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睡着,每次荣时来她都会睡不着,这感觉很奇怪, 她的生活本来很平静, 心境也如清水一般适然。□□时每次到来, 都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水里,涟漪一圈圈荡漾开。 “我知道你还醒着。” 啧。 林鱼深吸口气坐了起来,“大人, 你这大半夜的不让民妇睡觉,民妇很为难啊。” 荣时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问道:“你养着少少,是要让他当孩子还是要让他生孩子。” “……” “我觉得小孩儿的错误思想还是要及时纠正,不然会影响以后的成长。” 林鱼也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她才出声,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温和而暗哑。 “他家里比较困难没有人管,跟着我讨条生路,我没有拒绝,仅此而已。” 荣时轻轻皱眉。 将来的事谁说的好呢,林鱼是按照自己的偏好在教养少少,即便她作风端正,也耐不住少少自己一脑子“以身相许”的罪恶思想。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现在不喜欢我。” “我也知道你这人素来通达透彻能屈能伸” 荣时夸她两句又沉默,顿了片刻才道:“但找男人还是别太将就了。” 林鱼:“……” 荣时再次站在这翠屏山的岔口用了很大的勇气。 冰雪消融,原野翠绿,山梁子上还有大片的花,红白蓝黄,四色具备,微风吹拂,花光闪烁,好似整座大山都在微笑。荣时在这世外桃源般的清新世界里,默默告诉自己,荣时你坚强一点,林鱼又不是洋剌子。 他素来审慎,做事的时候习惯把要付出的代价和可能会有的结果考虑清楚。 因为想得时候已经足够透彻,所以做得时候就不再迟疑。但走在通往林鱼家的小路上,他的速度却无可避免的越来越慢,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他实在并不是个脸皮厚的人,明知对方不欢迎自己,还巴巴的要去,心里也难堪极了。 “你要去哪里?另找他乡安顿下来吗” 白日没有得到答案,心里便总是记挂。她越不回答,他越是不安,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无法忍受他的“骚扰”,才要搬走。 黑夜里看不清表情,林鱼却似乎能通过他温柔的语气想象他专注又清正的模样。他不像是夹杂着私人情感跟她谈判,倒像是一个长者,一个参谋,客观的与她分析问题。 “即便你不要我……” 荣时的嗓子有点发紧:“找个自己心仪的男子并不容易,身份地位,才华学识,容貌品格,种种因素叠加起来……” “若是你找到了觉得自己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那我就放你自由。但是在那之前,还是暂且保持原样吧。定国公府三夫人的名号,可以让你在世上很多时候行走方便。” “县衙,省城,州府,京都……” 林鱼面无表情的瞪着眼睛看着黑夜,一双拳头捏得紧紧的。 她此次已经非常努力的克制,让自己心平气和,但是那被荡开的涟漪还是一圈一圈冲击着她。 她忽然翻身坐起,荣时吓了一跳,当即后退一步。 林鱼:“……” “我说了你可能不信。”林鱼认真的看着他:“我现在并不想要男人,我甚至也不想要孩子。” 她想要什么呢?她也说不清楚。可她受不了这里了。 天寒地冻的冬天,青黄不接的春天,这个本来就人口不多的村落几乎每天都在死人。 她无能为力,她最多能帮助一个少少。 到别的的地方去看看吧,她想,当初的她如何接受阿母和兄姐的死讯的呢? 是不是跟云朵儿一样,因为生活太紧迫所以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用来伤心。 “总是会有人死去,人也总是会死去,有的早些有的晚些,所以我们才要生孩子呀。” 就这样,朴素又麻木的进行着一个个生与死的轮回。 人一旦开始思考,孤独感就随之而来,但偏偏残缺的,到目前为止只有两年的记忆,不足以支撑她做出判断,也不足以支撑她思考更宏大的命题。她觉空乏,试图通过更多的见识来填充自己。 荣时叹了口气:“看来你也没想好自己要去哪里。” 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过什么生活。她还处在混沌之中……跟他预料的差不多。 他思索片刻便道:“你是太苦闷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到县城去,就在县学里做一个教习。” 林鱼瞪大眼睛看着他,这次是真得意外。 “这就不是非礼了?” 荣时有点尴尬,若在当初,他自然无法想象一个女子坐在书院里跟一群男子上课。 但他如今低下了头颅,见识到了这世界上的微小却珍贵的角落,看到了众生复杂苦难的面目,自然不会跟以前一样,拿着“礼”这唯一的尺度,来评判这世间的一切是非。 他说:“在京城不行,在这里却是行的。” 知县大人处理过一次民间纠纷。 一个妇人来告状恶霸抢了她的鸡。然而荣时审查的时候,就发现恶霸不仅抢了她的鸡,还强迫了这位妇人。 可妇人在反应案情的时候,绝口不提此事,倒不是因为什么廉耻或贞洁,而是因为她提前打听了,如果按□□算,恶霸会被判处流放,而如果是抢掠,会被杖刑,并要求归还财物。 在妇人心里,如果他被流放了,那她的鸡怎么办呢?那两只会生蛋的鸡,可比她的身体,名誉都重要多了。 这里有贞操不如母鸡重要的妇人,却很少有不能抛头露面的女人,她们一样要下地,甚至服役。繁文缛节在这里是行不通的,一切都要为生存让道。 “正经的科举文章自然有那些士子去教,你可以教他们开蒙,入门,少少就被你教得很好。” “我考虑考虑” 林鱼没有直接答应,但荣时依然很高兴,林鱼如今的尴尬局面,他得算始作俑者,他很真诚的希望她能摆脱困境,甚至于喜不喜欢他都没有难么重要了。 但林鱼,她估计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了。 荣时依据他对二人的认知做出判断,翠屏山里的,跟不上她的步伐,翠屏山外的…… 他可很清楚自己的那些同僚朋友是怎么对待妻妾的——毕竟他仅有的那些追妻的手段,以前送礼物后来回娘家哄人,都是模仿他们的。 林鱼……不稀罕。 云景县的度支没有富余,所以从来没有县学,如今的县学还是荣时上任后慢慢筹备出来的。 林鱼送走荣时,目光落在少少身上,现在他们是翠屏山里唯二识字的人。 但识字在翠屏山里好像真的没有用,她还不如教少少捕鱼打猎。 忽然有一天两个女人找上了门,她们的衣服看上去格外破旧些,脸上也干瘦。 “我们来找少少,我们知道他在这里。” 林鱼这才知道她们就是少少的姐姐。少少在林鱼这里度过了最难熬的冬天,还有相当难熬的春天,现在她们来要人了。 “少少?” 林鱼叫了两声不见人出来,她干脆进屋去找,却发现少少藏在了床底下。 “你这孩子真是的,见了姐姐像老鼠见了猫。一家子骨肉她们还能吃了你,出来!” 少少不肯:“不要把我赶走,真的,我明天可以少吃点饭。” 林鱼摇头:“不是吃饭的事。” 其实还真是吃饭的事,林鱼心道,他的姐姐们未必不爱他,只是“爱”的表达本身是一种能力,在艰苦的冬天,她们自己活着都难,自然就不爱他,现在食物充足,她们就会想起他。 这大概也是贫穷的弊端,它会让最细腻的亲情也变得冷厉。 林鱼深深的看了少少一眼,“行,但你要听我的话,你也不要后悔。” 林鱼用一块腊肉打发走了少少的姐姐,然后把他那套唯一的男装收拾干净,带他去了县城。 少少自降生以来头次进城,一路都在东张西望,看到什么都要驻足瞅一会儿,一次两次还好,多了就烦了。 林鱼忍不住怀疑自己当年刚进京城是不是也这样。荣时是怎么受得了的? 不过这县城还真是变化很大,跟她去年刚回来的,竟然大不一样了。 街道上人流熙攘,还多是长袍宽衣的读书人,临街的房子不少改成了客栈或者饭堂,喧闹之中竟然有了市井气象。 她明明记得她去年刚回来的时候,这县城比一般庄镇还不如,沿途最多的是无所事事的乞丐。可现在那种萎靡破败的感觉竟然全都消失了,整个城市改了面貌,仿佛一个重病垂死的人吃参茸补剂,焕发新春了。 荣时……对这个县城做了什么?
第62章 . 改变 我不会再犯以前的错了 少少对外面的世界一直都很向往, 今日来了,就不打算走了。 林鱼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早做好了准备,冬天过去, 她把皮毛清理过, 拿到街市上卖了。可惜, 这么完整的皮毛, 竟然只能买五两,这要是在京城那个物欲横流的世界估计能卖到五十两。 “你要是进县学, 就不能跟以前一样在地上拿着树枝写字了,得用笔墨纸砚。” 少少头次接触这些东西,爱不释手, 来回摩挲,甚至恨不得舔一口,林鱼伸手拍他头,“别这般没出息。” 云景县文教不兴,原本笔墨铺子就只有一两家,现在陡然兴盛起来,文具就被抄出了高价。买了简单的笔墨还有一刀纸, 竟然就没有闲钱给他教束脩和生活费了。 林鱼叹了口气,只能找荣时通融。 她都打算远走高飞了,这要再欠荣时什么, 就真得很不好意思。 可是, 这云景县的变化未免也太大了! 她去年回来的时候, 明明不是这样的。荣时一人之力能引来这么大的变化吗? 林鱼看到了很多人,很多长袍青衫的读书人。她寻了个本地的大姐,询问县学在哪儿, 对方很热情的给她指了方向。 “你来送弟弟读书吗?” 林鱼看看少少,笑道:“是的” “这半年啊咱们云景县的生人越来越多了,基本都是来读书的。从开春到现在,这人啊,源源不断,天南海北往这里赶。” 林鱼闻言非常奇怪,云景县有什么书院吗?根本没有,这里多少年都没出过士子,县学没有教喻也没有,就荣时说开了县学,那才多少日子,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 况且,他亲自登台讲学吗? “这倒是件大事,以前从没听说过。” “可不嘛,他们都是冲着知县大人的碑来的。” “碑?” “对啊。听说知县大人写了一冬天的书,一边写一边打发人刻碑。哎呀不能给你说了,有不少读书人借住在我们家,我得去给他们做饭了。” 林鱼心中疑惑更甚,她福身行礼谢过对方,对方也客气的回了礼。 少少看这动作很有趣,也跟着学,林鱼没好气的排他一下,“你是男人,不行这个礼,你得跟男人学。” 林鱼好奇心作祟,打听了地址,带着少少来到县城西南的一座宅院前,看门人有点惊讶。 “男人见得多了,小妇人还是头一回。大姐,你要进来看看吗?每个人五文入门费。” 林鱼正要摸口袋,长青却跑了过来,“唉唉唉,干什么呢,收钱收到自家人头上了。” 长青跑到跟前行了个礼,又呵斥门子“这碑是三爷造的,三爷的夫人看不得吗?” 门子大吃一惊:“夫人?你就是知县大人那传说中的夫人啊。” 林鱼:……我怎么就成传说了? “唉,你们进不进啊,别挡路。” 林鱼到底摸了几个铜板出来,“别坏了你们的规矩。”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书院不如说是一个碑林。远远望去,迎面便是一方一方排列整齐的青石,并不是所有石料都适合刻碑,林鱼怀疑这一部分应该是荣时出的私囊。 青石上不是什么歌功颂德的铭文,而是一篇篇锦绣文章,但是它们跟林鱼以前看得诗文传记乃至笔记小说都不一样,如果非要说的话……林鱼看着它们的行文款式笔法套路,迅速发现了端倪。 “这就是科举范文啊。” 她一语叫破,倒叫其他士子颇为惊讶,大约没想到这个小妇人会这么有见识。 想想刚才身后排队入院观碑的人,林鱼心中忽然明悟。 “你家大人还忙着吗?带我去见他。” “是忙着,但夫人要见,应该随时都可以。” 她见到荣时的时候,荣时正跟几个商贾模样的人商量着什么。他看到林鱼有些惊讶,但迅速收敛了下来,继续跟那几个人交谈,直到把客人送走,才对林鱼招手。 林鱼的视线若有若无的在他周身盘旋,良久才道:“大人真是……好想法。” “你知道了啊。”荣时似乎还没从刚才的公事状态里走出来,面上无悲无喜,显得有些严肃。 “云景县太穷了。”他说,“百姓手里没有三文余财” 云景县的贫困不是没有原因的,本地没有资源也没有出路。一般情况下,地方官要做出政绩,不过是屯田,修水利,劝课农桑,肃清吏治,但本地不然,无田可治,无桑可种,甚至无人可用。 但荣时的眼光和手段,都远非平庸官僚可以比,在发现一般路子行不通后,他就选择了另辟蹊径。 云景县虽然困穷,但他在户部多时,自然知道皇朝整体上是奋发有为蒸蒸日上的。随着人口增长,钱谷累积,读书人数量也在增加,但官员缺额却等闲不会有大的变动。 所以科举考试变得越来越难,竞争越来越激烈,如果不潜心研究往年的考题,文章,没有专业的书籍,问卷,要考上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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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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