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陆令晚的答案却已经出来了。她闭上眼笑: “我选第二个。” 她斩钉截铁的果断,没有丝毫的犹疑。 齐昭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因被她的反骨惹了多次,并没有愤怒,只平静地将第二个选择与她完完整整地讲出来: “第二个么,宫正司会给你一个我想要的罪名,你依旧是被休弃,声名狼藉。陆家不会救你,侯府依不会荫庇你。独木难支,逐水飘零,就也只能任由我予取予求。” 齐昭南觉得但凡以她的聪慧,该知道如何选。 陆令晚已经答过他一次,不想答他第二次。 她只问他: “你是什么时候将石青收为己用的?又用的什么手段让她背叛我?” “她从来就没有背叛过你。” 齐昭南答得很干脆,陆令晚听明白了。从没有背叛过,那么便是石青一开始就是他的人。 他和陆家是对头,一开始就安排几个细作进来……或是因着别的,她也没有心思去细想。 “时间还久,阿晚,你好好想想。” 他的语气像是个语重心长的长者。 门开了又合上,齐昭南走了出去。然而皇帝朱承梓却推开了两间屋舍的暗门走了进来,陆令晚忙安静俯跪行礼,他来此地定是掩人耳目的,她不敢称陛下。 “起吧。” 陆令晚站起了身,大约是因着起得有些急了,或是这几日在屋里憋的太久,脚上一个踉跄,一晃神,手腕却被人扶住。 她抬眼,看着那骨节分明的手,缩了缩腕子。 朱承梓察觉出她的抗拒,将手背到身后,语气很轻: “他唯有一句说的对,你是可以回头的。” 他也知这是句不合时宜的话,还是说了出来。 “他此次一个诬陷嫡母的名头逃不了,等这次事了,执念断了,便放下吧。” 陆令晚交给他的那本账册,他已经查的差不多了,如今只需要等待时机。他有了几分把握,便不想,也不愿意看到她一个女子为这场党争献祭。 明明那年初见,她还是那么鲜妍的一个人。 他不想看到这朵花凋谢,褪色,枯萎,败落,化为尘泥。 “不,我要做那个亲手拉他入深渊的那个人。” 她仰起头,目光灼灼,仿佛方才那自伤自怜,只是一场假象。
第35章 留宿 夜里天黑下来, 此时落了一场秋雨,雨点细密,滴滴嗒嗒地敲在宫墙上的琉璃瓦上,又或是铜制的大缸内, 有些喧闹。风带着雨丝往窗纸里鼓, 雨丝的潮意带着深秋的寒凉涌进来,惹人身上一阵冷腻。 陆令晚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睁眼望着黑暗里虚无的一点, 望得出了神。 她有些睡不着,她想起往年里每当这样的秋雨夜, 娘总会将身边的嬷嬷打发过来,或是亲自过来一趟, 瞧瞧窗户有没有关紧。 好像她永远只是那个容易贪凉的小姑娘,长不大似的。 可如今她的娘走了, 再无人在秋雨夜里来看一眼她的窗户。 她将深沉的脸庞埋进锦被里, 隐忍着不肯出声。 那门口一阵窸窣,她起初不觉得什么,只以为是雨点的声响。直到她感受到门被推开,似有脚步声,才惊醒了起来, 只屏息凝神,支着耳朵朝外细听。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听着似并不止一人, 一颗心跳若擂鼓。 她悄声探手到枕边, 将刚摘下来的簪子握到手中。 几乎就是在下一刻, 有人影压过来, 她借着稀薄近无的月光, 朝那人影袭去。 果然“闷哼”一声,那人的反应很迅速,立时就扣住了陆令晚的手腕,将她整个手翻转过来。 陆令晚吃痛,手一松,簪子落下来。 她想要呼救,声音刚半个音节发出来,就被人捂住了口鼻。 陆令挣扎起来,虽她看不清对方,抬腿凭着感觉,朝那人身上一踹,捂住她口鼻的手松了下来。陆令晚趁机又要呼喊,但扣住她手腕的人反应也极为迅速,一手掐上了她的喉咙。 逼迫渐渐发紧,她本能的想要挣扎、呼喊,但是发出的声响微不可闻。 那人钳在她脖颈上的虎口仍在紧缩,进入肺腔内的空气越来越少。她发觉出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淡薄,徒劳挣扎着身子,想闹出些动静来,但并没有什么用。 这屋子里的陈设实在太过简单,连能砸到地上发出些声响的花瓶器物都没有。 绝望一点一点地侵蚀掉意志。 似有什么滑凉的东西缠在颈上,好像还沾染了些雨水,一股子土腥气,她不知道那是自己喉咙里的血味儿或者别的…… *** 齐昭南刚从乾清宫走出来,他禁闭被放出来不久,便官复了原职,又前些日子承袭了爵位,便来宫中谢恩述职,皇帝便问了些军务,一直将他留到现在。 宿安跟在他身后,替他撑着伞,两人一路走下台阶。 齐昭南越过雨幕往外看,但见宫灯昏黄,夜色灰暗,他抬脚踩在积水中,沿着石阶往下走。忽的身后有小太监急急打了伞追上来,行礼道: “侯爷,陛下说今夜雨大,留您在宫里宿一晚。” 雨的确下的很大,沿着层层的石阶往下流,汇成的水流像一团团小小瀑布,齐昭南便应下了。 他母亲是明华大长公主,外祖母又是如今的太皇太后,他自小像是在宫里长大的,留宿宫中也是常事。 只是他看着那延绵不尽的雨幕,就想起午后那一人咳嗽不止的模样,伶仃的一抹身影总晃在他眼前。打发了那小太监,想着人既然留在宫里了,便去那儿看一眼。 不知道她如今是否还睡着,又是否还在怄着气?想着这些,他脚步便也快了。直到来到宫正司里头,雨水已沾了他半身。 他抖了抖袍脚,刚准备推门进去,就听见里头一阵响动。眉头一蹙,推门便闯了进去。 屋里的场景被宿安手里提着的风灯一映,显出些轮廓来。 一打眼是两个小太监的背影,立在床旁,卯足力气拉扯着手中的白绫。 只那一刻,齐昭南的耳畔轰的嗡鸣一声,雷一般的东西炸响在头顶。 他奔过去,抬脚便是一踹。一个小太监倒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另一个也转眼看过来,看清齐昭南的面容后,只脸色苍白,两股战战,手上的力道一松,也软倒在了地上。 齐昭南却顾不得管这两人,蹲到床边儿,见陆令晚躺在床上,瓷白的像纸。层层白绫环绕间,是触目惊心的勒痕。 “阿晚,阿晚。” 他晃着她的肩膀唤她,然而他掌下的人一丝动静也无。 齐昭南身子渐渐僵起来,看着她惨白的面容,颤抖着手指,探到她鼻翼下,好在那里还有细若游丝的气息,血液仿佛在那一刹间霎时间回拢。 齐昭南无声的笑了出来,他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往雨幕里奔。 宿安拦在他身前: “外头下着大雨,只怕伤了陆姑娘的身子,奴才去将太医叫过来。” 他握着她冰凉的手掌,却再也等不得,他怕耽搁了,哪怕是一刻。 他替她挡着雨,一路奔至太医署,值夜的太医被惊动,看着一身雨水和煞气的齐昭南,忙提了药箱来上前诊治。 太医的手刚搭上陆令晚的脉搏,便察觉到齐昭南投射过来的灼灼目光。他擦了把头上的汗水,只尽力平宁着心绪去探知。 好在脉搏虽微弱,却还在规律的跳动着。太医松了口气,吩咐仆从去煎药,自己则取了银针,往陆令晚的几个穴位上扎去。几针扎下去,齐昭南见长肩颤了颤,冲上前去唤她: “阿晚。” 他看见她眼睛慢慢的睁开,唤她时声音里便添了几分喜意。 床上的人眼睫动了动,又重新合上了。齐昭南看的发急,忙将太医拎过来,太医搭了脉,一会儿才道: “侯爷安心,这姑娘已无大碍。她方才窒息昏厥,眼□□力不支,只怕人还没有清醒过来。侯爷不若先去更衣,老夫在这守着,过一会儿将药灌下去,想必等天亮的时候,人便能差不多清醒了。” 齐昭南这些稍放下了些心,他也听明白了太医的意思,知道此刻陆令晚应该需要静养。方才经历这样般的变故,他也没什么心思去更换什么衣裳,只叫了宿安来守着,自己则要去审那两个小太监。 *** 只是待他仔仔细细地看过那两个小太监,都不用审什么,心中已然明了。 这两个都是他的皇外祖母太皇太后宫中的,在JSG心里积攒了一夜的怒火“噌”的一下便窜了下来。 齐昭南将跪在身前挡路的太监踹到一边,也不打伞,一路往慈宁宫走。 慈宁宫门口守着小太监,远远的见齐昭南冒着雨水走来,并未阻拦,只以为他是有什么要事要前来禀报太皇太后。只是到了门口,却被守夜的嬷嬷拦了下来。 “侯爷,您这是作何?太皇太后已然休息,便是有什么事也明早再说。” “放他进来吧。” 里边传来太皇太后的声音,嬷嬷不敢再拦。 齐昭南一推门,带着一身的雨水走进去,见自己的皇外祖母坐在椅上,头上的珠光金钗已卸,但穿了一身常服,显然是睡后又被叫起来的模样。 太皇太后看见自己的外孙这般气势汹汹地闯进来,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她反倒平静地看向齐昭南,声音仍旧饱含威严: “雀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将手边的供词扔到了齐昭南面前。 “你以为借助石青这步棋,就可以逼得陆令晚被休弃,让她重新回到你身边?你这是急昏了头,铆足了劲儿往别人的圈套里钻!若不是我拦下了这些状词,将人证灭了个干净,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安然无恙地闯进来,来质问我这个皇祖母?你是昏了头了,一个女子而已,你要将你的前程,咱们满族的荣耀,万千跟随的臣子,断送在一个女人身上吗!”
第36章 放手 齐昭南俯下身, 将散落在地面上的纸张捡拾起来。他愈看下去,眉头便皱到愈紧。后来手有些颓然地垂下来,捏皱的纸张往下坠。 “所以皇祖母便要她死?” 太皇太后压制着翻涌上来的气血,有股子血腥味儿在喉咙里漫开。 “你为她乱了心神, 迷了心智, 她便该死。”她顿了顿,将语气放缓了些, “雀奴, 你自出生起,就享了旁人一辈子也渴求不到的权势和财富, 便要担起这种重若千钧的责任。皇祖母知道你自小顺风顺水,遇到个坎儿走不过去便不肯甘心, 可是人活在这世上,便总有求而不得的人, 也总有力有不逮的时候。你要胡闹几次, 皇祖母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如今,皇祖母不能看着你再这样癫狂下去,看着成千上万的人给你陪葬。以你的智谋,但凡清醒些, 便不会急到失了分寸,被人占了空子!” 齐昭南扯唇一笑: “所以当年皇祖母也是这般逼迫我母亲的吗?” 太皇太后听到这一句,只觉气血翻涌, 喉头的腥甜又浓烈起来。她想斥他一句什么, 然而话还没有说出口, 便见自己那一向桀骜不驯的外孙双膝伏倒, 跪在了地上。 “皇祖母的意思, 孙儿明白了。待今年一过,孙儿便自请调去南边,从此远离齐家,再不与她过多纠缠。只是孙儿有些话放在这儿,皇祖母再对她下了杀手,孙儿也只好做那个玉石俱焚的疯子了!” 他说完再不多留,起了身,身上湿哒哒的衣裳还在往下蜿蜒着水,粘连在肌肤上潮冷黏腻。 他就这般神情冷寂的再次走进喧嚣的雨幕中。 雨水兜头浇下,他推开了要替他挡雨的宫人。雨滴自额角滑进眼睛里,蜇得那里酸涩。 眼角温热的液体涌出来,他抹了一把,泪水和雨水交融在一起,像这混沌难分的世间。 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放弃陆令晚,直到今夜里在推开那两个太监时,他看见她脸色苍白的倒在床上,了无声息,那一刹那他仿佛心脏骤至,仿若当头一棒。 那一刻他想,如果她真的死了,真的因为自己的缘故被囚在这里而死,他想象不到自己会疯成什么模样。 所以当他指尖探到她鼻息下,能感受到那里微弱的鼻息的时候,或许只会有自己知道,那一刻的他有多么欣喜若狂,感念上苍。 好像她的冷漠、抗拒、挣扎以及对他的视而不见,好像都变得无足轻重了,他只要她活着。 时间仿佛回到那一年,她枯坐在雪地里,浑身冰冷的像个雪人。 是啊,那时候他的念头多简单,他只要她活着。 比起离开她,放弃她,他更害怕的是失去她。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皇祖母的手段,他永远都记得那一年他才七岁。 他的母亲明明有着这紫禁城里尊贵至极的身份,然而那时候的她已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双颊深凹,像一桩濒临腐化的枯木,再也没有生机。 记得他的母亲临死之前,手中握着的有一根通体翡绿的玉簪。他母亲油尽灯枯的那一日,侯府的很多人都围在明华大长公主的床榻旁哀哀的哭着,只有他跪在母亲床前,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他记得那一天,郁郁寡欢多年的母亲最开心的时候。她看着那攥在手中的玉簪,眼中有泪,可更多的是光,她笑着,嘴里喃喃念着的是他亲生父亲的名讳,她说: “嵋庭,我来找你了。”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后来那双曾经惊动京华的美眸再也没有睁开过。 生父早早的就走了,死在他的皇祖母手中。而他的母亲,也在那一天饮恨长逝,到死都含着悔恨和歉疚,觉得是她害了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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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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