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时莫名有些心虚,关心师长分明是应该的,他却有点无法直视林鱼。 然而林鱼却没什么“幽怨”“愤闷”的表情,她很自然的道:“我看记得东边橱柜里还有一支,又大又齐整,送去吧。” 红烛闻言下意识的看了荣时一眼。 “夫人,再买一根也使得。” 那棵参是荣时送给林鱼的,曾经林鱼操劳家务又要修习各种技艺,消耗过度,气血亏虚,某次早起差点晕过去。荣时听说后,派人送来一株参给她补身体。 三爷鲜少这般明晃晃的关心夫人,夫人开心极了,珍而重之的收藏起来,一直舍不得用。 今日若是送出去了,以后恢复记忆岂不后悔?何况还是送给姓顾的那位。 荣时的脸色也有些微妙,林鱼仿若未觉,摆手道:“何需麻烦,送吧!” 荣时心里腾腾翻起焦躁,想阻止又找不出理由。 林鱼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但完全会错了意,只觉得你干脆点跟我和离就是了嘛,这样就可以跟顾家明公正道的来往了。 眼看着到了吃饭的时候,为了不影响胃口,她还是开了口:“我阻了你和顾姑娘的好姻缘,现在纠错还来得及。” “没有顾揽月,也不会有任何人。我们在一起,只能是我们在一起。” 荣时的保证有种凛冽而霸道的味道,这是林鱼曾经一度渴求的“安全感”。但现在林鱼不需要了。 她有点头疼的掐了掐眉心,半晌后疑惑的问道:“大人从一开始,不就没想过跟我在一起?” 荣时脸色巨变,“你想起了什么?” “啊,也没什么”林鱼的手指抵着下巴,视线却瞥向窗外。荣时的眼神依然寒凉下来,屏风上的图案在他侧脸上落下花钿般的暗影,让他的神色显得暧昧。 那是刚成婚不久的事情,顾揽月不远千里来到京城,闯入国公府兴师问罪,让荣时给她一个交代。 顾揽月含着眼泪问问:“你怎么会娶她?你爱她吗?”他沉默,她又追问:“我们才是青梅竹马天作之合,明明都要订婚了……” 当时的荣时,对婚嫁之事,实在谈不上欢欣鼓舞。 他隔着窗花疏影,看到了栏杆外焦急等待的林鱼,就像水草里的鱼儿,身子进去了,尾巴还在外面摇摆。 荣时视线转移过去,林鱼的面容在一瞬间灰败。在她转身离去的刹那,荣时的心中却开始不安,只是他强行忽略了。 时隔这么久,他才发觉自己的迟钝,如果他当时果断的否定了顾揽月,老老实实承认了自己的感情,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的恶果。 这婚后的一千多个日夜,他才逐渐参透自己对林鱼的情谊。 那是明知她身份卑微,不通学识,哪怕她连灵秀的本性都未保留,却依然还牢固的横亘在心里的喜欢。 那些愤怒,不甘,甚至恨不得又放不得的憋屈也都有喜欢生发。 荣时的脸色极剧苍白,仿佛一瞬间秋木凋零,他稳了稳心绪道:“当初的情况比较复杂,但现在都分明了。” 林鱼不置可否。 现在来与我谈情说爱,未免可笑了些。 暂时离不开,过于忤逆又不知会有什么后果,于是林鱼嘴角微笑:“您住您的竹楼,我住我的萱玉堂这样挺好。” 她不稀罕他了,各个角度都是。
第18章 . 决心 他在林鱼面前一败涂地 天色微暗,落雨如烟,盈盈然一把荷花玉骨折伞撑在了头顶,荣时眸光微凝,看着面前的人。 “姑娘逾距了。” 他退后一步,而顾揽月吃力的举着伞,伞下一大片空荡荡的高度,好像在嘲笑她的白费力气。 “我想嫂子最近身体不好,或许会照顾不到,所以就来看看。” 站在朱门下的男人一身暗红官服,玉带束紧了腰身,凄凄然一点艳色,在烟雨里,在斗角螭吻画梁下,仿佛一根寂寂燃烧的灯烛。 极近的距离,却让她有种靠近就会被烫伤的畏惧。 “难道我是不能自理之人,需要照顾?” 顾揽月脸色苍白,“你我自幼相识,师出同门,何等情分?你何需对我如此尖锐。” 她透过袅袅盘旋的烟雨看荣时,清艳端秀的男人面容无悲无喜,细挑的眼睛红润的唇角却叫人看出温洵和慈悲,他眉眼低垂,薄唇轻抿,无情人却有副深情皮相。 她看不懂他,距离三尺,却仿佛隔着天涯。 荣时的视线透过雨幕落在远方的官道上,他清越的音色也在雨幕里染上了寒气。 “往事已矣,姑娘何苦自困,求不得放不下便生执念,强求伤人,执念伤己。” 顾揽月听懂了却假装听不懂,“你我的交往止乎礼而已,又何惧旁人来嚼口舌?” “不管旁人的事,是各人自己的事”荣时侧身走进雨中,“顾姑娘,回头吧。” 他说:“我不喜欢,我的夫人也不喜欢。” 顾揽月的表情有些扭曲。 他……竟然称林鱼为夫人。 以前的荣时不是这样的,他知道自己的婚姻是惹人注目的故事,所以不会叫外人挑出错来。 他礼仪周到,谦逊潇洒,仿佛跟林鱼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回到府中,桥归桥,路归路,林鱼不会得他一点回顾。 顾揽月一直都知道这些,所以她在林鱼面前总是格外的硬气。 可现在林鱼成了荣时亲口承认的“夫人”,顾揽月在一瞬间感到溃败。 顾揽月的眼睛忽然红了,她心中涌出浓烈的不甘……她以前觉得荣时这一辈子都不会跟谈情说爱有一点点关系,他不动心不动情无所谓,反正她坐稳了“夫人”的位置,荣时心里怎么想那是他自己的事,她不干涉便罢了。 她可以当他是个弥足珍贵又不可或缺的摆设。 可他现在竟然真的沉迷了,她反而有一种幻灭感。 如果有人能让他沉迷,那为什么不是我?如果不是我,那是谁不好,为何偏偏是林鱼? 一个本来样样不如她,可现在却…… 顾揽月咬咬牙追了上去。 “我来找你是请你去看看我的父亲。他快不行了。” 荣时的脊背明显僵硬了一下。 这是他永远无法拒绝的理由。她屡试不爽,他一再退让。 顾家租赁的房子距离国公府并不远,荣时一路过去,眉头就没有舒展过,他不期然的想到四年前,顾清和亲自下场逼婚的时候。 他拜倒在恩师面前,心里克制不住的泛起绝望——仿佛一块檀香被丢进了香炉,香气馥郁,归向沉寂。 他不喜欢人群。他享受独居。 高敏感的体质让他能听到极细微的声音,感知常人闻不到的气味,分辨出常人无法分辨的颜色。这固然让他显得聪慧灵敏,天赋非凡,却也让他非常容易疲惫。 与身体同样敏感的还有性情,他如蛛网一般捕捉到外界的刺激,这让他在朝堂上审时度势见机永远快人一步,但接受太多信息,会消耗掉他大量精力。 他在帝王面前做个忠良干练的臣,在国公府担当家庭的支柱,夜深人静时,在小小的竹楼里,卸去了社会附加于他的种种角色,方得片刻安稳。 顾揽月喜欢他什么?温润如玉的小师弟,彬彬有礼的三公子?但他知道自己不是这样的人,彬彬有礼是教养,温润如玉是伪装——他其实连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 当然他不是针对顾揽月,他对所有不必要的人际关系都是这种态度。 一想到以后耳鬓厮磨朝夕相处,要一直这样面对一个人装下去,他就会从心底泛出淡淡的绝望。 一种世界终将被逐渐侵蚀,自我终将逐渐剥夺的绝望。 小小的房间密不透风,扑鼻的药味儿萦绕不散。 昔日刚介儒雅的师长今日也行将就木,看着那枯瘦如秋天落叶的手,荣时心脏仿佛枯叶般收缩痉挛。 他低垂了眉眼,侧脸和霜雪一样苍白。 顾清和,他的恩师,一个真正辅助他长大的人。 父亲去世,母亲病倒,兄长入狱,年幼的荣时茫然四顾,一片萧条。 王谢繁华,风流云散,昔日门庭若市,转眼人人毁谤,只有顾清和还在,他力证兄长清白,还对荣时倾心教化。 “你我师徒一场,便是一世的情分。” 对荣时来说,那是国公府陷落时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这稻草贯穿了他整个童年和少年的成长,已经镀化成了一根架海紫金梁。 顾清和混浊的眼睛轻轻动了动,他看到了沉凝肃然的荣时,也看到了不远处急切焦灼的女儿。这是他最爱的弟子,也是……他本来要订下的女婿。 他实在很了解自己这个学生,荣时习惯用理智来指挥自己的行动,分清利害,辩证善恶。 坎坷家变与早经世事,让他成了一个敏锐优雅又懂得权谋的人,如同这京城高门绣户下的任何一个当家——外表再怎么清风朗月温润如玉,骨子里的条条框框凉薄霸道也一丝不会少。这或许不能让他幸福,却能让他清晰明了的处理事情。 爱情对他们来说,太奢侈了。 他使眼色让女儿出去,自己拉住了荣时的手,病人的手没有力量,却依然把他抓得死紧。 “你想明白了?” 荣时垂首:“我明白的太晚。” 顾清和又是一声叹息。他教养荣时长大,自然知道荣时的底细。 他看着母亲为爱自苦,优雅尊贵的妇人变得歇斯底里,父亲去世后本该主持家事,却依然抑郁寡欢又神经质。 他看着哥哥为情自伤,一病不起,药食不进,本该撑立门户的人任凭病伤消磨,自戗自怨,一命呜呼。 他对亲人的沉沦感到愤怒,他的无力又让他把自己都闭锁起来。耽于情爱,累人伤己。 顾清和不纠正他,因为没有纠正的必要——爱情这种东西,亲身体会到前,不信的人总是不信。 顾清和叹了口气,决定为女儿最后努力一把。 “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总是多有不便,现在林鱼失忆了,听说她对你很冷漠,还主动要求和离,这其实是个转机,为何不趁机脱身呢?” “我记得叮嘱过你,我这一辈子太……以我为戒做正确的事,完成我未竟的事业。” 他甚至一开始的设想里,也不打算让荣时娶顾揽月,他最好娶高门贵女或者当清流佳婿。 但荣时当初分明是自己执意不肯。 为了避免婚姻中的纷扰琐碎,他从一开始就选择放弃。 雨霁云散,皓月白光从天际流泄,荣时守在恩师床边,升腾的药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我记得你说过,人心易变世事难料,侈谈情字,枉费神思,心无挂碍,方得自在。” “怎么,你后悔了?” 他垂首:“不是后悔,是认输。” 是傲慢又孤绝的荣时在一个名叫林鱼的女子面前,一败涂地。 他很坚决,远比四年前在他面前说“无意成家”时更果断,隐隐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顾清和唯有叹息。 由于被限制在国公府内,林鱼不管做什么事都兴致不高。虽然她平常也不怎么出门,可一旦变成别人不让她出门,她就浑身不自在了。 还是荣炼来哄她,陪着她拆了一会儿九连环,又每人来一碗甜甜的核桃露,她的心情才终于好一点。 荣炼却很快活,他每次跟三婶呆在一起都觉得很舒坦,像泡热水澡似的浑身都轻松下来。 天色昏黄时候,他看了一眼水漏:“三叔竟然还没回来,他最近明明都回来的很早。” 看看林鱼又道:“三叔肯定是被公务绊住了。” 话音刚落,荣时身边的亲随长青就来报说三爷今日不回来歇息。 “去了哪里?” “顾家” 荣炼:“……” 长青敏感的注意到氛围好像不大对,他想起荣时的交代,小心翼翼的道:“顾老先生病情恶化了,三爷在侍疾奉药。” 这样啊,林鱼恍然,顾揽月没有让她失望,果然展开行动了,私下相处不就是培养感情好时候?她立即道:“让你家主子尽管去做,多待两天,不用急着回来。” 长青:“……” “顾老先生病染沉疴,难以动弹,顾姑娘毕竟是弱女子,有些事做起来很不方便,照顾起来也力有未逮。三爷素来爱重先生如父,所以才……” “你不用解释”林鱼笑眯眯的道:“我都接受” 长青:“……” 荣时告了假,衣不解带的照顾顾清和,垂危的老人脸上渐渐出现下世的光景,脑子也时而糊涂时而清醒。 他以为老人会有些遗言要交代,但几次凑到他唇边,却只听到他含糊一个名字,初晨,初晨…… 荣时心中微痛。 那是早逝的师娘的名讳。那个师娘不是什么名门贵女甚至不是什么良家女子而是他的一个丫鬟,年长顾清和三岁,与顾清和一起长大。 按道理这种女子一般都会成为通房,但顾清和却坚持娶她为正妻。顾家累世名门,礼法森严,家中为此逼初晨自缢,顾清和关键时刻把人救下,大闹一场后带人远走他乡。 原本在顾清和的设想里,他前途无量,家族花了大量心血供养,决不至于任他成为弃子。过几年,他事业有了起色再找人说合,一切便都能转圜回来。 可世事难料,在他带初晨离开当晚,他的母亲过身了。 顾清和痛苦到无以复加。 可那只是刚刚开始,这件事被人有心人加以发挥利用,说他为了婢女气死了母亲。 “孝道有亏”“悖礼妄俗”的帽子先后盖下来。他先被逐出门墙,家族共弃,又被士大夫所不容,自此也不得不远离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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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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