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圣四年九月,陈霸先大军北上建康。讨伐王僧辩的旗号一夜之间打遍了大江南北。 承圣四年十月,威武将军陈霸先十万大军夹击建康,打着清君侧的名号一举击杀王僧辩。 “奸臣已除,将军为何还不拨军回京口!”萧渊明身上的龙袍宽大得有些不合身,头上镶玉的金冠随着萧渊明动作间的颤抖,颤颤巍巍,就似萧渊明身后那摇摇欲坠的龙座,就似这大梁朝岌岌可危的王权。 陈霸先却是懒得再给萧渊明一个眼神,他腰背笔直地站在被两个太监搀扶着的萧渊明面前,腰侧的长剑上闪着森森寒光。 “吾皇失德,当让贤于他人了!” “你......”萧渊明一口气卡在嗓眼,顿觉眼前一片昏天黑地。他身子一软,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陈霸先却是看也不看,掀袍走了出去。 身后的金殿内传来小太监的惊呼声,焦急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微弱的厉害,就像那金銮殿外飞翘起的殿角上仅剩的三尺余辉。 同月,梁帝萧渊明被废,陈霸先以十万大军拥立萧方智为帝,改国号为绍泰,是为梁敬帝。陈霸先任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将军,领扬,南徐二州刺史,掌大权。 “贤侄为何非得要这贫瘠的徐州......”陈茜眯着眼,细细读着陈霸先的来信。读至此处,他勾唇笑了笑,没有多想便脱口道,“子高觉得我为何一定要这南徐州吗......” 那句话的尾音一顿,生生卡住了。 陈茜的话戛然而止。 他是在自己的书房,他的身边没有旁人。 更不会有韩子高。 他方才,竟是下意识地去问韩子高的想法。在他已下定了决心远离后,他竟自己,如此熟稔而自然地吐出一句“子高觉得”! 陈茜苦笑了下。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但他既然会习惯地问韩子高的想法,那他也总会习惯,身边没有韩子高!陈茜眼中闪着捉摸不透的意味,手中蘸着墨汁的湖笔在陈茜的不知不觉间蕴开在了桌面的草纸上。 废帝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很快边传了出去。众士卒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唯有韩子高立在一旁不发一言。 废帝是迟早的事情,韩子高一点也不奇怪,他反倒觉得陈霸先做的还是不够决断,何苦立个什么梁敬帝做傀儡,自己直接登了这皇位又如何,有十万大军在建康,饶是百官不服,又能如何?!虽说陈霸先这般做能搏个忠的名号,却势必会留下许多后顾之忧。王僧辩虽被诛杀,但党羽甚多,杜龛的大军还在吴兴驻扎,怕是很快便会有所动作。废帝萧渊明乃北齐扶持所立,如今陈霸先废帝,正是北齐动作的大好借口,北齐又怎么会错过这个绝好的机会? 要不了多久怕是会狼烟四起。 陈霸先立萧方智为帝,自己虽掌大权,却终究受了限制,放不开手脚。如果换成陈茜,以他的性格,怕是不会像陈霸先这般当个顶没什么意思的摄政都督。 韩子高确定,若换成陈茜,那此刻坐在金銮殿皇座上的人,姓的就不是萧而是陈了。 思至此处,韩子高不禁呆立了片刻。 陈茜......自那日后,又有十余日未再见他。 人总是一个矛盾的存在。 他开始还害怕着见他,绞尽脑汁地躲他。这几日突然发觉,躲着的人不止是他韩子高。 韩子高想过很多种结束二人之间不清不楚的情况。 如果陈茜不逼他,他便继续这般粉#饰#太#平,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如果陈茜逼他却,他索性一走了之;如果陈茜...... 他想过那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是陈茜,先弃了他。 韩子高说不出心里是何种滋味。 从开始隐隐察觉到这点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再到后来的恍然若失,再到现在的,云淡风轻? 真的云淡风轻了吗?韩子高有时会自问。这本就是他期盼的结果,可当这个结果是因着陈茜造成时,他却怎么也无法直面。如果真的云淡风轻,那为何心底会存有自嘲和讽刺? 他的心底,那个越来越清楚的声音一遍遍叫嚣:“看到了吧,他就是拿你当个玩物!” 陈茜他,拿自己当一个玩物吗? 每每思至此处,韩子高都觉的心口处仿佛梗了一根刺,让他心底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先犯下错误的是陈茜!先做出出格之举的是陈茜!说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乱他心神的是陈茜! 可最后,这般不声不响出手掐掉这团乱麻的,也是陈茜。 他是什么?他韩子高算什么?他韩子高对陈茜来说算什么?! 韩子高从未想过,自己竟也会变成这样,这样一个在心里充满了怨愤和不甘的人。 他在不甘什么?!他在怨愤什么?! 他的命是陈茜救的!他的功夫是陈茜教的!他的前程是陈茜给的!他的安定是陈茜给的! 所以,他有资格吗? 韩子高没有资格怨愤! 韩子高没有资格对陈茜怨愤! 只能怨他自己自作多情,只能怨他自己自以为是! 既然这样,他总算明白,陈茜始终,是将,而他韩子高,始终,只是个小小的士卒。 是他庸人自扰了,是他杞人忧天了。 是他,自视过高了。他对于陈茜,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自嘲感涌了上来。 那种感觉,从刚开始的细弱游丝,蜿蜒曲折着爬遍韩子高全身,到最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汹涌,就像是潮涨时分最为汹涌的潮水,将韩子高的四肢百骸仅仅地扑打压制。 韩子高突然笑了两声,引得聚在一起聊的热火朝天的众人回头看了他两眼。 韩子高素来笑容不多,这般肆无忌惮的开怀大笑还是第一次。 那笑容挂在那张绝美的脸上,本该倾国倾城却让众人无端得心头一紧。 方才还兴致勃勃聊天的众人,不由得都停下了动作,有些愕然地看着韩子高。 韩子高似是毫无所察般,兀自笑着。 那笑声,越来越大。 “你笑什么,笑得这么渗人?!”素子衣挑着脚拍打了一下韩子高的肩膀。 韩子高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回头看着素子衣,面上的笑容,灿烂得让素子衣心神一荡,可那仅仅一瞬间的心神一荡后,便是从心底处涌上的不安和凉意。 “你,你怎么了?”素子衣从未见过这样的韩子高,这般,笑得让她,心惊胆战。 韩子高没有回答。 素子衣心里担心,抓起韩子高的衣袖便要把他拉回去细细问叨。 不想韩子高却突然开了口。 “我只是,在笑这其物如故,其人不存。” 拐角处墨衣衣角微动,不多时便消失了,这满院的士卒,并无一人察觉。 我只是,在笑这其物如故,其人不存。 众人以为韩子高在感慨这朝代变幻,附和了两句又互相感慨起来。 韩子高将手笼在袖中,袖子里的掌心,已被他的指间生生划破,沁出丝丝献血。 他腰背挺直,脚步有些僵硬地朝前走着。 他的背影一如往常,修长挺拔,少年稚嫩的肩膀明明那般弱不经风,却挺拔似是可以担得起这世间所有的沉重。 素子衣看着韩子高的背影,眼里闪过万千思绪。
☆、第 82 章
绍泰元年(已废年号承圣四年)十月,震州刺史杜龛与义兴太守韦载、吴郡太守王僧智等据城抗击陈霸先。 陈霸先羽令从建康城发,三日内快马加鞭到了徐州。 着,陈茜率大军南下,与周文育大军回合,抗击杜龛。 一朝令下,三军整顿,欲南下抗击联军。 “怎么又跑到长城县去啊?”素子衣扭着脸庞,捏了捏因为整日训练而酸痛的肩膀。韩子高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伸了过来,他修长的手指在素子衣肩膀上捏了几个穴道:“你捏的地方都不对,现在怎么样?” 素子衣啧啧叹了两声:“果然舒服多了,你还挺有用的嘛。” 素子衣的面庞比起初时粗糙了些许。韩子高默默地看了半响,开口道:“后悔吗?” 后悔吗? 素子衣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一时的冲动和热血让她隐瞒了女子身份进了这军队,自以为会像那些历史上的巾帼英雄般大放异彩,却在短短的两个月里就被军营中的苦寒折磨的身心疲惫。 可她却并不后悔。 军营里的质朴和热血让她沉迷,磨炼着她的意志,每天训练累到极致得时候,便再也没空去想,她在这个千年前的时空里的孤寂苦闷。 只有这样,她才能忘了。她离自己的家的距离,已胜过碧落黄泉。 素子衣这般想着,眼里不禁浮现出几丝伤感。 韩子高看得分明。 他和这人相处得多了,便知道这人也并不是单纯的没心没肺。有时候,素子衣脸上流露出的那种伤感,连韩子高看着都觉得心下戚戚。 韩子高并不知道素子衣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他也没兴趣探听。但有一点他却是觉得不错的——军营里的生活把这素子衣跳脱的性子磨了不少,让她稳重了许多。 “好了。”韩子高拍了拍素子衣的肩,“别愁眉苦脸的,今儿好好休息,明早还要赶路。” 他说着直起身来准备出去练会儿剑。 素子衣把眼在韩子高身上转了一转,有些羡慕:“你怎的一点都不累。” 韩子高每日里总要练会剑才睡,偏偏第二日当她迷迷糊糊醒来时,这人也已经练剑回来了。 早晚练个不停,还时不时拉着她督促她刀法。 这人不累吗?! 韩子高听言微微笑了一下,侧头道:“累,总比战场上丢了性命的好。” 还有几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他总觉得,素子衣进了这军营,往后日子里过得那些刀头舐血的日子都和自己脱不了关系。如果自己能及时阻拦,她一个姑娘家,也不至于在这战场上厮杀。 所以,在韩子高看来,护着素子衣的安全,是他的责任。而要在这刀光剑影,杀人不眨眼的战场上护着素子衣,他便要变得更强大。 韩子高已经离开半响,素子衣还在因着韩子高那一抹侧脸杀而心跳加速。 卧槽,妖孽啊妖孽。 若不是韩子高年龄太小,长得太嫩,又不是那种男人味十足的人,其实也可以下手啊。 素子衣把这念头转了一下又丢到了一边。 想这些做什么,当务之急是想个办法在马上又要来的战争中立功! 韩子高练剑练了没多久,便碰到了一个本不该在此碰到的人。 “小姐?!”韩子高收了刃月剑,有些疑惑地打量着远处一身男装的陈妍。 这是军营,陈妍竟是穿着一身男装混了进来?!若她进来,通报一声便可,为何要废这般功夫? 韩子高练剑的地方本就僻静,陈妍的突然出现让韩子高心中疑云顿起。 陈妍似是在找什么,韩子高立在树后冷眼瞧着她要作甚。 陈妍在那空地上转了几圈,似是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立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韩子高皱了皱眉头,陈妍的背影,有些......萧索? 万万没想到,陈妍突然开口说了话:“韩子高,你为何不出来见我一面?” 韩子高一愣,陈妍方才叫的,是他的名字?!陈妍在找他?!如此打扮进了军营竟是找他?韩子高犹豫着要不要现身。这样的情形,实在于理不合。若被有心人拿来说文章,完全可以治自己一个大不敬。 陈妍见没有人应答,苦笑了声:“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你连见我一面都不敢?你这般信不过我?!” 韩子高看着陈妍的身影。陈妍本就生得纤弱美丽,此时身着男袍反倒显得格外瘦弱矮小。韩子高虽不知陈妍找他有何事,但灵敏的直觉告诉自己,必定不会是什么让他省心的事。本不欲出去的韩子高,此时听得陈妍的话,心下一阵犹豫。 他和陈妍并无什么利益冲突,想来陈妍也不会害了自己。况陈妍也曾在当初自己对夫人和候安都犯下不敬之罪时在陈茜面前袒护自己,说来也是对他有过恩情的。倘若陈妍确实有什么事需要自己帮忙而不得不作此等打扮...... 韩子高瞧着陈妍的方向,眼神闪了闪,终是走了出来。, “不知您找子高有何事?”韩子高的声音响起在陈妍身后,让她的整个身体都僵了一僵。 是他!是韩子高! 陈妍唰地转过了头,眼神死死地盯着韩子高,眼里似是闪过万千灯火。 韩子高被陈妍的神色惊了一下。他此时才看清,方才在这地上转了两三圈的陈妍,面上已满是泪痕。 “韩子高......”陈妍的声音像是从最高处的云端飘来,带着些缥缈和不确定性。 “小姐有何吩咐?”韩子高压下心中的诧异,低了头恭敬道。 陈妍深吸了口气。 她想她是快疯了。不,她已经疯了。 自那日韩子高带兵离开徐州后,她的脑海里便无时无刻不是韩子高的身影。 挥着剑矫若游龙的身影,长跪在一地的碎瓷片上组织大嫂沈妙容北上广陵的身影,反手将剑搭在候安都脖颈的挺拔的身影,赤着上身背着荆条的倔强背影,沉默着翻身上马带援军绝尘而去的身影...... 她不是养在深闺中的小姐,他也曾随父四处征战漂泊,她也曾拿起手中的刀剑手刃他人。 可无论她是怎样养大的,她的姻缘都注定不是为她自己。所以她从来都知道,话本子里的神仙眷侣,书生小姐,从来都与她无缘。 陈妍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自己就会不觉间变成那样一个冷眼旁观的人。冷眼旁观着这天下的风起云涌,冷眼旁观着父亲堂兄为了权力和地位而整日征战,冷眼旁观着后院里的阴损,冷眼旁观着自己的婚事就像是一个绣球般被争来抢去,冷眼旁观着世人的可笑和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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