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时不由得心生不安,那火花似的瞳仁落在肌肤上便好似一颗小火星,他的一身雪寒便瞬间变成了柔软的缎,急匆匆燃烧起来。 他甚至有些局促,自己倒先把视线从林鱼身上收了回来。 “带夫人去洗漱!让厨房送醒酒汤过来。” 他果然还是不喜欢这样的眼神…… 荣时的语气依然压的平稳,红烛暗自佩服三爷养性的功夫,明明心里的不满都要变成热水滚出来了,脸上还依然绷得住。 荣时没有理会她们,只是在林鱼欲要倾倒的时候伸手把住,将人拖回屋里。林鱼失忆后并不听话,醉酒后尤甚,她不肯乖乖跟荣时进屋,反同他拉拉扯扯,抓住他宽大的袖子,把头往里面一探:“你藏的什么,这么香。” 荣时吃了一惊,半边身子都僵住,“别钻!” 是户部点的百合香,公屋狭窄,最近来往人多,为了除味儿,那百合香撒了一大把又一大把。荣时不喜欢那味儿,就把自己惯用的白檀香袋儿放在了袖子里。这香原本是林鱼调制的——她以为他喜欢。其实他原本无可无不可,但现在用习惯了就觉得别的味道各种不对。林鱼也浸着这味道浸了三年,脑子记忆没了,身体却还记得。 “没有香味儿。” 荣时夹着人把她拖回屋里,中途手一抖,差点把人扔掉,是这醉鬼,轻轻啃他手腕。 林鱼被他大袖子遮着头脸,迷迷糊糊看到一节小臂,白皙疏瘦,仿佛一根甘蔗,清冷冷香味儿萦绕,啃一口就能流出糖水。 她一口下去,荣时身子酥了一半,脸上阵红阵青。“你,不许这样……坐好。” 他原本准备了好多话要跟林鱼说,结果人醉成这样,根本无法沟通,他不得不憋回去,这会儿正堵的难受,手下便加重了力度,将人手臂一折,牢牢压在床上。 林鱼挣扎两次挣不动,就开始闹人,身子扭曲,脑袋往他怀里撞,荣时不理,她又开始嘤嘤的哭,好像自己受了很大委屈。 荣时只得把人松开,等热水送进来,他把人打发出去,自己拿帕子绞了水,给林鱼擦净手脸,湿毛巾擦一遍,干毛巾又擦一遍。 他那双握笔掌官印的手,做起这些事来却非常熟练。 当初大哥去世嫂子离家,荣炼幼小,日夜闹着要阿母,下人们拿不住,秦氏又终日哭泣柔弱不能自理。荣时没办法,又心疼侄儿,只得自己带着他,哄吃哄睡,照料周全。后来顾清和生病卧床,顾揽月女儿家毕竟不方便,也是他陪护时候多些。 所以算得上经验丰富。 “别动,别动,很快就好了。” 荣时把林鱼的领口松开,让她呼吸顺畅一些,又把她鞋袜脱掉,降低燥热。她两只白生生的脚在床上踢来蹬去,活像水里头两条小鱼。 荣时坐在榻边默默看着,过了良久,才轻轻叹气,林鱼在国公府里规行矩步呆了三年,他都快忘了这人原本是恣意活泼的性子。 翠屏山里,上树下河,纵酒放歌。 荣时轻轻掐了掐眉心,但这种行为何止是活泼,简直有些胡闹。他接过热水,把林鱼扶起来,“喝一点,等会儿会口干。” 喂了半碗热茶,又喂醒酒汤。荣时一边哄人喝汤,一边感慨,“合府人都知道我不贪杯,从不吃醉,这样一闹,改明儿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外头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了。” 丢死个人。 林鱼在他怀里躺的舒服,眯着眼笑,笑得眼睛都眯成月牙。 “笑什么,你这种行为很恶劣。公主府里奢淫之风泛滥,喝酒就必然要耍牌赌钱,更甚者欢场做乐,不知自爱。” 荣时板着脸训话:“哪家贵妇像你这般天天不着家,晚上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你即便不注意名声也该注意一下身体,大夫说了,你得静养,平心静气,约束行检才是道理,每天游东走西,醉酒贪玩,不知保养,你什么时候才能好?” 林鱼躺在他怀里摇头晃脑,完全不像听进去了,荣时觉得跟醉鬼讲道理的自己简直有病。他把林鱼推回床上,让她躺平。 “你且睡吧,我明天再与你讲话” 荣时起身欲走,却被林鱼一把扯住袖子又拽了回来。醉酒的人不知控制力度,这会儿这膀子力气颇为可观。荣时冷不防又被扯回来坐下,心里感慨她这段时间臂力没白练,又恢复到乡下一人拿住一头驴的水准。 难道她希望我留下来陪她吗?荣时看着那揪着自己衣袖的手指,神情变得温软。也好,醉酒的人只怕夜里睡不安稳,所幸他觉轻,可以留下来守夜。 林鱼有点意外,荣时竟然真得被骗过了—— 她是吃了酒,但并没有醉到这种神智昏昏的程度。她的脑子依然清醒,迈步下车,回到萱玉堂门口,她就注意到气氛不对。荣时怕是来者不善,她知道自己最近的行为对庄肃谨严的国公府来说堪称过火。他今日好容易抽出时间八成是要来说“我忍你很久了”。 林鱼并不愿意让自己吃亏,更不想挨教训,所以她赌一把,赌荣时看不出来自己是在装醉。 他矜傲而自持,绝对不会与醉鬼计较。 而发脾气这种事,众所周知,发火需及时,一旦隔了夜,就没那个劲头儿了。 她对装醉成功的概率很有把握,因为三年分居,荣时并不真正了解她,而她总是在他面前扎着架子保持端庄,也从未在他面前醉过。 荣时果然没看出来。 她赌赢了,但又没完全赢。 林鱼看着斜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男人——她发挥过头了,早知道不拉最后那一下的。林鱼的视线落在荣时那玉带紧束的窄腰上,我现在踹他一脚还来得及吗?
第31章 . 走婚 与她的距离仿佛越来越远了 荣时一大早就要去户部当值, 而林鱼宿醉未醒,他到底没忍心扰她,等到他终于找到机会跟林鱼好好谈谈,已经是好几天以后了。 批评谈话具有时效性, 当场发作效果最佳, 隔久了再聊就没劲儿了。这个道理荣时当然知道, 可林鱼有心躲避, 他能找到机会已经很不容易。 荣时素来谨慎,很少把话说死, 最近对林鱼束手无策,只得直话直说。 “云阳公主未必可信。” “有些人会在你的身边,以朋友的身份出现, 但她未必真把你当朋友。当你与对方相处很愉快的时候,有两种可能,一则你们真是天造地设一见如故,二则,对方的段数高你太多,她的阅历智慧手腕足以把你带入她的节奏,还让你甘之如饴。” 林鱼凑着下巴, 圆圆的猫瞳里带着挑衅的冷光:“合着三爷的意思是我被哄了。” “……罢了,我现在说什么你都未必听得进。只是云阳公主绝非平庸宗室女,她城府深, 心思重, 几乎不会与人投契。你与她在一起, 还是要多当心。” 林鱼心道哄便哄吧,她可实在看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云阳公主觊觎的东西。况且,她确实挺喜欢云阳公主的, 如果她真看上自己什么,那自己愿主动送给她,也未可知啊。 不过想归想,她知道京城水深,自己玩不过那帮大人物,所以荣时的提点她还是听进去了,就借口身上不爽利,老老实实在家呆了不少天。 冬月初三是皇后的千秋节,命妇都要进宫朝贺。 林鱼既然深受皇后喜爱,这场合自然不能缺席,听说皇后信佛,她特意手绣一份佛经幡孝敬皇后。 皇后击节称赞,夸林鱼的绣品自然流畅,行云流水。林鱼笑容谦逊,默默后退,云阳公主悄悄拉她一把:“夫人最近没来我这儿,可是遇到什么麻烦” “没有没有”林鱼赶紧摇头:“我就是身上懒懒的,没什么精神。” “有了?” “不不不” 有个什么呀,她空了多久了。 公主好似松了口气。“那就好。” “嗯?” “若真有孕你就不好随意出门子了。” 皇家子女进殿贺寿,林鱼有意识回避这份热闹,独自站在沉香亭外。 云阳公主手里拉着一个男童,亲昵非常。林鱼听说那是永王,是皇后的的嫡子。当年皇后连续两个男孩儿都没养活,生云阳的时候又伤了身体,太医说基本没有再育的可能,谁知道多年后又生了这个男孩儿。大家都说是皇后仁慈感动苍天赐下麟儿。 不过太子是早早定下了,记在皇后名下,认了嫡子,培养了很多年,如今早已成人,别居东宫。现在皇帝身体病弱,太子已逐步在参与朝政。 林鱼远远的看了一眼,那位龙章凤姿的储君被人簇拥着走在青石甬道上,众星拱月,器宇非凡。 ……等等,旁边那个女子怎么有点眼熟。 那不是顾揽月吗?林鱼心里咯噔一下,顾揽月现在身处孝期,应该不能参与宴会才对。 这顾姑娘穿一身素色布衣,头上略戴两支银簪,风姿楚楚。她独自站在墙角处,孤芳自赏,把引人注目又不自己张扬的尺度把握的非常好,大眼一看就惹人怜惜。 顾揽月在殿门外止步,太子自己去参拜皇后。林鱼不打算与她照面,索性带着红烛提前走人。 宫门外,她见到了云阳公主的车架,卫云红穿着簇新的护卫衣服站在马车边,见了林鱼遥遥行礼。 林鱼信步走了过去。“我刚遇见公主,见公主脸上有些郁郁,她急着去参拜我就没有多问,难道公主最近遇到不舒心的事情了吗?” 小红想了一想,这事儿应该不算什么秘密,京城不少人都知道,只是林鱼不爱交际所以才不知情。 “皇后和陛下想让公主再嫁,公主不大情愿,所以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办法拒绝。” 林鱼有点意外:“我以为公主天之骄女样样顺心,原来也会被逼婚。” 小红看看四下无人,凑近了林鱼小声道:“皇上要公主再嫁魏国公府的六孙,魏国公府人丁众多,规矩大,皇上又要拉拢,公主势必无法摆皇家的体面,若真嫁过去要对国公府尽媳妇之责。” 说到这儿,林鱼就明白了,什么叫尽媳妇之责,那是要孝敬公婆,团结妯娌,友爱姑侄,生儿育女,每天晨昏定省,操心人口家计,起早贪黑周旋人际关系,拼死拼活怀孕生子然后……父母是男人的,孩子是男人的,家业也是男人的,哦,自己熬心熬力,换得一个“贤惠”的虚名。 听起来就很傻。 公主未必有这么惨,但大多数媳妇都这么惨。她们没嫁人的时候就好好的,嫁了人就注定为男人和男人的家庭服务一生。 林鱼不禁又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不成婚,这些烦恼就不存在嘛。可女人总是要成婚的,连公主都无法幸免。 公主大约真得挺心烦,心烦到身边一众可爱的小宠都无法安抚,所以林鱼没有去主动找她,她竟然来主动找了林鱼。 国公府匆忙接驾,上上下下的人跪了一地。公主倒是没什么虚架子,她只带了二三十随从,卫云红作为护卫陪同。 “见过公主。” “夫人请起,你我之间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公主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我原本是来找你乐的,你若如此拘泥,我可就不乐了。” 林鱼想了一想,还是问道:“公主若是嫁人了,我们是不是就不能这样玩耍了。” 那我还能赚十两银子的零花钱吗? 公主点头:“不仅不能跟你这般没日夜的玩耍,也不能跟小红他们快乐了。我是皇室女儿,代表皇家脸面,纵然不会有人敢管我,我却不得不自己约束自己。” 林鱼眨了眨眼,也就是说身边这群小可爱也都得散了。没丈夫的时候可以风流,有了丈夫就得守妇道。啧,那真得不如不要丈夫哎。 公主酒量不错,但连着喝了半坛子,人也出现了醉意。“我最快乐的日子就是深宫中长在母后身边的那些年,等到十三岁开始说亲,嗯,父皇把我嫁给了一个无能无用的男人,因为他要拉拢的门阀家主只有那一个病秧子后代。” 她托着腮帮,醉眼惺忪,“婚姻什么的,嘴上说的都是情义,心里算的都是利益。” 林鱼酒意熏然,朦胧间觉得这话好熟悉,仿佛听谁说过。 两个女人在戚戚哀哀,卫云红却忽然语出惊人,“京城可真奇怪,女孩子一长大就嫁到别人家去了,我们翠屏山那里就不这样。我们都不用结婚,我们是走婚的。” 嗯?走婚?什么走婚,林鱼顿时来了精神,公主也好奇的瞪大了眼睛。 “我们翠屏山的女孩子不用嫁人的,男孩子也不娶女人,大家都是跟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族呆一辈子,死也死在自己家里。” 公主显然不信:“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这是什么无稽之谈。” “是真的!我们都不结婚的。” “那要是有喜欢的人怎么样呢?” “那就相好呀,生下孩子就留在家里抚养,舅舅姨姨们一起带。如果想继续相好,那就多好几次,如果厌烦了,大家自己换人就是。” “所以,你们的夫妻不在一起生活,你们的孩子也没有父亲。”公主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样不好。这,这,这成何体统。” 卫云红茫然得看着林鱼:“不好吗?我们素来如此啊。我们翠屏山的体统就是这样啊。” 公主站起来团团转了两圈,忽然道:“无媒无聘,那叫野合,这不合礼法。大家一辈子跟母亲兄弟生活在一起,不走入别人的家庭,那也不通……两个家族联姻本身就是一种合作,优势互补,那可是有莫大好处的。” “小红,这些话以后不要说了,也不要再叫人知道,大家会觉得你大放厥词,用奇谈怪论哗众取宠,把你抓起来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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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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