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再看题,沈长林嗅出几丝陷阱的味道,因为这题出的较冷门,源自《枯树赋》,诗赋中有云——中若夫松子、古度、平仲、君迁,森梢百顷,槎枿千年[2】,因此韵脚是年。 没有读过《枯树赋》的学子,便只能想到晏子世称平仲,不仅立意偏韵脚错,估计还要疑惑一番,考晏子搬家有何深意。 幸好到府学后,沈长林不说博览群书,也算在能力范围内,翻阅了大量的书籍诗文,他读过这篇赋文。 好险,沈长林暗道。 试帖诗的书写不比八股简单,同样要破题、承题,同时还有固定韵脚,并需注意粘联及韵律,整体要有美感,雕琢起来颇费心血。 因此,等沈长林打好腹稿,天色已暗。 院考和府考不一样,没三支蜡烛的余地,不许点灯,天黑便无法答卷。 沈长林胸有成竹,倒不慌忙,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洗漱妥当,合衣躺在考间的小床上沉沉睡去,等第二日天亮,将心里想好的诗文誊写到纸上即可。 剩下大半天时间,便是重复检查,以防偏题和错字。 第二场复试相对正试题目要简单一些,是四书文两题,六书转注说两题,拟古人赋一篇,拟古人论一篇,四书文和六书转注说在沈长林这算送分题,先解释鉴赏原文含义,然后肯定圣贤思想,再举一反三,结合国情实际,表达自己的见解即可。 至于拟古人的赋和论,简而言之便是仿写,也不算难。 但第二场考试的时间未变,却要答六题,题量增加不说,夜间还不许点灯加班,对考生而言,这是对答题速度、思维敏捷度、承压力、体力的综合考验。 沈长林基本策略是,先读题,打腹稿,后在草纸上写关键词做提纲,反复推敲检查两遍,没问题后一鼓作气答完。 免得重复书写浪费宝贵的答题时间。 “诸考生停笔,收卷。” 伴随铜钟敲响,巡考官们开始收卷了,等全部试卷收妥,一直落锁的考院大门才会被开启,学子们鱼贯而出。 “玉寿,青山,我在这。”沈长林站在考院门口,对结伴走出的沈玉寿贺青山招手。 落日余晖下,每个人的身上脸上都镀着一层金光,终于考完了,诸人都长舒一气。 “我们再等等舒阳。” 等孙舒阳到了,四人一起往西市走去,预备找一家清净的小饭馆吃顿美食犒赏自己,顺便核对讨论彼此的答题文章。 秋日的风徐徐拂面,透着清新的桂花味,踩着夕阳闻着花香,四人的精神格外放松。 他们一边走一边核题,前面的还好,立意角度各有千秋,总的来说都答的不错,唯到试帖诗——平仲君迁这题,贺青山整个人都不好了,他便是踩入陷阱,写晏子搬家的其中一位。 沈玉寿的阅读量与沈长林基本持平,因此他知道平仲君迁的出处。 而孙舒阳纯属运气好,因为沈长林曾经在斋室小讨论会上提到过《枯树赋》这首诗,他觉得有意思,结束后找到全诗拜读了一番,虽然看过就放下了,但至少知其典故。 孙舒阳拍了拍贺青山的肩膀:“青山兄,我记得当时你也在场呀。” “……” 贺青山拼命的回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当时干什么来着? 哦,对了,他在看《包公案》。 贺青山最近十分沉迷断案类的杂书,《狄公案》《包公案》百看不厌,最近还买了套《洗冤录》放在床头,此前他一直认自己能兼顾的学业和兴趣,今日一看,他大错特错。 “唉。”贺青山长叹一声,如果他当时没在看杂书,就不会错过《枯树赋》这首诗,院试的试帖诗就不会偏题,他的成绩本就不拔尖,现在更无中秀才的希望了。 沈长林也为贺青山感到惋惜,但一切选择皆源于自己,随之而来的结果,自然也要承受。 并且贺青山过几年便要及冠,没有几分应对失败和错误的魄力,怎能成人。 “有诗云,谁怕竹杖芒鞋轻胜马,青山,你别多想,咱们吃饭去。” 贺青山沉了沉肩:“说得对,走!” 今夜的西市,格外热闹几分,考完试的学子,有一大半汇聚于此。 眼看僻静的去处是寻不见了,沈长林他们改换目标,干脆去了一家学子最多的饭馆,里面有不少府学同窗,正好多交流。 “听说了吗?这次院考揪出了一个作弊的。” “真的假的?我在考院怎么没听见动静?” 刚一落座,最先听见的却是小道八卦。 科举舞弊,一直是从严从重处罚,翻看史书,上面记载的因舞弊被革被流放,甚至被杀头的比比皆是。 “为不影响其他考生答题,这事发生时是冷处置,并未喧哗。” “作弊考生已被羁押了,也牵扯到了为其做保的廪生,还有连保的学子,这一串人是惨咯,接下来科考无望不说,说不定还要下狱……” 四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 科举考试的灵魂是公平,是沟通各个阶层的桥梁,舞弊行为破坏公平,自然引起众怒。 贺青山喝了几口茶,评价道:“活该。” 沈长林点头:“咎由自取。” 这时他们点的菜上来了,是栗子烧鸡、煎鱼、芙蓉豆腐、千层馒头、酱炒三丝等家常菜,热气腾腾的刚出锅。 夹起一筷子吹吹热气,再塞到嘴里大口咀嚼,酸甜、咸香、油辣等各种滋味在舌尖上舞动,吃在嘴,咽下肚,安慰了饥肠辘辘的胃,带来巨大的满足感。 美食当前,他们很快抛下别的杂念,一心一意享受起来。 直到回了府学,才知今日所听说的舞弊确有其事,作弊的是一名县学学子,而为其做保的,正是李文柏。 李文柏想趁这次院试为人做保赚取贽敬,通过自己的人脉甄选了几位找不到人做保并且出价高的学子。 要院试了还找不到人做保,便可窥见其人品,多半不端才无人愿意承担风险。 这点,李文柏自然也考虑到了,但他想到最近几年,景川府从未出过科考场舞弊的事,便放松了警惕,谁知就此自陷泥潭。 事情是考试第一天发生的,因此,等沈长林他们知道消息,这事已经解决。 作弊学子试图带一页抄满典故的纸页进去,在入考场之前就被查获。 因该考生未入考场,这事就有操作的余地,知府宋槐程和学政都不想自己治下出现舞弊这样可通天的丑闻,因此,该考生是以缺考入档记录的。 虽不上报,但处罚不轻,作弊学子永生不得参加科考,并要带枷示众,不仅斯文扫地,其后代和同族亲朋若要科考,也是不能了。 至于李文柏,则被革去廪生名额,逐出府学,并永生不可参加科举,但祸不及子孙,而联保的学子,则不幸中的万幸,因没有上报而不连坐。 待沈长林他们回到府学,李文柏已经收拾好行囊,第二日就要启程回恭州了。 “文柏兄……”相顾无言,多说无益,沈长林道,“你明日几时走,我们送送你。” 也算尽了同窗之谊。 刚入府学的那段时间,李文柏对他们多为照顾,不过后来他忙于抄书挣钱等杂活,接触便少了许多。 但无论如何,那份情谊一直存在。 李文柏看着四位小友,看着熟悉的府学,看着眼前的一草一木,充满不舍。 “大丈夫何患前途,文柏兄,不要气馁。” “承你吉言。”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论语》; [2]出自庾信《枯树赋》;感谢在2022-05-29 23:38:26~2022-05-30 23:34: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橘橙33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宛若夏花、洛书 1瓶;
第51章 小三元 ◎回家接亲人去【合更】◎ 翌日一早, 送走李文柏后,四人回到斋室。 对于李文柏的遭遇,他们不免唏嘘惋惜, 但错了就是错了,敢作敢当为大丈夫。 “文柏兄足智多谋, 今后虽不可参加科考,但秀才功名尚在,回乡后或开私塾或谋差事, 生计不成问题。” 甚至, 他会比现在过的更宽裕,但其代价是断送科举路的话,这事就不值得高兴了。 四人感叹一番,不再多言。 院试后,府学开始放假,直到放榜前,诸学子均可随意自由活动。 趁这次长假,沈长林决定出城去找王指挥好好学射箭骑马:“一块儿去吧。” “行, 长林你等等, 我们收拾一下。” 四人简单的收拾出一个小包袱, 同卫大娘打了声招呼,接着便雇了马车直奔城外。 他们决定去巡检司衙门小住几日, 免去每日奔波的辛苦和繁琐。 巡检司衙门兵丁超千人, 因此衙门修筑在郊外一个较为僻静的地方, 占地极广。 校场上,王巡检正在训练手下的弓兵, 见沈长林他们来了也不意外, 直接让人带他们去放行李, 接着热身松泛筋骨。 “先练箭。” 王指挥极擅箭术,在冷兵器时代,弓箭手是妥妥的技术型人才,这也是他在景安巡检司设立之初,就是巡检的原因之一。 到了靶场上,王指挥摆好姿势,“大拇指扣弦,再以拇指的力量拉开弓弦,注意了,箭尾需卡在拇指和食指的指窝处,紧接着放平呼吸,瞄准,发射。” 话音刚落,箭矢已破风而出,正中靶心。 但这还不算完,一箭,两箭,三箭…… 王指挥一连射出十箭,沈长林浅略的估算了一番,十箭连发,他用了不到半分钟时间,平均一支箭从取箭搭弦、瞄准发射不到三秒,再看成绩,十射十中,不过只有八箭正中红心,另外两箭略有偏差。 “啧。”显然,王指挥不太满意今日的表现,但对沈长林他们来说,这样的成绩已相当亮眼,是可以顶礼膜拜的那种。 “我来试试。”沈长林兴致勃勃。 他接过王指挥的弓,戴上扳指,屏息凝神,平稳好心态,然后拉弓发射。 一连三箭,沈长林都射中了,但从第四箭开始,准度便大打折扣,到第七箭时则险些脱靶。 并非沈长林定力不足,而是他臂力不够。 王指挥的这把弓非常有分量,而弓越沉其力量越足,准度也会更高,但对弓箭手的体力则是不小的考验,沈长林的身体年龄才十二岁,能拉动这把弓,并连发七箭已很了不起。 “不错,但欲速则不达,还是用更轻巧的弓吧。” 一整个早晨,四人都在练习箭术,王指挥示范几遍后,便去一旁继续练兵,偶尔过来兜几圈,点评提点一番。 “长林、玉寿心态稳准度高,但力量弱,不过这急不得,好好练功,过几年长大了,力量自然会上去。” “青山,你性子太急躁了,要磨一磨心性。” “孙舒阳——咦,舒阳呢,你很讨厌射箭?怎么骑马去了。” 王指挥平日略有几分吊儿郎当,但练起兵教起徒弟来,还颇为专业,最后总结道:“只要肯练勤学,哪怕练不成神箭手,至少是个熟手,以后考不上功名,做个猎户也能养家糊口了,哈哈。” 沈长林忍住想刀人的冲动:“师傅,您这话简直太吉利了。” 院试刚结束,这成绩还没出呢。 “啊呸呸,和兄弟们胡说八道惯了,忘记这茬了哈哈哈。”王指挥大笑几声,“我的徒弟,自然是要蟾宫折桂,直上青云的,师傅还等你们提携呢,嘿嘿。” 这边正插科打诨,那边孙舒阳哎呦一声,险些被马从背上甩下来,辛亏附近有几个弓兵,冲过来帮忙勒住了缰绳。 从马背上跳下来的孙舒阳惊魂未定。 尥蹶子的马儿正是林月贤给的那匹,名叫越川,越川桀骜难驯,此刻正不停的摆动着耳朵,鼻子里喷着粗气,满身的焦躁。 弓兵们无法将其牵回马厩。 “我去试试。” 沈长林拿了几根越川爱吃的玉米,一边低声唤它的名字,一边缓缓走近,然后把玉米喂到越川嘴边,马儿继续煽动着耳朵,但鼻腔间发出的低声嘶鸣消失了,并且咀嚼起沈长林喂来的玉米来。 只要愿意吃东西,就表明它的气消了大半。 沈长林借机更靠近一步,一边喂它,一边轻抚安慰,在牵着它围绕校场走了几圈后,成功的将越川送回了马厩。 “长林和越川有缘分呢。”沈玉寿道,“上次越川发脾气,也是长林哄好的。” 王指挥耸肩,有种痛,叫心上人移情别恋,越川明明是他要来的,结果和沈长林最为亲近。 这上哪儿说理去,哎…… 在巡检司衙门的日子,比府学的日子过的更快。 每日骑马射箭,练拳习武,疲惫但很充实,每晚一沾枕头就能睡着,还睡的特别香甜。 大考过后,他们暂时将学业上的压力抛在一旁,要好好放松一段时间。 与此同时,考院里的评卷工作正在紧张的推进之中。 本该今日粘榜公布成绩,但又延了三日。 院试评卷与县试、府试不同,不再由本县本府的官员做主评判排名,而是由学政做主考试官,其他府借调的,科举资历至少为举人的官员做同考试官,然后一同阅卷。 同考官会先批阅,称之为初筛,初筛过的答卷,才能被呈送至主考试官案前。 并且,同一份试卷至少要有两位以上的同考试官批阅,并写下评语签字画押。 这样一来,若有错评误评的,则可直接溯源找到阅卷人,大大减少了阅卷误差,也更加严谨了。 如今埋首案前,批阅答卷的,正是年过五旬的主考试官杨敏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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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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