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有点明白这里为何能吸引到你了,但是这种程度的自由我是可以补足的,你可以以身体虚弱为由,不见外人,常年幽居避暑山庄,当然,如果你喜欢,我们除了那个有大池塘的山庄,还可以营建一个有山的。” “你何苦……要在这里蹉跎自己呢” 他原本就觉得林鱼之聪颖灵秀常人难及,配一般的山野村夫未免辱没了她,何况今日之林鱼,满腹书香一身玉态。 林鱼扭头看向黑夜,看向那无穷无尽的大山,星光下,那庞大的山的躯干,像骆驼的驼峰沉沉的压在大地上。 她对翠屏山已然没有代入感,她在这里更像一个观察者,但她越观察越能体会到这里的魅力——在贫瘠的生活状态下,可以自由舒展的灵魂。 如果女人真是花草,那花园里,植物蜷缩着的根茎,在这大山里全都得到了舒展。翠屏山中,由夫加之于妻,男加之于女的“规训”全都不存在,如果你有过窒息的憋闷,就会感觉到自由呼吸的可贵。 这种可贵是有代价的。林鱼会觉得寂寞,她与这里的山民,男子,女子,都难以相融。 少少素来激灵,又善于察言观色,他在这里读书写字,学得比其他男人都快。大约那些男人是冲生孩子来的,他是真冲读书来的缘故。 因为专注,所以高效。 他看情况不对,立即拿了一片树叶子出来,树叶子上还用炭笔标了一个符号:238。 “大哥,你不要急啊,想跟林鱼姐姐走婚的男人太多了,但林鱼姐姐还没有想清楚现在要不要生孩子,所以大家都回家等通知呢。我把上门示爱的男人都编了号,什么时候林鱼姐姐有想法了,大家就排着队,一个一个来。” 他把写着编号的树叶子交给昂藏大汉。“来,拿好了,爱的号码牌。” 林鱼:“……” 荣时:238?!这整个小山村才有多少男人。 少少连推带劝把男人送了出去,“回家等消息,不要急,不要急啊。” “我是1号”少少很得意:“我就在林鱼姐姐身边,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的声音在荣时冰刀似的视线下愈来愈低。 “但知县大人若是要插队也是可以的。” 少少觉得自己已经非常识时务了,他重新拿出一片叶子用炭笔在上面写了个0号,恭敬的递给知县大人。 荣时:…… 荣时怒了,他发现一块明珠宝玉落在山野,还被一帮乱七八糟的,不识货的人觊觎。 他的愤怒甚至与争风吃醋无关,而是因为看到一副荒诞不经又真真切切的闹剧。 被这些人追捧,难道是一种幸事?荣时只觉得可笑又可恨,仿佛上好一朵香花,众人不识它芬芳华彩,反而夸重量大,压秤。 他们看中林鱼什么?年轻貌美能生孩子?出了这个门之后呢,再去寻下一个能生孩子的? 东坡曾有个绝句,这绝句题目比内容长,《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 荣时觉得自己面前就活生生的挂着一个绝句。 “少少,你回去睡,不要出来。” 把小孩子支开,荣时严肃了脸色看着林鱼:“我觉得我们需要谈一谈。”
第55章 . 争吵 我们不该在一起 为了节省灯油, 沐浴过后,便没有再点灯,窗户不曾关起,皓月水色扑进屋里, 稀薄的光色勉强照亮了这一隅, 其他地方都是暗沉沉的黑。 荣时在月光中看到了诗一样的林鱼。 那消瘦的体格和被山中风日磨损的肤色都被漂清, 亭亭而立的人, 像山上一枝花,又像林间一阵风。 荣时本身姿容出色, 却并不是一个极看重皮相的人。他对林鱼的欣赏惋惜之情远多于皮肉欲丨念。 然而,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刻,在见识了其他238号山民的追捧后, 他忽然发现了林鱼的美。 微低的额头,笔直的鼻梁,丰润而微翘的唇瓣,挺秀优雅的身段,刚强又温柔的风范——他习以为常的东西,原来这么可爱又宝贵。 这是一株植根于山野净土又得京城风雨滋养,浇灌出的灼灼海棠。 京城千千万万女子, 世上样样种种鲜花,可林鱼只有一个,也不会有下一个, 她简直是这山中诞生的一个奇迹。 “跟我离开这里吧, 与这些人厮混下去, 真得是你想要的日子吗?” “这些……人?”低微的声音仿佛梦呓。 闹剧过后,林鱼看起来也有点疲惫:“我们是需要谈一谈了。”她的视线重新落回了荣时身上:“我也早想跟大人谈一谈,只是太忙碌了, 一直没有机会。” “我还没想明白我追求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但我忽然明白了我,以及我们的过去。” 林鱼的表现非常平静,荣时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 “我们全都如此,素来如此。我们不成婚姻之礼,亦无夫妻之说。” 林鱼轻声道:“鉴于此,我觉得我们当初可能有什么误会。” “……” 也许是已经被林鱼制造过太多“惊喜”的缘故,荣时的接受能力比自己想象的要强一点,尽管心乱如麻只是半点不表现出来。 林鱼站在月光下,月辉涂抹了她的半边脸,白日的温情一瞬间消失,她又是当初竹楼上,勒令他放出荣炼的模样,冷漠而又强势。 她说:“翠屏山的玄妙奇异之处,大人相比也已经感知到了。” “是不是很荒诞?大人是不是头皮发麻,浑身发冷,觉得此方贱民既不可理喻又愚不可及?他们,也包括当初的我,没规没矩,没头没脑,不知王法,不蒙教化,甚至不懂得上下尊卑,伦理廉耻。” “他们,也还有我,千百年如一日,为衣食劳劳碌碌,为糊口耗尽精力,没有时间思考,也不会去考虑婚姻,制度,礼法这种高层次问题,大家仿佛被生存和繁衍两种欲丨望支配,人人如此,年年如此……” “大人,是不是想这样说?” 林鱼心里觉得悲哀,仿佛胸腔里的热血换成了冷水,连心脏的跳动都显得吃力。 她太了解荣时,也很了解自己。 因为太了解荣时,所以她明白了当初荣时的冷漠和排斥。又因为了解自己,所以她能想象到自己初入京城时的惊愕和崩溃。 她原本生活在这里,不出意外,她将一直生活在这里,她认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她就跟这里的山民一样,坐井观天却也乐在其中,在外人眼里,他们庸碌又肤浅,但他们自己却并不觉得自己缺少什么。 可忽然有一天,她被荣时带走了,跟着他去了这世上最高贵最繁荣的地方。 她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人们,精致,华美,拿腔拿调,外形优雅,内心优越。 他们等级森严,他们界限分明,他们的双腿不用来行走,因为有另一帮人抬着,他们的双手不用来劳作,用来染豆蔻,他们的膝盖软下来的时候不是用来埋伏猎物,而是用来跟另一部分人下跪。 他们不劳动,却靠役使其他众多劳动的人,光鲜体面,高高在上。 她觉得他们很荒谬,很可笑,不可理喻又匪夷所思。然而,她发现大家都这样,于是忍不住怀疑自己是错的。外面的世界跟她的世界一点都不一样,但又比她的世界强大太多,那样富足的生活充盈的精神完全征服了她。 她的整个世界被颠覆,所有的认知都被驳倒重来。 她惶恐不安,又无所适从。 她被打碎,又重新粘合。 林鱼自己想来都觉得罕异,她怎么用三年的时间就做到了那一切,脱胎换骨,把自己重新塑形,揉进了那一个世界。 林鱼甚至会怀疑,如果过去的自己,那个满脑子只有山楂树和生孩子的女人,站在自己面前,自己是否还能够从容接受。 如果她自己都不能接受,当初的荣时又是如何接受的? 她不过受了三年所谓的“高贵教化”,便觉得自己跟这个村落格格不入,何况一出生就浸淫其中的荣时。 她越想越觉得,他们当初的结合,就是这世上最荒谬的话本,没有逻辑,没有文采,磕磕绊绊,现在终于写不下去。 “大人原本也不必与我们混在一起。” 荣时心头仿佛被撞了一下,林鱼在有意识的把自己和她分离开。 我们?什么我们。你与我才是我们,你与他们,怎么会是我们? 荣时的神情由愕然变得冷静,他自见到林鱼起,那种含蓄蕴籍的柔情已全部消失不见,他换了一副神情打量林鱼,像打量朝堂上旗鼓相当的对手。 他勉强笑道:“你怎么会这样想,你不该,至少不能再把自己和那些人混为一谈。” 荣时是来了翠屏山,但他是来与他们混在一起的吗?当然不是,他只是想带走林鱼。 “为什么?因为我已经比他们高贵吗?” 林鱼冷静的看着他:“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成婚,我原本就不懂我们为何会走到一起,现在回到我的家乡,认真考察思量过,愈发觉得我们不该在一起。” “大人如此聪慧之人怎会看不透?大人是玉楼金殿的名花,我是老山野泉的游鱼,你我的世界,天差地别,强行粘合,劳心费力,以前是我各方迁就,现在是你处处忍耐。大人难道不觉得既不辛苦又不合算?为何不让我们各自的生活回归正轨呢?” “大人仔细想想”林鱼严肃的看着他:“你有你的前程,我有我的方向,大人不该在这里,错的不是你认为蒙昧无礼的山民,是摆错位置的你自己。凤凰看到乌鸦食腐觉得恶心,难道错的是乌鸦?不是,是闯到乌鸦的地盘上,自寻恶心的凤凰。大人,回到你自己的世界里去。” 林鱼不得不承认,荣时对翠屏山以及山民的厌憎有刺激到她,那种嫌恶而凉薄的视线,仿佛穿越时空,落在了当初的她自己身上。 “我们本不该有交集,各就各位,对我们都好。” 荣时的脸色终于变了:“你……你在赶我走?” 他心乱如麻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被敲了一棒,天地都旋转起来。 “不,我在认真与你分析问题”林鱼凛然而对,“大人,做人做事都要讲道理的。” “你跟我讲道理?” 荣时惨笑一声,显得有些凄厉:“事到如今,你来跟我讲道理?” 我当初与你讲道理的时候,你但凡听进去一句……我们何至于此。 如今她竟然要反过来与他讲道理。 荣时几乎在一瞬间感觉到命运对自己露出的冷笑。 荣时是趁着休沐的时间进山的,他不是懒政的官员,勤勉惯了,从京都落到了穷县依然兢兢业业。 他必须得离开,不然赶不上衙里值守。 他很失落,林鱼不肯跟他走——一般情况下妻子生气回了娘家,丈夫亲自到家里接,劝一劝,或者被骂几句,妻子就回来了,她们大多时候只是需要被哄一哄。 甚至他有些同僚还感慨,不需要跟女人讲什么道理,不管她们说什么先认错就是了。 可林鱼不需要他哄,她也不骂他,还对他很好——像极了那些分手后还在前任面前挥洒自如风度翩翩的男人。 而他,越放不下越容易别扭,别扭过了头,就容易感情用事。这种情况下,无论是大脑还是情绪都不足以支撑一个人明白的思考问题。 尽管如此,荣时却很清楚自己此刻的感受,比起失落,他更多的是心疼。如果以前的他不曾认真了解林鱼,不曾真正设身处地为她考虑,也许此刻他真能“由着她”,但现在不行。 他也不肯定自己与林鱼的夫妻关系是否还能延续,但他很清楚,林鱼不能留在这里。 山中生活看似自由,风险却是很大的。不然为何山深人少,寿命短暂,不然她又为何独身一人?她今日能在山中猎到鹿,明天就会遇到狼。她的母亲死于被猛兽袭击,伤病不治,她的兄姐死于大水,她的财产被其他人夺走……山野若真是桃花源,早已被达官贵人土豪乡绅占据,哪里还轮得到平凡老百姓? 荣时急躁之余,生出一股邪念,别说废话了,直接动用权势力量,把人带走再说。他来哄劝也好,被她责备也罢,都等日后徐徐图之。她真留在山里,那才是万事休矣,她会辜负自己,珠玉蒙尘,而他会日夜担忧,悬心不下。 幸而这个邪念只有一瞬,就被他强自镇压了下去。他被强迫过,知道被扭曲心意委曲求全有多难受。 可现在妾心如磐,他又如何劝动她?悲凉与燥郁一起在心头盘绕,不好的预感像木屋里的潮气一样,黏糊糊缠了一身
第56章 . 伤害 终究不过是……腻了…… 夜晚的光景被难言的沉默无限拉长, 荣时的脸色冷的可怕,极致的悲愤让他显得有些肃杀。或许是暗沉的夜色破坏了他原本的高华明净,此刻的他看上去有些晦涩。 清艳的面容上,那双极美丽的眼睛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温润, 甚至连冷意都消失, 哀意和怒意在一瞬间膨胀。 林鱼恍然惊觉这个荣时有点熟悉, 仿佛何时见过, 哦,对了, 是在书房。她去找荣时对质…… 当时林鱼怕他,现在却已然不怕了。她甚至非常冷静的请荣时坐下。 荣时的身影微微摇晃了一下,又好似只是月光波动带来的错觉。 林鱼仿佛在思考什么, 视线看着他却又不落在他身上,倒像是对某些更深层的困惑抽丝剥茧。 这样的神态让荣时有些紧张,他再次开口,几乎是带了点祈求的语气:“可是阿鱼,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在一起了不是吗?我们成婚了。我承认我困顿了一些时间,三年,可我们以后的日子还有很长。我没有改过的机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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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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