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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才刚站起来没多久,双腿一软,又一屁股跌了回去,束冠都被跌掉了,披散着头发,一张小脸血色尽失,左顾右盼,“哪里?哪里?…哪里有鬼?”
摇头晃脑了一阵,才觉出不对劲,气急败坏地对着声音来源处道:“幼稚鬼,都多大人了还吓唬小孩。”
宋珏被李清这强装镇定又故作老成的话给逗得眉头一挑,蠕动着棉被,直起身子,从树丛上露出头来,“你都是当过圣上的人了,还干赌气不吃饭,结果半夜饿得受不了,出来找食吃这档子叛逆事,我为什么就不能吓唬小孩了?咱们俩半斤八两。”
将食盒内的菜碟取出放在蒸屉上,坐在炊台前烧火,瞥了困得都开始翻白眼的李清一眼,指了指自己身后一大摞干稻草,“这里可以躺,挺暖和的。”
困倦和疲惫促使他放下娇生惯养的脾性,随手把湿衣服一放,裹着被褥爬上稻草垛,弹性十足,比想象中的松软舒适,李清没撑住,倒头就睡了过去。
晃晃荡荡的亮橙火光熏染得整个屋子在深冬的夜里渐渐升温,炊炉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
宋珏用铁钳捯饬了几下柴火,火便更旺盛了些。
回头看李清,后者只露出一张脸,稚嫩喜人的小脸上紧皱着的眉头突兀异常,硬生生添了几分这个年纪不应有的忧愁和痛苦。
帝王世家,人亲短,是与非,理不清,道不明。
李清的母妃曾经也盛极一时的恩宠加身,可世事异变,罔论变幻莫测的圣心。
一代宠妃昙花一现,终是惨死冷宫。
那是李清还只是襁褓中的婴孩,据说前圣上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小儿子,派人从冷宫救他出来时连声都不会出了。
宫里的人都躲着他,骂他晦气,他母妃的尸体在他身旁腐败发臭…
陌生的所谓的皇兄们个个心机城府极深,明争暗斗,李清不争不抢,却被吴赋钳住踏着他们的尸首上位,化身提线木偶,任意摆弄。
古语有云:人君当神器之重,局域中之大,将穷极天之骏,永保无疆之休。是使命更是责任,所以没人会顾及他才十岁而已。
李清也知道百姓数米之炊,却无能为力。
更何况数月前的围城之战,宋珏也是要将他推出去作秦时宣上位的垫脚石。
阴暗混乱中,他是最无辜的献祭品。
宋珏右手托腮,手肘抵着膝盖,看着李清狼吞虎咽地扒得大半长小脸都是米粒,莫名地极速飞逝的时间好似被未燃尽的柴火所散发的温热给拖拽住了。
记得十三岁那年,坞塘村村头长得最标致的姑娘要出嫁到外村。
按照村里的习俗,凡是本村弱冠的男子应该端着装着各式各样喜糖的铁盘子候在村口的青柳树下,等驾着新嫁娘的婚轿来临,再向半空中倾洒盘中的喜糖。
盖着喜庆大红盖头的新嫁娘先摸瞎似的,小心翼翼地从轿前的地上随便捡一颗喜糖,然后大伙儿再一哄而上,每人仅一颗。
新嫁娘公布自己糖果的口味后,与之相同的人可以沾沾喜气,许有关婚姻或感情的愿望。
不用让大伙知道这些人是谁,许了什么愿,是独属于他们月老之间的浪漫契约。
村落之间的联姻不多,估计秦时宣也是第一次见这般热闹非凡,形式有趣又新颖的集体活动。
秦时宣跟孩子们站成一列时,便忍不住偷偷剥了两颗喜糖塞嘴里,咬得“嘎吱嘎吱”响,念叨着自己要许多好多好多愿。
在一侧站得端正笔直的宋珏用余光瞥了眼他被糖渣撑得圆鼓鼓的腮帮子,也不知道他尝不尝得出来到底有多少种口味,低声提醒道:“你小心别呛着。”
秦时宣摇了摇头,又剥了一颗糖,耍帅似的将它抛得老高,张大嘴巴接住,沾沾自喜地对着,宋珏挑了下眉。
宋珏一脸漠然地移开视线,等着他自食恶果。
果不其然,在大伙弯腰去捡喜糖时,秦时轩直起身的那一瞬间就被糖渣卡住了咽喉,咳得满脸通红,甚至有窒息的迹象。
宋珏赶忙停下剥糖的动作,运了点内力在手上去拍他弯成虾米的背,见他脸色好了些宋珏才松手,“偷鸡不成蚀把米,你说你尝出来什么味了么?”
酸甜苹果的腻味拐遍口腔,宋珏蹙了下眉,他不喜甜,可饶是老成如他,也抵不住年幼的好奇心,情与爱是饱读圣贤书的他所从未涉猎过的。
秦时宣哀嚎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糖渣一咽,还是一条好汉。
“尝出来了啊。”秦时宣道。
“哦?什么味?”宋珏问。
秦时宣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阵,中途不停地砸吧嘴,似在回味,“甜味!”
宋珏知道他什么也没尝出来,懒得说话。
秦时宣呲着两颗尖尖的虎牙,笑着挂在宋珏身上。
宋珏比他矮一截,他扯得一晃,蓦地听到轿中一个细软的女声:“青苹果味。”
糖的甜腻还赖在舌尖,宋珏一时僵住了,期待和好奇是一回事,可宋珏没想到真的会中。
来的大多是年轻人,身旁有些中了的相亲兴高采烈地欢呼出声,或隐在人群中默默地红着脸许愿。
“你中了?”秦时宣收回压在他肩上的力度,好奇地尾巴都快翘了起来“许了什么?”
宋珏自己也不知道许什么,沉默了一会,“不告诉你。”
秦时宣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反应过来后生了气,“切!我才不稀罕呢!我自己肯定也吃到了苹果味,我也可以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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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普度众生
结果到了晚上秦时宣还是没憋住,抱着枕头蹑手蹑脚地溜进宋珏家,甚是娴熟地蹬掉自己的靴子。
钻进宋珏被窝里,伸手捏了捏他熟睡的脸,“嘿,快醒醒。”
手感果真如想象中的软绵滑嫩,没忍住双手左右一起揉搓。
宋珏的脸被挤在了一起,压着鼻子喘不上气,皱着眉,偏头挣扎,“干嘛?”
秦时宣他发起床气,意犹未尽地又摸了两把才珊珊收回手,贴着宋珏的耳朵小声道:“你不是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呼吸间的吐息落在耳廓,逗痒得宋珏闭合的眼睫闪个不停。
许久,秦时宣都没有下文,刚睡醒的愣神隐退,怒火逐渐攀上心头,宋珏一脚将他踹下塌,趴在床沿借着月辉对着地上揉着屁股的秦时宣怒道:“你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才大半夜跑来别人房间,对着别人耳朵一顿呼哧呼哧吹气吗?属牛的?”
秦时宣站起身,“啪啪”拍掉屁股上的灰,“我这不是在想该怎么跟你说吗…”
经过一通发泄,起床气消了大半,“说。”宋珏道。
“我想等我们长大了要两个人出去闯一闯,天天种地多没意思啊。”秦时宣道。
尘埃蜉蝣沉沦在透彻温柔的月光中,被照的清晰,宋珏却觉得杂乱无章,愈看愈烦闷,抬手挥开面前缠人的灰尘,“你是独生子,百善孝为先,传宗接代必为之,你拖着我当拖油瓶做什么?”
秦时宣确认自己已经干干净净,又爬上床榻,大力拽过宋珏身上的被子,“孝道就只是延续香火吗?”躺下侧身腿一撇,把他身上全部的被褥都压在腿间,声音闷在被中:“那就三个人好啦,两大一小。”
宋珏哭笑不得,没问他二人皆为男子何来一小之说,也平躺下阖眼。
果然,只消片刻,被褥便携带着秦时宣的体温盖到了他身上。
脸上一阵猫尾巴上绒毛搔弄般的痒,没多久就消失了,宋珏迷迷糊糊间安心地又渐渐陷入睡梦。
大概这猫儿脾性实在顽劣,又晃着尾巴卷土重来,从眉间到下颌,打着圈往上,末尾还拍了两下。
“嗤。”秦时宣没忍住笑出了声,当即捂住嘴。
可已经迟了,宋珏眼帘都未掀开,左手便裹着雄厚的内力朝他的门面冲去,没打中他,倒是把身下本就不稳固的稻草垛给撼塌了,身体失去平衡,面朝地失重往地上摔。
幸亏秦时宣在散开成柳条的稻草雨中准确无误地接住了,成年男子的重量不小,带得他一屁股坐到了刚铺上稻草的地上,嘴里还衔着那根用来逗宋珏起床的狗尾巴草,对近在咫尺、双腿大敞跨坐在自己小腹的宋珏咧嘴笑道:“早上好。”
宋珏大惊失色,嘴里念叨着:“小的,小的。”
“什么小的?”秦时宣愣了一会,低头看了眼二人连接之处,面色骤然一沉,“我不小,只是禳裤…”
宋珏推开他,“大清早的你都在想些什么?我说的是李清。”
“哦…李清?!他也在稻草垛上?”秦时宣也站起来。
宋珏扒拉着地上凌乱的稻草,“我昨夜睡不着,顺便帮他热了饭,结果没撑住睡着了,睡着前他就裹着被子躺在稻草垛上。”说着在他昨夜坐的凳子旁,找到了被稻草淹没的李清。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知是不是磕到了那四边尖角的板凳,还像仍处于甜美的睡梦中一样一脸安详。
宋珏慌不择言:“阿宣,你说这是傻了还是凉了?”
秦时宣横抱起小孩衣着单薄的身躯,“别担心,他就是这样。上次围城之战的血腥给他带来了很大打击,一连高烧烧了数天,之后就成这样了,除非他自己要醒,否则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手指头都不带动的,睡得跟人没了似的。”手背试了下小孩额头的温度,果真烧得冒火,“一受冻就烧。”
宋珏多少还是有点愧疚,昨夜他睡着后应该是李清将他拉上稻草垛,好让他睡得舒适安稳的,因此秦时宣把李清送回他的卧房后,宋珏套上衣服就一直守在他榻边。
李清小脸红得滴血,离谱到好似有热白雾从其上升腾而起。
宋珏心想,这般烧下去,不傻也得残。
手伸进被褥里握住李清滚烫的小手,源源不断地输送削减过的温和内力,简单粗暴的方法最有效,可也极耗精力,等宋珏累到快睡着时,李清脸上的红才褪尽,人也恰好随之悠悠转醒。
“嘶…”李清捂着头,疼得龇牙咧嘴:“我头上怎么那么大个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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