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眼前的人那么痛苦。 是不是,还有很多人,也这么痛苦?也这么恨着那些军队,恨着那些军队的领导者? 他陈茜,做错了吗,抑或说,想错了吗? 可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啊,所以和他一样的人。 “你......”陈茜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沙哑,“你觉得该怪谁?该......恨谁?” “怪谁?恨谁?我也想知道,我也想知道。我问了自己这个问题五年!”蛮子苦笑着,“士兵吗?或许那群兵早就死了。军队的领导者吗?他们也许并不知情,又也许,他们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怪谁,所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替我爹报仇,我都不知道怎么报仇......。“ 蛮子稳了稳情绪。 “那一年,我发誓要从军,杀光那些恶兵。后来,后来我才懂,所有的兵都会变成恶兵,只是看什么时候,什么情况。我改变得了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除非没有乱军,没有战争,没有军阀,这天下一统!这天下太平安康!!” 蛮子有些歇斯底里。 陈茜眼中闪着莫名的亮光。 他的心咚咚直跳,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胸口。 天下一统。 那个辛密的埋在心底深处自己都很少翻出来的词。 如果天下一统。 如果,是他,是他陈茜。 蛮子喘着气,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他侧目,看了一眼陈茜。逐渐冷静。 “抱歉,我逾越了。” 沉默。 良久。 “你若不从军,便连这个机会都不会有。你知道,你那希望,可离不开精兵良将。”陈茜的眼神亮晶晶的,嘴边挂着一丝笑意。 蛮子有些发愣。 陈茜收起了笑意。 他和蛮子对视着,一字一顿。 ”韩蛮子,可愿,跟随本官。“ 只这一句,便已足够。他知道,他懂。 蛮子的眼里,闪出星光。 他一掀外袍下摆,单膝跪地。 “草民谢大人知遇之恩。” 那一瞬间,他身上方才的绝望和痛苦消失殆尽。 这才是韩蛮子,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阿蛮。 陈茜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的更欢。
☆、第 17 章
这是他来到吴兴的第三个月。 吴兴被陈茜守得极好,安昌繁华甚至胜过建康。他当初的直觉果然没错,陈茜,值得跟随。 陈茜本欲任命自己为副参将。 “大人厚爱了。蛮子当不得。”他当时轻笑着摇头。 “为何当不得?”陈茜皱眉,“你可是忧心闲言碎语。大可不必......” 他打断了陈茜:“并非忧心,而是不愿。大人当知,先兵而将。” 当时陈茜犹豫了几分,最终妥协。 提名,交牌子,户籍证明。蛮子并未让陈茜帮忙。 蛮子从来都不自觉有多大本事。体质不如人,读书也只是半斤八两,比没念过书的人强,却远比不上陈茜,至于谋略,陈茜经常说他精于诡道,殊不知,他其实更佩服着陈茜的雄才大略。 军中多热血男儿,但也不乏卑鄙下流之辈。男身女貌使得他在进入军中第一天就受到了极大的关注,有猜忌的,有感叹的,有排挤的,也有,那么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自己身上。 他装作不知,不代表他不在意。 那几道目光,他很清楚呢里面含着的东西。就像已经被他选择遗忘的曹清平和刘浩宇的目光般,带着侵犯和猥亵。 身后有动静。 蛮子像没察觉般,继续在昏暗的夜色下不急不缓的走着。 怎么,终于忍不住了? “站住。” 蛮子止步,转身。 “大人在叫属下?”蛮子恭敬地微微颔首看着不远处的王百户。 王百户一手提着酒瓶,借着月光打量着这个比青楼的花魁要美得多的男子。 他还从未见过长这么娘们的男人。 □□着靠近蛮子,空着的手便向蛮子的脸抓去。 “啪!”蛮子毫不留情的一掌打在王百户的手上,使了十二分的力道。王百户只觉得手背瞬间火辣辣的痛。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不堪的人竟然敢反抗,王百户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的他□□着把酒瓶摔在地上,摸了摸火辣辣的手背:“够劲,老子喜欢,” 王百户斜着身子就要扑上去。“啪!”这次的声音更大,却是蛮子一巴掌甩在王百户精瘦的脸上。 看起来很好欺负的人却这么难搞?!王百户恼羞成怒:“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你是什么人?”蛮子面露疑惑,等那王百户面带得色时,蛮子轻飘飘道,“你不就是陈霸先将军手下一将领的侄子么?” 王百户愣了愣。 “警告你,别打我的主意,否则,我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蛮子厌恶的皱着眉,转身离开。 王百户突然就觉得心口一阵阵的发冷。 等回过神来的王百户再抬眼看去,已不见了蛮子的身影。 ”操他妈,一个小兵敢这么嚣张,老子一定要抓到你,好好地玩玩。“咬牙切齿之间已全然忘记方才那一瞬间的恐惧感。 回到房间里,其他同住的人还未回来,蛮子不再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咬着牙,双手禁不住地抖动着。 冷,浑身都在发冷。后背泌出的冷汗几乎打湿了里衣。 这个畜生的目光,让他这几日总是恍惚着想起三年前的那些事,那些他人生中永远没法抹去的污点。 方才的对峙,更是让他差点丧失理智。 那些事,有多久了,好像没多久,又好像很久很久。 浑浑噩噩,不像一个男人,不像一个正常人。 蛮子稳住颤抖的手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即便那里面的人影模模糊糊,也依旧看得出来很是出色。 若不是蛮子很清楚自己就是个土生土长的乡野人,他都要怀疑自己的出身了。 毕竟这相貌,实在让人不敢相信他的父母都只是相貌普通甚至粗鄙的山村平民。 倾国倾城的外貌,于一个男子身上,于乱世之中,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他也曾在迷茫的时候,恨不得毁了这张脸。 却最终,没有做。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而且,他有什么错?为什么要用别人的错惩罚自己? 门外有响动,熟悉的说话声。同住的梁军和许三回来了。蛮子倒了一盏茶一饮而尽,将所有的情绪生生压下。 不管怎么样,蛮子打量着骨节分明的修长双手,不管怎么样,他韩蛮子,都不会任人宰割!!不会!!绝不会!!!
☆、第 18 章
“大人今日可是闲暇了?”蛮子疑惑地看着沉默的陈茜。 一壶清酒置于几上,银质的酒具在月光下微犯着光。 不知为何,蛮子总觉得今天的陈茜,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怅然,错觉吗? “蛮子觉得今日这月色如何?”陈茜终于开口,话语中带着一丝酒味。 “月色自是很好。”蛮子看着眯眼望月的陈茜,心中叹了一口气,可你却不见得好。 他倒是很想知道,什么事能让这人露出这样的神色。 “蛮子,说与你一件事。”陈茜的手指仔细摩挲着酒杯,似是在大量那上面精巧的花纹,“王僧辩,不日便会扶植贞阳侯......为帝。” 这一句话就如一道惊雷,击的蛮子措不及防。 贞阳侯萧渊明!! 北齐的那个傀儡侯爷! 要拥立他的,是王僧辩?! 若不是这句话从陈茜口中说出,若不是陈茜脸上的表情太过沉重,他根本,不敢相信。 “不可置信,是吧。我也百思不得其解。给王大人修书一封,给我叔父修书一封,然而......”陈茜摇了摇头。 蛮子沉吟了一会,道:“陈大人他......” 一言未尽,蛮子就发觉眼前的这个人更显惆怅。 不是错觉,陈茜真的在惆怅。蛮子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叔父竟然默认了!”陈茜手执酒杯一饮而尽,“他素来与王大人交情甚笃。” 蛮子突然就明白,为什么他今天的情绪如此低了。 陈霸先,和王僧辩一同平定建康之乱的人,如今镇守江西的一员虎将,竟然对王僧辩这么愚蠢的行为不闻不问。 以陈茜的性格,定是请求了陈霸先能有所动作,而现下这个光景,蛮子瞥到又一次一饮而尽的陈茜,心下了然,怕是碰了一鼻子灰。 他当是极为敬重他叔父的吧。 陈茜突然转头盯着蛮子:“我还没问你,对此事如何看待?” 蛮子涌起一股想笑的冲动,他没猜错的话,这人竟然在自我怀疑,可是天上下红雨了。 ”大人觉得我该如何看?“说起来,他和陈茜从真正相识至如今并没有多久,除过刚开始时自己的怀疑试探外,不少次自己都和这人的想法的不谋而合。 陈茜正色道:“我觉得,我不会看错你。” 仿佛一股暖流般,陈茜的话让蛮子的心脏狂跳起来。这种感觉,就是被期望,被信任的感觉吗? 蛮子微微沉吟:“大梁,做不得北齐的后花园。” 大梁,做不得北齐的后花园。 而他陈茜,也绝对不会为北齐的后花园剪枝浇水!! 陈茜猛地站起,目光灼灼地看着蛮子。 “叔父不愿出手,该如何是好?”陈茜继续问道。 蛮子看着陈茜的眼睛,心一震。 难道...... 他转头,静静地瞧着窗外。 该如何做,陈茜的眼里写着答案,或许,早在他喝酒解闷之前,他的答案就已经明了。 只是,他需要些决心,需要少一些的负罪感。 他也需要,一张说出他自己想法的嘴。 知己? 蛮子感到方才的那股暖流,余温未退,便已成冰。 罢了。 蛮子闭上眼睛,启唇道。 “先斩后奏!” “倘若叔父怪罪。“陈茜不依不饶。 “借刀杀人!” “若叔父动摇?”陈茜步步紧逼。 蛮子沉默片刻。 最终开口,字字如锤。 “黄,袍,加,身!” 良久的沉默。 直到一阵风吹得窗户咯吱一声响,陈茜才似从梦中惊醒一般,长出了一口气。 “.......蛮子,我很抱歉。” “草民当不得。”蛮子的声音依然平静而清澈,“若无事,草民告退。” 这个人,又成了当初那副礼仪周全,不卑不亢的样子。 陈茜的心中咯噔一下,突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蛮子,他故作镇静地挥袖:“无事,你且退下吧。” 蛮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果然。他微弯腰,退了出去。 陈茜瞧着已经离开的背影,目光落在自己挥了一半生生停住的胳膊。停住了,但是却停在了腰际,与不停又有何别? 不该是这样的,事情不该发展成这样的。 他本意,只是想和蛮子聊聊纾解心中懑闷,可他也没想到,他竟就那样不由自主地逼他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竟然使了用到别人身上的那一套。 他,必是觉我利用了他。而他,方才确是利用了他,等他回过神来,定局已成。 下意识的挥袖,这个他从未对他做过的动作,是否,更是让他又远了我一步。 陈茜阖眼,皱着眉头梳理着脑中杂乱的思绪。 他真是,给自己找了一个麻烦呢。 好不容易遇上这样一个年纪轻轻却和自己不谋而合的人,他却没有真心以待之。蛮子离开前疏离的脸色和语气,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陈茜皱眉,他向来不在乎这些,可这次,不知为何,心中的感觉极不好受。
☆、第 19 章
陈茜及冠以来第一次很认真地思考,要不要道歉这个问题。 其实他是拉不下这个脸的。笑话,他陈茜还没对谁低过头服过软。 可是,蛮子离开时略带僵硬的背影那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古怪,甚为古怪,陈茜可从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成了这般情义厚重之人。 可他的心中,竟还涌起一股可以称为委屈的情绪。 自己真的只是习惯使然,根本没有半分拿蛮子背黑锅的念头。可这人,怎的就不分青红皂白,这么迫不及待地又拉开二人的距离,这么商量都不带的将二人建立起没多久的信任掐断。 虽说错误是自己挑起的,可是,他怎的半点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这不公平。 “不公平。”心里烦躁的陈茜竟将这句话无意识地说了出来。违背主人控制的嘴唇奇妙的维持一个o形,自己说出的话反而让自己呆愣在了那里。 他方才,竟然从自己的声音中,听出了......委屈。 懊恼的陈大人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嗯,没有人,幸好。他暗暗舒了一口气。 舒完气的陈茜,又一次后知后觉。貌似,某个道不道歉的问题,好像,还没有一丝眉目。 陈茜恨不得抓抓自己没有蓄多长的胡须以泄烦闷。 只是,就在他在犹犹豫豫的时候,蛮子出事了。 被人押着跪在陈茜眼前的蛮子,一身的粗布衣染上了斑斑血迹,发髻凌乱的歪着,白玉般的脸庞上混着汗液和血迹,反绞在背后的双手手腕被麻绳磨破了一圈。 他的身边,是同样满身血污的王百户。只不过,他和蛮子,一个跪着,一个,悄无声息的躺着。 杀人,他从来都不愿意,但不代表他没杀过,也不代表他不会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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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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