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城门关闭,家家掌灯的时刻,萱玉堂书房,混浊又温柔的红光里,显露出荣府当家人雪白而淡薄的身影。 他无声的出现,像一只被牵引的游魂,麻木而僵硬的打开了书柜上的抽屉。 林鱼说,送给他的礼物。 他在那里找到了一张和离文书,还有一副画。 准确的说是半幅,画面上的小孩儿被裁掉了,只剩下哭泣的荣时。 ……
第43章 . 骗子 终究不过是靡靡自欺自作多情…… 林鱼忽然出走, 国公府里没了这么大个活人,消息根本不可能压下去。 荣时看起来很镇定,他告知家中,夫人思乡心切, 回老家看看。让红烛把萱玉堂收拾起来, 各色布置保持原样, 不得随意更改。 他又说:“夫人自谓学会了骑马, 能拉弓射箭,便足以自保, 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要派人追上去,暗中保护。” “按照我画的路线来, 沿途村镇应该不会有大的变化。” 管家诺诺而去,荣时又叫来了荣炼。 萱玉堂的金银古董珠宝首饰一样不缺,国公府的账册上分文未动,林鱼什么都没有带,那她这一路要怎么过呢。荣时不期然想到了她从云阳公主那儿赢来的赌资。 是了,她想要回翠屏山,就一定会回去。他自以为都在他掌控下, 并不信她真有个本事,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她。 低估了她的执着,胆量, 也低估了她的行动力。京城中正常的贵妇, 若是没个下人抬着, 只怕寸步难行,而她很快就能骑着马来去自如。 她本是山野里自由强大的游鱼,不是花园里摇头摆尾的锦鲤。 荣炼来到萱玉堂的时候, 发现荣时正看着三婶的书桌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叔,管家说您叫我。” “我想送你去书院读书,你也大了,不能总呆在府里,该去见见外面的世界,名贴和束脩我已准备好了,白老先生内阁致仕,博学巨儒,你务必勤学苦读不得懈怠。” 荣炼懵了一下,就觉得很突然。他不太想离开家,他长这么大,还没有跟小叔叔分开过。他下意识的想找婶婶说情,可是三婶呢? 他那么好的小婶娘呢?他从来都没有那么开心过,他第一次在小摊上吃饭,在大街上吃零嘴儿,第一次痛痛快快玩了一整天。 他最喜欢三婶了! 可三婶去哪儿了? 荣炼很想问,可小叔叔现在的状态极不正常,他立足正堂中央,只留给他一道背影,那背影被烛光拉扯伸长,摇曳不定,仿佛稍一触碰,就会倒下。 他终究还是躬身行礼,“谨听三叔教诲。” 云阳公主被刺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现在终于盖棺定论。行凶者曾经是公主自己的男宠,大部分人都会被桃色故事转移注意力,忽视背后别的猫腻。 歹徒所用的弓弩乃军用器械,威力之大甚至能射穿骨头,这等武器绝非常人可以获得。查到最后,负责京城守卫的魏国公府难辞其咎,其第六子管理军械,更是首先被罚。 云阳公主骑马入宫面圣,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虚弱。 “父皇,魏家六郎玩忽职守害我差点丧命,你还要我嫁他,难道你不担心我婚后谋杀亲夫?” “……你要实在不愿意,就算了,但总寡着,也不像话,你终归是要改嫁的。” “那我要荣时。”她随口就来,把皇帝气到瞪眼。“不行!那是朕给太子准备的辅弼之才,岂容你随意染指,说点现实的。” “怎么能叫染指呢,我这不给他名分了。”云阳公主在皇帝面前依旧是那副放诞无礼的模样,她说:“不给就算了,我为陛下推荐一个人,此人名叫卫云红,身手矫健,熟知兵法,我保举他去南军。” 南军负责京城南门守卫至关重要,魏家离职便留下了空缺,皇帝想了一想,还是准了。 宫门外,卫云红给公主叩头:“多谢公主恩典。” 公主笑而不语,皇帝给太子准备的储备力量,武有魏府文有荣时,现在魏家指望不上了,却还指望着荣时。皇帝要把她嫁给魏家,自以为她荣华无穷前程有靠,心就定了,殊不知她云阳所求,从不是这些。 她卷起车帘往外看,恰遇到荣时打马而过,铂青色衣衫在风中猎猎飞舞。他是一个不常坐轿的文官,官道上最惹人注目的存在。 他要入阁了……云阳公主玩弄着手上的扳指,神色莫名,一场阴谋要搞掉两个国公府果然还是贪心了些。 荣时素来机敏,下次再想下手恐怕不容易。但是——以前的荣时无懈可击,现在可不一样。 “你说,如果让他知道林鱼在我手里,他会不会听我的话?” 她也不指望荣时能退让太多,只要他在内阁帮她说话或者愿意带一带她的人,那就…… “可是”卫云红开口了,他认真得看着公主:“我送姐姐走了,姐姐说要回翠屏山。” 公主豁然瞪大眼睛,凌厉骇人,“你说什么?!我是你的主人,你怎么能听她的话?” “可林鱼是姐姐呀,姐姐只是想回家看看……” 他忘不了自己受伤那天林鱼关切的眼神,那是他在自家亲姐姐身上都没有体会过的,姐姐还送他一匹小马,又乖又漂亮,假以时日必成千里名驹。 卫云红话音落地,云阳公主瘦尖的下颌绷出了剑似的棱角,她忽然出手,一道寒光闪过,血线飞溅。 啊----卫云红捂着手痛苦的蜷曲了身体。 “住口!不许叫!” “再有下次,我斩掉的就不是你的手指,而是你的头颅。” 云阳公主冷着脸擦净匕首,咔的一声,重新收刀入鞘。 卫云红满头大汗的蜷缩,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 不日后,圣旨降罚,魏家六郎派去西北戍守,一贬三千里,可见帝王对心爱的公主遇刺有多么愤怒。 但这则新闻很快就被另一个消息掩盖,荣时没有入阁,他申请了外调。一调调去云景县,从三品户部侍郎,变成了七品县令。 此事一出,众人大跌眼睛。 云阳公主素来玩世不恭的脸上终于出现异样的神情,愕然与惊怒交加。 “他真是……他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这倒是个乖人,云阳公主又镇定下来。自己远远的走了,也免得我再费力气。 如今太子的所谓左膀右臂,左膀已断右臂已折,这京城的天,她就可以变一变了。 调任文书下来,不日就要出发。鉴于荣时名重当朝,饯别宴便格外热闹,冯玉溪也来了。 这个新入阁的青年才俊看起来却并不春风得意。因为大家都说他的入阁名额是荣时让的。冯玉溪就很憋屈。 但再怎么憋屈,作为“赢家”,风度还是要保持。他举起酒杯,“这一去,山高路远,风萧萧兮易水寒,荣大人珍重。” 荣时透过对方的眼睛读出了他的心里话:壮士啊,别回来了,最好死在外面吧。 他也笑:“江头未是风波恶,功名馀事且加餐,冯大人多多珍摄,我可是,很期待我们的重逢。” 冯玉溪自然听出了他言外之意,与其庆幸升官不如多吃点饭,趁现在还吃得下去。 他引荣时离了人群,压低声音道:“你给我一句实话,怎么放着大好前程不要,跑那偏远之地去了。” 荣时脸上有些惆怅,仔细斟酌了片刻,才慢悠悠的道:“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心上人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急着去找她。 冯玉溪哑然,孤标傲世的探花郎竟然是个情种?!唬谁呢,你就装呗。 新阁臣一脸愤愤:骗子!这就是个骗子。 荣时含笑,竟不反驳,是啊骗子,温润平和是假,交友广泛是假,高洁雅量也是假,不染红尘俗念更是假。 只不过骗得最惨的是自己。 他对人的情绪非常敏感,能体察到幽微的波动——所以,他知道林鱼在骗他。 林鱼扑过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那是身体的本能。 可他忍住了。 他想林鱼愿意亲近他便是好的,她只是心里还没喜欢上他,但身体已经向欲|望屈服了。他默默的安慰自己,这毕竟是实质性的巨大进步,她当年便是如此。只不过他当年与她各种僵持推拒,现在他可以迁就她,至于心灵上的,就慢慢来。 他存着侥幸,期待一个永远。 他想,她愿意骗他也好,夫妻之间总也少不了哄来哄去,哄的久了就是一辈子。 他看了眼余痛绵绵的手臂,那夜,伤口就在她眼前绽出血来。她伸了舌尖柔情款款的舔舐,嘴上说着啊呀好疼,手下抓挠撕扯的动作却毫不留情。 她不是真得喜欢我,他再次恨上自己敏感的心性,却只是悲哀的合上眼睛,任凭她作弄。 他想,他可以好好履行这项夫妻间的义务,认真的配合她,如果她喜欢,如果这样她可以留下…… 但终究不过是他靡靡自欺,自作多情。 荣时心头疼一片,仿佛破了个洞,冷风灌得四肢百骸都在发冷。她可真聪明啊,连嘲讽都不会出错,他真得是个木头鸡。 当年,她口口声声喜欢他,要跟他生孩子,强与他欢好,然后…去跟别的女人谈价钱。 现在,她与他欢好,然后,翻脸走人。 他亲眼看着她离开,背影如刀,潇洒残忍。他不敢让自己静下来,一旦停止思考,当日的场景便在脑海里轮番上演,刀锋难避,鲜血淋漓。 尽管主人尽力把这描补成一次平常的官员调动,但府中上下仍然有些不好的流言。幸而主家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镇定,毕竟毕竟国公府早年出过更大的事,还不是一样抗过来了。 荣时默默站在窗前,看着圆月升起又落下,新的一天晨辉洒满庭院。 这一切仿佛都很正常。 他脸上看不出半分焦急担忧的神色,只是周身气机凝滞而又落寞,好似隔夜的红烛烧尽的蜡油。 他安顿府中事物,安置各处人手,交代各种事项,一桩桩一件件,大到云阳公主与太子的朝斗,小到荣炼的衣服要放宽一寸,远到国公府刚置办下的铺子两年后盈利可以翻番,近到太太养身的药丸三天后还得再配一料。 他依旧那么从容,对其他官员来说远谪偏荒,背井离乡,不说痛心疾首也得唉声叹气,但是他没有。 他只是在一个个不眠的夜里,麻木的看着眼前的和离文书,林鱼伪造的——这几年,她学习荣时的字,模仿临帖,终于排上了用场。 至于上面的指纹,是趁他昏睡的时候,就地取材,拿着他的指头按了他的血。 红痕墨字,看上去格外引人遐想,仿佛一个胜利的将军在炫耀自己的奖章。 “……愿另觅佳偶,得配仙鸾,良缘重结,共赏花时。” 荣时手指冰冷而瞳仁幽暗,这恐怕是她最文采飞扬的一次。 他几乎能想象到林鱼得意中带着狡黠的表情。不仅炫耀,还要嘲讽,那泪光泫然的画像真是越看越生动。 他枯坐一夜,次日一早,将画像投入了火盆,晨风吹起时,无边夜色和纸灰余烬一起尘埃落定。
第44章 . 剖白 他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远远的看到春晖院的雕花门匾, 荣时条件反射性的皱眉。他定了定神,清除了身上那似真似假的伤怀情绪,带着夜风来到国公府的后厢。 不管他在外界怎么威风凛凛运筹自如,面对阿母, 永远都会觉得棘手。 一个不喜欢自己又难以沟通的阿母, 是荣时在这世界上过得第一个难关。 果然…… 秦氏捶床大骂:“荒谬!真是荒谬!你的理想呢?你的志向呢?你早年点灯熬蜡的苦读, 现在夙兴夜寐的办差, 你为得什么?” “你一走千万里,京城偌大家业怎么办, 国公府怎么办,荣炼又怎么办?单就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不顾了!” 她可真是气昏头了,荣时心想, 放在往常,她不高兴,可不会这么明刀明枪的杀过来,她会一言不发躺在床上,不开口不吃饭,等着你认错,等你去哄。 但她又不明确说自己哪里不高兴, 要你去猜。父亲活着时候,她就这般,父亲去世了也是依然。荣时有时候还会觉得奇怪, 为何有的人的脾性会如此稳定, 四五十年如一日不做改变。 直到今天。 当她发现, 连不喜欢的儿子也要离开,以后真得没有人哄,没有人在意她的情绪, 这才有些乱了阵脚。 荣时微妙的松了口气。他不擅长低头,也不擅长哄人,但要“交流”,那还使得。 父母在,游必方,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清楚。 “国公府的家事我已交给几位稳妥的老人,只需阿母时不时过问查考,当然,如果您要换人,也可以。荣炼我已送去白家读书,阿母不用过于担忧。” 他不是来与她商量,他是来告知一声。 秦氏气到面如金纸:“你……好,好,都安排妥当了,真是翅膀硬了,我管不住你了,你什么事都由自己做主。你跟别人说什么民生多艰,不近苍生便难以造福苍生,但我知道你就是为了那个女人!” “你就是为了那个村姑,现在前程不要了,家也不要了,脸面都不要了!她哪里有那么好,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自低自贱。” 荣时侍立在侧,如同顽固而坚硬的木石。他并不是个冲动的人,也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他做得每个决定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并对这个决定有可能带来的后果做了足够的应对举措。 秦氏的愤怒也不例外,他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她其实……确实也并没有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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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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