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陈茜不喜欢他这副模样。 他还年轻,不该是这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不该把所有的情绪藏在心底一个人默默咀嚼,不该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里。 他就像给自己竖起了一道墙,把所有内心的想法与世人隔绝。 可他不过才十六而已。 在陈茜的眼里,韩子高是下属,是朋友,是知己。 是一个让自己有那么些过去的三十四年里都没有过的旖旎感觉的人。 可同时,他也只有十六岁。 一个孩子,一个孩子而已。 因为只是一个孩子,所以陈茜没法去做心中隐隐渴望的那些,他知道不可以,除非想让他恨自己一辈子。 可陈茜希望着,韩子高可以告诉他,可以透露给他那么一丝的想法,不是公事,是他自己的想法,哪怕那么一丝。 可他从未。 即使陈茜感觉的到。 就像此刻,陈茜分明感觉的道他在不安,甚至还有一丝愧疚,可他的脸上却一丝表情都没有,一丝表情都吝啬于在他面前展露吗? 陈茜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 而这股怒火又很快变成了无奈。 求求情不行吗?露出一点担忧不安不行吗? 为什么要一个人死撑着。 一丝无力感从心底生起,陈茜忍了忍扶额的冲动,心底叹了一口气。 这人,真是固执倔强的要命。
☆、第 35 章
“大人。“韩子高行着礼,长袍微动,如行云流水般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他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的丝丝沙哑,像是在上好的绸缎上摩挲,透着成熟的稚嫩。 陈茜的一声“你可知错“怎么也吐不出来。 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陈茜隐藏了眸子里的担忧。 “我不在府上的几日,诸事宜如何“陈茜想知道,他想听听,韩子高自己的说法。 “回大人,诸事有序,无甚大碍。只是,属下铸下大错,请大人责罚“韩子高微微鞠腰。 “何错之有,你说与我听。“陈茜眯了眯眼,心下有些不安。 他倒希望,这人能“聪明“些,他让他自己说何尝不是想给他一个替自己辩解的机会 “大人,属下当众忤逆夫人的意愿,还对候安都刀剑相向。”韩子高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般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 很明显,他根本没有顺着陈茜的台阶。 或者更准确的说,他明白陈茜的意图,却硬生生忽略。 恨铁不成钢! 这是陈茜第一次对韩子高生出这样的感觉。 陈茜当然知道,以韩子高的通透,怎么会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可就是这样一个通透的人,偏偏在这些事上一根筋,一路摸到黑。 陈茜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他倒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人的“愚钝”。 可就是这样的“愚钝”,偏偏让他压下去的不忍和包庇又开始泛滥。 偏偏,他欣赏着的,就是这样的韩子高。 进退有度的韩子高,有仇必报的韩子高,严于律己的韩子高。 可也是这样的韩子高,对人淡漠,对自己更狠心。 这样的韩子高,让陈茜每每忍不住困惑,是什么造就了他这样的性格。陈茜偶尔也会想,于韩子高而言,他陈茜算什么,他真的以他为知己?还是只为敷衍他?他其实希望着,他能唤他的字“子华”,可他从未唤过。一声声的大人恭敬有礼,挑不出一丝错,却偏偏让陈茜有如吃了什么亏般有苦难言。 瞧,这个韩子高,还真是他的克星。 莫名其妙,就让自己着了他的道。一遇到他,陈茜便不再像陈茜。 可他自己却似个无事人般。 陈茜陷入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开口,而韩子高也沉默不语。 厅堂里,一时沉默的可怕。 打破沉默的却是一个明黄的身影。 女子身着嫩黄罗裙,镶着银色丝边的水蓝色纱带衬托着曼佻的腰肢。这女子,正是陈妍。 走至厅堂的陈妍被侍卫拦住,陈妍抬头,正好和陈茜露出一丝不满地眼眸对上。 陈妍毫不在意转了个身,娇喝一声:“大胆的奴才,竟敢拦本小姐!”右手一抬便朝厅堂门口拦住她的侍卫脸上扇去。 “够了,妍儿。”陈茜眉头一皱,示意她进来。 陈妍放下停顿在半空中的玉手,脸上浮起一丝狡黠的笑,看来,娇蛮无礼这套还是挺管用的。 “女儿家怎的如此行事?”陈茜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目光触及陈妍看着韩子高的眼神,眼皮挑了挑。 那眼神里,分明有掩盖不住的担忧。 陈茜突然就想起二弟陈顼眼里的忧郁。 自己这个堂妹,自小受到家族的宠爱,及笄后更是受到无数优秀儿郎的青睐。 用男人的视角来看,陈妍是让大多男人动心的尤物。 可陈茜也清楚,自己这个堂妹,不只是美丽。她很聪明,这种聪明不是后院里勾心斗角的妇人所能比拟的。叔父曾叹,若陈妍是男儿身,定会有一番成就。 许是因为不同于一般女子,陈妍从未遇到过入眼的男子,无论是二弟陈顼,还是原本的未婚夫王朗。 可这个堂妹,真的对韩子高动心了吗?
☆、第 36 章
“堂兄今儿火气真大,可是烦了妍儿在堂兄家久居,妍儿真是伤心呢。“陈妍千娇百媚的走到陈茜面前,施了一礼便自顾自地坐在下首的客椅上 陈茜轻咳一声:“给五小姐上茶。“却又回眸落在韩子高身上,没有再搭理陈妍。 陈妍并未在意,只暗暗打量着二人,心下猜测着。 这件事可大可小,端的看堂兄的态度。 她听说堂兄回来的时候,便再也坐不住,心下担心堂兄惩罚太过,或者说,担心堂兄听了嫂子的话惩罚太过。虽说她那日给沈妙容灌了些迷魂汤,但这并不代表沈妙容会听。 现在看来,堂兄还没见到嫂子。 至于为何这么关心韩子高,这个问题,答案隐隐约约在心头闪动,她却,缺乏一些去碰触的勇气。 且罢,眼前的事解决掉再说。 陈妍默默用手轻抚着下人刚端上来的茶具,红泥细胚的茶杯上点缀着朵朵梅花,手指摩挲在上面可以感受到杯中滚烫的温度。 陈茜终于开口,陈妍摩挲着茶杯的动作倏然停住。 “你这次太过冲动,以下犯上,对同僚刀剑相向更是不能姑息。”陈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陈妍手指一紧,张口欲言。 陈茜一个眼神飘了过来,冷漠严厉。 陈妍半张的嘴略微僵硬地重新闭合。 她分得清什么时候可以忤逆陈茜,什么时候不可以。 可是......陈妍心里有些许不忿,真不知那些个谣言从何而起?堂兄这个样子,哪里是看上韩子高,半分都沾不上! 然而堂兄以前待他也委实不差,怎的今儿个如此严肃。 不行,她得想办法助他。 “但是。”陈茜的语气生生转了个弯,“念在你及时拦住夫人和候安都,审时度势,冷静行事,将功补过,只罚你除名于府邸侍卫,且降成三级步兵。” 韩子高心下一动。 这样的处置,于别人而言,三级步兵比府邸侍卫地位低,俸禄少,机会少,更重要的是,更危险! 可是,这恰恰是他所希望的,上战场杀敌! 这对他而言,根本不算惩治。 他自是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虽然初衷正确,但处理方式实在过于欠缺,必须要有所惩治才能服众。 而这个处置,既不会落人口实,对自己来说反而正合他意。 韩子高是个固执的人,但并不迂腐。 “谢大人!”韩子高说着例行的话,却也是真心实意的感谢着。 他欠陈茜的恩情,是越来越多了。 陈茜正欲开口让韩子高退下。 “啪”的一声脆响,陈妍带着惊慌的声音混着茶杯落地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哎呀!”陈妍美目盈盈,脸上带着未褪去的惊悸。 原是她失手打翻了茶杯,滚烫的茶水泼在地上,混着散开的茶杯碎片让干净整洁的厅堂地面顿添杂乱。 “妍儿可无事?”陈茜询问道。 下人已经进来收拾地上的狼藉。 陈妍长嘘了一口气:“真真惊到我了。”她站到一侧,提醒着捡着碎瓷片的丫鬟,“可别割伤了手,那可疼得慌。” 陈妍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侧头对着韩子高关切道,“咦,你那日被碎瓷片割伤了膝盖,生生站了一夜又跪了两个时辰,现下可还好些?” 韩子高愣了一下,忙施礼答道:“谢小姐关心,子高已大好。” “那就好,碎瓷片进了膝盖可真是耽搁不得的。”陈妍脸上的担忧并不是作假,她真的担心,这个人没有在乎自己的伤势。 陈茜将二人的话听在耳里,却并未再想陈妍对韩子高的心思。 他的脑海里,回荡的尽是陈妍的话。碎瓷片进了膝盖。 他竟不知道。 管家没有说必是不知情,可,韩子高自己竟也只字不提! 不顾伤势地站了一夜,又跪了几个时辰! 韩子高,你真是厉害!好!好得很! 陈茜的胸中,燃起一团怒火。不知是在气韩子高,还是在气自己。
☆、第 37 章
韩子高仍然立在那里,陈妍重新坐在了椅子上。 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陈茜自知在徐州是待不了多久的,他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必须要尽快赶上主部队做好迎战准备。 韩子高....... 他最终不顾战事紧张来了徐州一趟,那心中的不安,竟是因着这人。陈茜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受,自嘲也有,庆幸也有,愤怒也有。 罢了,难得任性,带他一起走吧,省的他又不安心。 “韩子高,你且退下收拾一二,两刻钟后随我南下。”陈茜说着,没有再搭理满脸不忿的陈妍和心底疑惑的韩子高,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陈妍没有想到,自己故意打翻茶杯引出的那番话竟是一点作用也没有,堂兄的决定竟连一丝松动也无。 可陈妍同样清楚,堂兄如此作态,当是绝不会再更改了。 她看了眼陈茜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韩子高,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韩子高先开口了:“子高谢过小姐相助。大人的惩罚于子高而言道是正合我意,小姐不必遗憾。”韩子高当然看的出来陈妍的有意相助,他心头带着些对陈妍的感激,更多的,却是方才陈茜的态度。 很奇怪,陈茜他,方才似是在生气。 这怒气来的莫名,来的突然。 但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他要赶回房间收拾行李。陈茜所言南下之事,难不成是吴兴真的出事了。 韩子高告了一声,便出了厅堂。 陈妍看着他离开的藏蓝色背影,手中的丝巾微微收紧。 这个男子,自己怕是真要陷进去了。 陈茜离开后,径直去了后屋。 沈妙容已听得下人回禀,准备了热水和饭菜。她听到陈茜在厅堂见了韩子高之时,心下一痛,涌出一股愤恨来。 她知道陈茜对她,只有夫妻之情,却无男女之情,她也知道,陈茜对屋里的那些个侍妾也并无男女之情。所以她从未在意过那些花瓶的存在。可这一次,这谣言传的太过真实,而她自己的心里,也是隐隐不安。 如果是女人,她沈妙容认了,可偏偏是个男子!这让沈妙容的心里,除了嫉恨更添了一分屈辱。 她不知道陈茜会如何处置韩子高。她当然希望他重罚,可她又不由想起那日陈妍的话,心里,便把那挑拨的念头压了下去。 沈妙容等待陈茜回屋的时候,盯着桌上精致的牙箸,思绪万千。 丫鬟惊喜地向她通报“老爷回来了”时,她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喜悦而慌张地站起身,抚了抚衣领,理了理水蓝素雅的纱裙下摆,边往门口迎去,边扶了扶头上的点翠雕花金步摇。 陈茜虚扶了扶沈妙容,看了桌上丰盛的菜肴一眼,胃口大开,当下夸了一句沈妙容,便净了手接过沈妙容递来的牙箸进餐。 沈妙容见状,心下喜悦,将方才心里的难过已去了七八分。 沈妙容知道陈茜向来食而不言,压下口中万般关切的话语,只沉默而娴熟地布着菜,水眸默默地锁在陈茜身上,柔的能掐出水来。 陈茜不多时便用完了饭,恰好药王也被沈妙容先前遣去的丫鬟抱了过来。 沈妙容接过孩子,拿了个布老虎逗弄着他。 陈茜笑着打量着又长胖了的儿子,心下又想到吴兴的事,怕是赶不上药儿的生辰,颇有些遗憾地说与沈妙容。 沈妙容听到陈茜又要出征,面色一滞,片刻后又强笑着安慰起陈茜来。 陈茜心下一阵愧疚。 沈妙容是他的结发妻子,他虽然不爱她,却终是对她与别的女人都不同的。她陪他度过被侯景变相软禁威胁的日子,他对她,更多的是一种尊敬,却没法给她想要的感情。 其实这些事陈茜以前从未想过。他心里装着的,一直是大志向大抱负,从未生起过儿女私情的念头,直到韩子高出现。韩子高带给他矛盾而奇妙的感觉,让他犹豫而渴望,而沈妙容,却是他永远都要保护的妻子。 陈茜拉过沈妙容的手:“你且不必为我担忧,我自会平安归来。”陈茜想到韩子高的事怕是让她脸面失了不少,虽心里责怪她的冲动,但看着此时沈妙容的黯然又实在说不出指责的话。 “我马上便要启程。那韩子高我已惩治,但是,你以后还是切莫如此冲动,那广陵岂是你当时说上就上的,也是我让你关心则乱了。你身子骨不好,每天且宽心些,别累着自己。”陈茜拉着沈妙容的手细细说了一番,便起身准备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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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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