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差不多了。”韩子高站起身来,“我去看看药熬得怎样了。” 王二牛摸了摸头,嘟囔着“哦”了一声,也转身忙活去了,右脚微微瘸着。 韩子高大步走到营帐门帘处,刷的掀开门帘出了营帐。阳光打在他的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韩子高眼角微红,他吸了口气,又抬了抬右臂。 他原以为王二牛就是个比自己还要小的孩子而已,却不知,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已经在战场上厮杀两年。 他错过了与杜泰大军城门前的第一正面站,王二牛就是在那一场战争中伤了右腿。 当王二牛向他描述着战争的场景,双手挥在空中依然神采飞扬,仿佛右腿依然健康有力毫发无损时,他的心里诧异着又感动着。 而真正让他震撼的,是王二牛捏着拳,用还显稚嫩的声音坚定地说:“伤口要快些好,我要重新上战场杀敌。“ 那一刻的王二牛,黝黑稚嫩的面庞上泛起肃杀之气,让韩子高忘了,他还只是十四岁,比自己还要年幼的孩子。 韩子高啊韩子高,你竟然愚蠢到忘记了,王二牛,也是陈家第三铁卫军的一员,也是跟随陈茜浴血奋战的一员,也是从尸骨上踏过,从血海中淌过来的,还留着一条命的,一直在战斗的一名士卒。 他是十四岁的孩子,却更是一名勇士。 比起他韩子高更是一名勇士。 因为他还躲在背后,因着这小小的拉伤。 他躲在战场的后面,躲在他们用鲜血换来的安全的城池里。 像一个懦夫。 韩子高捏了捏右拳,抬着胳膊轻微扭动。 夜色渐渐的暗下去。 厮杀断断续续,伤兵也断断续续地来,又断断续续地去。 韩子高草草地憩了两个时辰,起身地时候正是夜半时分。 伤兵营里已经响着不均匀的呼吸声。韩子高测头看了眼熟睡的王二牛,又朝轮夜班的人点头示意了下,走出了营帐。 夜凉如水。 不远处传来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 韩子高大踏步地朝西侧的空旷地走去。 韩子高隐隐看得到夜色中各处的火光,那是守夜的士卒点起的小火堆。 他用左手抽下腰间的刃月剑,在月光下练起剑来。 左手练剑甚为古怪,韩子高总有一种会削了自己的忐忑。 他努力回想着右臂舞剑的招式,尽着全力让左臂的动作跟得上脑海里一幕幕的动作。 转,挑,刺,拨。 左臂练剑的感觉并不怎么好,韩子高实是感到一股股的挫败。 他叹了口气,看了一眼不争气的右臂,心里一阵阵发狠,他就不信左臂练剑有这么难!! “喂,不是那个练法!”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喝叫。 突如其来的喊声让韩子高微微跳了下脚。他回头看向来者。
☆、第 58 章
韩子高皱着眉头瞧着愈来愈近的高大身影。 那人走近了,面庞显露了出来。 浓眉上挑着,漆黑的眸子带着些嘲弄地盯着韩子高,一边的嘴角上扬,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 正是侯安都。 韩子高看清侯安都的时候,微微有些许诧异。 侯安都的上身半裸着,右边的肩头和大片的胸膛□□在夜晚的空气中,一片白纱布穿过腋下,在肩头打了个粗糙的结,纱布上透着些猩红。 左肩上的衣服松垮夸地垂下,袖子系在腰间。 他左手拎着酒壶,勾在指尖上冲韩子高踱来,酒壶在手指上晃晃悠悠。 “候大人。”韩子高扫了眼牛皮酒壶,“受伤不宜喝酒。” “嗯?!”侯安都从鼻子发出一声轻哼,浓眉挑了挑,“有甚大碍,干不得什么鸟事。”说着就挑着酒壶朝着嘴里倒了一口,清凉的酒液有一缕从嘴角滑下,侯安都左手背擦过嘴角,发出一声满足的慰叹。 韩子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继续练起剑来。 侯安都歪了歪头,又提起酒壶灌了一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韩子高的动作。 “喂,我说了,韩小儿,你练法不对!”侯安都摇了摇头,又从鼻孔发出一声轻哼。 韩子高无奈地停下动作:“那候大人您倒是给子高指点指点啊,别光说风凉话......” 侯安都梗了梗脖子,轻哼了一声:“那就给你个面子。” 韩子高有一种抚额的冲动。 “喂,拿剑来啊,韩小儿!”侯安都瞪了瞪眼。 韩子高无奈地摇了摇头,左手中的软剑晃了晃:“接着!” 韩子高说着将刃月剑朝着侯安都扔去。 只见侯安都左手朝上一挑,把酒壶朝空中扔去!同时跳将起来,在空中旋了两圈后接住刃月剑,伸出的右掌摊开,稳稳接住了落下的酒壶。 他跳了一步,身形晃到了空地中央,左腕翻飞舞起剑来,右手勾着的酒壶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 韩子高蹙着眉紧盯着侯安都的动作。侯安都的动作流畅利落,比起陈茜少了几分潇洒和优美,但却多了几分逼人的杀气。 这是韩子高第一次看到侯安都舞剑。难怪侯安都被陈霸先亲封为千夫长,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畅快肆意,杀气逼人。韩子高看着看着,略有些眼花,他动了动嘴,还是忍下了让侯安都慢一些的请求。 侯安都一套剑法舞毕,右手扬了扬酒壶,喝了一大口酒。 “看清了吗?”侯安都眼神闪了闪,心下存了一份心思。 他故意加快了动作,还多加了几个动作,就是要看看这人出出丑,泄泄他在这人身上受的鸟气。 “有几个没看清。”韩子高拧眉想了想,走到旁边的大柳树前折了跟柳条动作起来。 “就这几个动作,子高看的不大清。”韩子高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候大人可否再给子高指点指点。” 侯安都愣了愣,心下抽了口气。 这人真真是奇了,方才看他动作还生涩的紧,自己这一套故意加快的动作,他竟然学了个□□成,整个身形也利落自然了不少。 看来这韩子高除了胆子大得包天,竟也是块习武的好材料。 侯安都没再为难韩子高,把剑法又细细地舞了一遍,将第一次错误的几个动作也改了过来。 韩子高疑惑地看着侯安都和上一次不大相同的动作,沉吟了下,眼里露出一丝笑意,看来候安都对自己拔剑相挟的事仍有些怨气啊。 又是一番动作。 侯安都扭头看向韩子高,韩子高安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明亮的月光,可这月光却丝毫不及这人本身的光芒。 他安静地立在那里,眸子静静看着自己,灿若星辰。 侯安都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不知为何有些慌乱起来,他有些手足无措地将刃月剑朝韩子高扔去:“接着,耍一耍给老子看看!” 韩子高丢下柳条,接过软剑就地动了起来。 一套剑法结束,韩子高看向侯安都,本欲听听点拨,却见侯安都垂着头,像根木桩杵在那里动也不动。 “大人?”韩子高抬起脚朝侯安都的方向走去。 “我要回去休息了,改日再见!”侯安都突然开口道,话音未落便朝来时的路头也不回地走了。 地上,静静躺着牛皮的酒壶。 韩子高拿起酒壶,想要喊一声叫住侯安都,却见短短数秒间,侯安都已经走出老远,索性住了嘴,将酒壶放回地上,继续练起剑来。 改日再归还与他。
☆、第 59 章
韩子高回到营帐的时候,王二牛正找着他。 “韩大哥,你可回来了。”王二牛一个健步上前,“方才将军那儿遣了人来寻你呢。” “这个点?”韩子高有些奇怪。 这会早已三更时分。 “是啊,这大半夜的不知道出啥事了。你快去吧,这儿有我二牛。” 韩子高应了一声,走出了营帐。 走在路上的时候,韩子高心里思量着陈茜找自己的原因,不知为何心跳的慌。 到了书房门口,守卫的侍卫进去通报,韩子高立在外面整了整衣襟。 自打入了长城县,这县衙府邸的书房就成了陈茜休憩和思考事情的地方,平日里严加防守,除了陈茜本人和经过陈茜传唤的,是进不得的。 书房刚进去,是一个小小的会客厅,隔着一道屏风后便是张红木的书桌,上面搁置着笔墨纸砚,书桌后摆着坐歇的软塌。 韩子高以前来过一次书房,那一次......韩子高想起了那句“我很欢喜”,有些慌乱地摇了摇头,赶出了脑海中的记忆。 陈茜的那句话当时的他不知所措,现在亦是如此。 韩子高不知自己在慌些什么,但仍然下意识地不去多想。 和书房连通着的便是陈茜就寝的卧房。 陈茜并没有在外室。韩子高看到亮着光的内室,有些奇怪,难道不是商议战事?怎地不在外室? “子高,进来。”陈茜的声音传来,声音清亮醇厚。 韩子高应声朝内室走去。走了几步后,鼻翼动了动,脚底的步伐僵了一下。 那是......血腥味?!。韩子高脸色一变,提起脚步快速冲了进去。 入眼的,是陈茜除去铠甲和衣物,一片血迹的上身。 陈茜正一手撑在床榻上,一手拿着止血药往伤口洒着。 “子华!”韩子高瞪大了眼睛,一个箭步窜到陈茜面前,手足无措地想要查看伤口。 陈茜的心思却飘了一下。 方才,他好像听到子高叫了一声自己“子华”,那声“子华”语气间可满是担忧和震惊。 陈茜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满脸担忧正手足无措的韩子高,心里的主意转了好几转。 这小家伙,对自己,也并非全无情意。 陈茜顿觉火燎一般发热的伤口也不那么烧了。 “军医呢?我去叫军医!!”韩子高无措间,终于想到要去叫军医。 “不可!”陈茜连忙制止。 他微微动了动,坐直了身体。 “若传唤军医,总会让人知道我受了伤,最近战况紧张,不可乱了军心。” 韩子高愣了愣,明白了陈茜的意思。 现下的情况已是不顺,若是再让兵士们知晓主将受伤的消息,确实不宜。 伤口总是需要人处理,这也是陈茜传唤自己过来的原因。 自己方才是关心则乱了。 韩子高深吸了口气,走近两步,弯下腰道:“晓得了,我看看伤口。” 陈茜移开手臂。 韩子高拿起旁边案几上的棉布擦了擦伤口旁边的血迹。 伤口渐渐露出来,韩子高微微松了口气,幸好,伤在腹部,不在要害处。方才一眼看到陈茜满胸膛的血迹真真是吓到了自己。 陈茜的伤是箭伤,腹部上的箭孔很深,伤口外翻,像是被人生生扯出一般。 刚刚松了口气的韩子高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目光一转,便看到陈茜的身侧,正是一截沾着血迹的箭头。那箭头是在离箭头不到半尺的地方被生生扳断的,折断的断口处是带着木屑的箭身,内里的木屑上已经浸透了鲜血。 韩子高一看便知,陈茜中了箭后怕是直接折断,嵌在肉中的箭头阻挡了伤口处的献血,而他回到了府邸后又自个儿拔出了留在身体的箭头,积了许久的血液这才拼了命似的往出挤。 所以没有人发现他受伤。 所以,他现在的伤口被他自己搞得又深又大。 韩子高心里既有些气陈茜把自己的伤口弄得越发严重,又清楚的知道陈茜这般做也是无可奈何。
☆、第 60 章
韩子高接过陈茜递来的匕首,拿起床榻边案几上的酒壶,冲着匕首浇了一浇,又将匕首放在烛火上的火苗上来回移动。 火苗跳跃着,韩子高眼睛盯着火苗沉默着。 “怎么不说话了?”陈茜微微挪动了一下,靠在床上。 韩子高手里的匕首又来回移了三两下。 “......我不是军医。” 虽然在伤兵营照顾了近两日重伤伤员,但让他对着陈茜动刀,韩子高还是忍不住想想便心悸。 陈茜不在意地笑了笑:“不用担心,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跑,你总是知道个大概的。更何况......”陈茜指了指露出来的大片肌肉上纠结的伤痕,“我早就习惯了。” 韩子高当然看到了陈茜上身大大小小的数多伤痕。 那些伤痕,有刀伤,有箭伤,分布在陈茜的胸膛,腹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男人曾经历过得腥风血雨。 那是一个将军的功勋。 那也是战争的产物。 韩子高想起了父亲死不瞑目的眼睛,想起了成哥,想起了王二牛的伤腿。 他曾经恨着刘府,此刻才知道,那个丑恶的地方,却也恰恰是乱世中护他三年周全的地方。 世事总是这么可笑。 韩子高的鼻翼微微抽动了下,翻了翻手中的匕首。 那细小的动作没有逃过陈茜的眼睛。 他左掌搭在额上,语气惊疑:“莫不是我眼花了,你方才是要哭鼻子吗?” 韩子高动作僵了僵,慢慢转过头来,神情极为淡漠:“大人眼花了。”说完又转过头去。 陈茜分明看到,跳动的烛光下,韩子高的耳根,浮起一片酡红。 陈茜呵呵笑了两声,心情很是愉悦。 韩子高转过身来,手里的匕首已然赤红。 “笑笑笑!笑的伤口都出血了!”他拿过一块干净的白巾,“给。” 陈茜挑了挑眉:“你莫不是让本将军咬着它!” 韩子高动作顿了顿:“将军要是想成为自古以来第一个咬了自己舌头的将军,那么就别管这白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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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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