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王府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名流贵胄,今日迎亲,十里红妆,车驾排出二里地。荣时从马上翻身而下,重新穿上氅衣,把衣袖衣襟上的褶皱抚摸平整,随后伸出手来扶林鱼下车。 从京郊到王府,已经黄昏,林鱼在车上抖了几个时辰,浑身骨头都要散架。她自然而然的扶住荣时递过来的手,看着面前熙攘的人群,精神一阵恍惚,笑容却已自然的挂在脸上。 她诧异于自己入戏如此之快,但随即想到他们毕竟是“恩爱夫妻”,荣时在外人,下人面前都会给足她体面。 她以往或许很沉迷于这样的时刻吧,万人簇拥,衣香鬟影,锦绣成堆,群芳荟萃,这是所有女孩子梦想的高级与浪漫。而她,也可以享受他片刻的温存和情义。 或许,只有在此时,嘈杂的口舌里,睽睽的眼目下,她才能体会到他的重视和在意,才会觉得自己这个“三夫人”对他来说还很有必要。 但现在她恍然领会,这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罢了。 对荣时这种极为看重官声和名誉的人来说,夫妻失合是丑事,后院不睦更是容易授人以柄。如同在场许多地位高贵身家不凡的男女一样,他们维护伴侣,其实是维护自己。 想到此处,林鱼哑然失笑,她不仅不怒,反而更亲密的搀住了荣时的手臂,“走吧。” 荣时显然没料到她会忽然改了态度,身体都有点僵硬——明明她从昨晚开始就一直不大情愿。 难道她……荣时嘴角的笑容还未挂起就被抹平。林鱼淡然道:“放松点儿,你以为此地只有我们这一对装模作样的爱侣吗?笑一笑。” 荣时:“……” 她开始舒卷自如,而他却慌于应付。
第13章 . 团宠 忽忆当年新婚时 林鱼被人领着到花厅就坐,银灯画屏,欢声笑语,花香歌甜,绮罗遍地,林鱼恭贺完新娘子新婆母,轻车熟路的同贵妇人交谈。 这是上巳节后,她头次在公众场合露面,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成亲王府的小姐还有其他女眷纷纷围过来,问她身体如何,又问最近可忙些什么。 荣时作为京城街巷的风流人物,不晓得多少男女盯着,他这门第悬殊的婚姻更是一个故事。 故事里的女主角林鱼,也顺理成章的一起被大家盯上了。 林鱼是不怕盯的。 她清清白白,端端正正,在三年里,实现了精彩的蝶变。 “你还记得上次跟我点茶吗?杯子里开出牡丹花。” “上巳节的时候你送皇后的祝词,皇后娘娘命人刻下来立在了院子里,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我的嫂嫂就曾感慨,与其说是林鱼高攀了荣时,不如说是荣时捡到了宝了。这是山里一块璞玉,荣时发掘并雕琢了她,世人才感慨原来这是个珍宝。” 林鱼被夸的有些脸红。我有这么厉害? 她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手,很白,很细,手掌却有些宽大,中指和小手指上都有茧,这并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林鱼看着指尖默默的想,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优秀,她只是用三年的呕心沥血才换到了今天和贵女们谈笑风生的一二本领。而贵女们穷极无聊的生活需要故事,于是她就被捧了出来。 至于勤奋——那是被逼的,她们信手拈来,随意消谴的事,她都得努力学。 林鱼的朴素是刻在骨子里的,永远不会浮躁轻狂,现在脑子愈发清醒,更加不会得意。 她们喜欢她,因为她这个“故事”发生在别人家里。 若真摊到自己身上,她们一个个可能都变成秦氏了。 想通了这点,林鱼并不难过,也不会白白生发什么感慨,她只是愈发清明通透,神清气爽。 随你们波涛云涌,而我心如磐石,岿然不动。 “我的父母就时常教育我的兄弟们,说您乃女流之身,但刻苦上心的劲儿,连考科举的男人都比不上。让他们向您学习呢。” 成亲王妃开口打趣,众人都附和着笑出来。 或许有人会看不起身份卑微的人,但没有人敢忽视努力上进的人,那种勃勃进取的劲儿,带着一身精气神的光彩,耀眼生辉。 今日这场景有点出乎林鱼意料,原本她还以为会遇到些拜高踩低的刁难和刻薄呢。 但随后便明白过来,这帮人看她,就像菩萨看世人,带着点高高在上的悲悯,林鱼注定是这个场合中的异类——她与她们差太多了。 郡主和县主可能会互相别苗头,宰辅的孙女和侯爷的明珠也许会互相看不顺眼,但没有人会看不顺眼林鱼。 差距太大了,没有必要。 她太弱了,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又足够的温顺乖巧,聪明勤奋,很好的满足了她们“慈悲怜弱”的需求,所以她们对待她像对待一朵拼命生长的花,带着奇特的保护欲和体贴心,还能满足隐秘的优越感。 毕竟,她们随便挑一个都比林鱼有牌面。 她们对林鱼的好,就像闲时寺庙进香,平常施舍财米,不管心里怎么想,行动上都要为自己仁爱宽厚的形象再添一笔。 “夫人颊上有些红汗,可要一颗香雪润浸丹?” “上次我请张太医开了一副太平方子吃着效果相当不错,等会儿叫人抄给你。” 林鱼唇角含笑,扮演一个温和柔弱的小妇人。她原本以为自己多少要受些排挤,在这一众贵人中格格不入,没想到实际上拿的竟然是“团宠”剧本。 那边音乐声又起,闹哄哄一片,新郎新娘已经开始行礼了。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红笺,好将红叶之盟,载将鸳谱” 春风满面的新郎看着含羞的新娘,深情款款:“将以我的下半生呵护你,尊重你,敬爱你,与你白头偕老,绵延子嗣。” 众人哄堂叫好。 彩缎飞舞,珠光宝气,林鱼在一片璀璨红光里头重脚轻,她眼前的画面开始破碎重叠。 恍惚间,凤冠霞帔是她,洞房花烛也是她。 “我如你所愿,与你成婚,但今日起我们约法三章。” 俊美的男人,红衣加身,天人之姿,但眉眼间冷漠的神情却似风刀霜剑,林鱼满面的笑容沉寂下去,皎月似的脸上泛起苍白的水色,好似所有的眼泪都在一瞬间倾倒出来。 荣时拿出手帕一点点擦掉她的泪,温柔的动作与冷漠的眼神割裂的仿佛两个人。 “第一,做我荣时的妻子,不得在外人面前哭啼抱怨做怨妇姿态。” “第二,竹楼乃我平日安身之所,所有人不得擅入,你也不例外。” “第三,婚前我如何生活,婚后依然照旧,无论是公事家事还是人情往来,你都不得干涉。” 话音落地,他收回手帕,眼神淡淡:“把泪水收一收,妆要花了。” 林鱼头疼欲裂,满眼都是男人凉薄的脸,那唇,那眼,仿佛碎成了无数片,将她包围又将她撕裂。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远远的,荣时察觉到她情况不对,几步错身过来,在她晕倒之前,稳稳扶住。 “怎么了?” 林鱼定了定神,对上荣时温柔关切的眼神。她的手冰冷微汗,她的脸苍白无光,她的神魂在这热闹的人群里来回摇摆,面前这个人是唯一的纽带。 看着这样的他,林鱼几乎怀疑刚回忆起的冷漠男人都是错觉。 但那不是错觉。 她拨开荣时的手,淡淡的道:“刚才有点头晕,兴许是人多不透气,这会儿已无事了。” 大家都在关注新郎新娘,无人注意到他们。 荣时仔细觑着她的面容,只觉到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典礼结束,他笑着谢绝了同僚请酒,以守护的姿态陪在林鱼身边,他不准备再坐席,打算直接带她走人。 欢声笑语中,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在林鱼身上,林鱼几次察觉,扭头去看,却注意到靠近芙蓉花的席位上,坐着一个藕荷色衣裙要腰束淡紫色鸾带的姑娘。 顾揽月? 林鱼脑子仿佛被针扎了一下,这名字就冒了出来。 自打她失忆后,遇到所有人都是靠介绍,重新认识,连她自己都不例外。没想到顾揽月竟然是她主动想起来的…… 林鱼的表情有点微妙,不明真相的恐怕会觉得自己跟顾揽月才是真爱。 顾揽月注意到林鱼看过来,神情依旧是若无其事的闲雅,但腰杆却不由自主的挺直了。 当年荣时娶了林鱼时,顾揽月是很不屑的。她自觉从家世,容貌,到才华,人脉都是对林鱼的全方位碾压,这个乡下来的三夫人,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可林鱼用了不到三年时间,便彻底翻盘。 这大大出乎顾揽月的预料。 本来,在这段离奇的故事里,她这个既定的三夫人是大家羡慕的对象,后来林鱼鸠占鹊巢,她就拿着悲情戏码,享受大家的同情,惋惜她失之交臂的良缘。可是现在却没有人再提…… 大家反而觉得谁还会讨厌林鱼?她又聪明又可爱,又热情又善良。你可以不喜欢她却无法否定她,甚至于连皇后,公主都对她施以青眼,她的好朋友都委婉的说,唉其实林鱼挺好的。 而她,从一开始的名流淑媛,成了一个输给村姑的笑话。 她再看林鱼便从一开始的不屑一顾,变得心虚气短。 可她真的不甘心,分明她才是从小到大一直被大家默认的三夫人啊!这种不甘甚至成了执念。 她一次又一次的请荣时赏花品茶探讨诗文,他知道荣时并不情愿,可她不在意,她就偏爱勉强,偏爱看这个油盐不进的男人为她屈服。 这种心理,在他成婚后,更是变本加厉。 林鱼婚后被荣时冷待,她的遭遇让顾揽月有种隐秘的快感。看,你占了名分又怎样,你始终走不进他心里。 可现在荣时变了,在上巳节那天,他变了。 林鱼登台为皇后献上祈福的表文,锦绣华章,字字珠玑,华服高髻,粲然若神,那是全场最引人瞩目的存在,大家忘却了她的出身,忽视了她的来历,折服于她灵秀端方的仪表和淡然出尘的气韵。 甚至有人觉得她很像荣时——那气度和风韵宛然是换了个性别的荣时。 顾揽月心中焦躁,她下意识的去看荣时,却诧异的发现荣时正低垂着头,看着眼前的白玉杯。 那素日于帝王前谈笑自如,在同僚中和光同尘的人默然端坐,他的视线没有焦距,仿佛一尊出尘绝艳的玉像,被内里澎湃汹涌的情感冲击到无法自持,只要稍微触碰,便会轰然碎裂。 顾揽月在一瞬间七情上脸。荣时,你为什么不看她?你若不爱她,为何不敢看她? 而现在,今天,荣时看着林鱼,眼睛里带着她从未见过光亮。那模样,分明是情根深种。 顾揽月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荣时,原来你也会爱的吗。
第14章 . 想走 齐大非偶,不如和离? 林鱼正往外走,不提防吃人一撞,热茶就泼了过来,荣时将她一拉,伸手一挡,那热水都溅到了他袖子上。小丫头吓得脸白,荣时微微蹙眉,却也没说什么,只嘱咐林鱼且等一等,他转身去客房更衣。 林鱼在原地站了片刻,刚才那总是若有若无看着她的姑娘便走了过来。 她笑着,看起来还挺客气:“林夫人,你可能不认得我,我是……” “顾揽月,我认得你。” 林鱼打断了她的话。“芳架有何指教?” 顾揽月原本不想太直白,可看林鱼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忽然就憋不住了。 “都说你失忆了,原来是假的。好吧,那我就不说废话了,既然你知道我,那就该知道我跟荣大人的交情。我只差一步,就是国公府的三夫人,不过是你横插一杠,虎口夺食。可即便他被迫娶了你,心里在意的也是我,因为我们落水的时候……” “他先救了你”林鱼再次打断她的话,面上无波无澜,甚至还有点不耐烦:“你不会游泳,顾姑娘,我离你足够近,我也会救你,甚至比荣时还快。恩怨归恩怨,生死归生死,你拿这件事来堵我,格局小了。” “况且,哪怕不是你,而是一只猫——我很讨厌猫但我依然会救,因为人比禽兽高贵的地方,就在于慈悲和恻隐。” “你……” “别急着反驳,这道理是荣大人讲的。” 顾揽月一阵无言。她忽然发现失忆前的林鱼就够让她有压力的,但失忆后的林鱼却格外难对付。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现在的林鱼看起来无懈可击? 连她最在意的“荣时的态度”都无法刺激到她。 林鱼上下打量顾揽月,顾揽月被看得有些不安,她有种被审视的感受——这种感受原本只有荣时能给她。 她知道林鱼崇拜迷恋荣时,对荣时进行了学习和模仿,从生活习惯到各种才艺,但那也算正常,毕竟夫为妻纲。可她现在失了忆,形不似,反而神似了。 顾揽月压力陡增。 “我很好奇,我很会游泳,尤其擅长潜泳,我从水里捞起你应该就像捞一片抹布。”她敲敲脑袋:“但我怎么就掉下去了。” 林鱼微微挑眉:“别的事我忘了许多,但这件事我偏就记起来了。” 顾揽月脸色骤变。 荣时很快走了出来,他换掉了外衫,露出里面的柳青色束腰长袍,愈发显得蜂腰鹤势,风姿飒然。 顾揽月有点委屈的看着荣时,林鱼勾了勾嘴角缓步走开。 或许是自己曾经飞蛾扑火的奔向爱情的缘故,林鱼一眼看出顾揽月并没有那么爱荣时——那她干嘛幽幽怨怨的摆出一副非君不嫁芳心被弃的怨妇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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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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