。见一个爱一个,自个儿乐在其中,逍遥快活,可有想过旁人感受?你扪心自问,你的所作所为,是否令人发指!” 风潇游见她适才目眦欲裂,如换了一个人般,心头也骇得怦怦乱跳,愧疚中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宴宴,你知我就是这么一个男人,品行不良德行不端,不值得哪个姑娘托付终身,所以从前你提及媒妁成婚之事,我一直不允,便是怕辜负于你。”。 “怕辜负我?”林宴宴怒不可遏:“你岂非早已辜负了我?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也都让你说尽了,而今才来补这些马后炮又有何用?”咆哮过后,语气稍软,续道:“潇游,你满嘴花言巧语,骗得我一颗心为你牵肠挂肚这么久,眼下却救不了你性命啦。”寒茫一闪,她手中已多了把匕首,往他颈中一横:“你负我在先,怨不得我心狠手辣。但你虽对不起我,总是待我不薄,我也惜你如命,自然舍不得让你蒙受苦楚。且不必惊慌,只需一刀,痛痛快快的便结果了。” 风潇游只觉颈中冷冰冰凉嗖嗖,她每说一句,他便心惊肉跳一遭,只是四肢气力渐虚,要稍微挪一挪臂膀亦不得从心,生死不由自主,但凭任人宰割。这朐蛸与七鳏六寡的遗孀泪有异曲同工之妙,前者虽可催命,但生效颇缓,倘若内功较身,周遭无人相扰,还可运转真气逼出体外;后者却于顷刻间使人半身不遂,损元瘫痪,即使敌人手无缚鸡之力,亦无半分抗御之能。厉害之处,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须臾之间,林宴宴面上已精彩纷呈更迭了数番神色,眼下兀自变换不止,竟莫名悲戚,语出辛酸:“你放心,你给人杀了,我必当替你报此大仇。”风潇游蓦地一愣,不明此话何意,她又道:“咱们相逢之初便出生入死,离世之时依然同生共死。你先行一步,我稍后便随你去。”语毕,手腕一动,就要发劲落刀。 但觉脖颈一痛,风潇游惊恐中神思疾转,忽然想起一事,高叫:“且慢!”刀刃入肌渗血,几已夺命,林宴宴到底还是悬崖勒马住了手,暂不刺入,问他:“还有什么遗言要交待?” 众朐蛸未得主人号令,纷纷列在她身畔按兵不动。风潇游瞥了一眼,肃然道:“姜忍、宁簌、芳菲、隼芸、甄莲、晚许这些长老失踪是否同你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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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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