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在柱子上磕了磕烟灰,一边感慨地笑:“这也就罢了,谁还没个一时的善心呢。但郡主不知道,这么些年过去了,每每碰见厂公,太子还能多问一句,问咱家这腿、可好些了。” 司扶风看见他黝黑的大掌啪一下落在膝头上,揉了揉、指节微微扣紧了:“咱家不是您这样的英雄,也没有厂公那样的才智,咱家是个粗人,却能得太子惦念,已是今生的福分了。” 司扶风动了动唇,满肚子沉着想说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二档头便接过她手里的雪柳,目光穿过风雪,一路望向红白斑驳的城池之外,绵延在天际的雪线: “咱家没读多少书,做不得什么大事,但咱家也能折一支雪柳,送太子走得安宁。” 他复又叼上烟斗,在那明灭的光里,眯着眼睛编着雪柳,声音里是含糊的笑: “反倒是厂公和您这样的人物,总是为难自己,觉得自己没帮上忙。” 他拍了拍司扶风的肩,把叠好的雪柳递给她,笑着叹了口气: “这么些年,您和厂公是望着山河的人,而太子和百姓是望着你们的人。” “别总觉得自己没帮上什么,有些时候,别人瞧着你们的影子,就是最大的安心了。” …… 浅紫的暮色笼罩下来的时候,宣王沉着脸走了进来,三档头跟在后面,一身的雪。 司扶风与司叔衍错身而过的刹那,看见他手背有乌青的痕迹,她正想说话,少年却闷着头走开,坐在了廊檐下,盯着地面不出声。 她一转头,对上三档头的苦笑。 三档头摇了摇头,压低了声气:“咱家在宗人寺外头求了许久,后来宣王殿下一个人骑马来了,踹了门进去就开始打恪王殿下。” “恪王殿下当然是打不过宣王殿下的,但是不知怎么的,恪王殿下就跟疯了似的开始大笑,然后宣王殿下脸色就冷了,拳头也停住了。” “咱家瞧着他的脸色,便觉出些难过来。然后他抓着咱家,拧头就走,咱家还说绑了恪王来,但他只说了句‘没意思’,便拖着咱家回来了。” 司扶风望着少年的背影,有薄雪缓缓落在他肩头,他明明是个老成持重的人,此刻看上去,肩膀却是那样稚嫩单薄。 她身后有风微动,是姬倾拿了两件大氅,一件递给她,一件走过去、俯身披在了少年身上。 司叔衍没抬头,只是默默用力按着手背上的淤青,轻声说了句: “司仲瀛不来,父王也不来了吗?” 姬倾替他拢着大氅的手顿了顿,脸被墙头的影子遮住了,声气便淡淡的: “皇上繁忙。” 司叔衍没再说话,只是从腰后掏出个柿子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叹了口气: “我想坐会。” 司扶风和姬倾对望了一眼,两个人都不出声,撩了衣摆,坐在廊檐下陪他。 院子里设着惊鹿,虽然飘了雪、但小池塘还没结冰,那水流汨汨淌过竹筒,竹筒便一头轻、一头重的敲着。 一下一下,敲在逐渐迫近的夜色里。 星子一颗颗升起来,司扶风的心就一点点沉下去。她先头还在数着惊鹿的敲击声,到最后,连数字也忘记了。 直到夜色彻底暗下来,弯月凉得刺眼的时候,门外才传来了急促地马嘶声。 司扶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然而这一回,姬倾比她更快。 他站起来的刹那,身上的薄雪猛地抖开,随着他大步奔跑的速度,洒满了回廊的地面。 门外有银灰的影子闯进来,差点与他撞在一处。 那高个美人身上背着个厚重的被褥,他的腰肢被压得佝偻,看见姬倾的那刻,皱了眉抱怨: “你可不知道我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姬倾在他肩头用力捏了捏,一把接过那被褥,说了句:“我来!” 被褥里传来一个熟悉又明亮的声音,气息有些虚弱,但那要强又心虚的口气,却是司扶风再熟悉的不过的耿直: “干什么干什么?我做错了什么要被两个男人背来背去?” 然而姬倾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扛在了背上。裹得严严实实的被褥散开了些,里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皱得要在额头刻出痕迹来,嘴里还在念念叨叨: “我自个能走,让伯玉看到这样,岂不是又要担心?” “他怎么样了?你是骗我的吧?” “他会好起来的对吧?” 姬倾没说话,只咬着牙背着他,一路穿过回廊下、掀起的冷风撞得铁马叮当响。 与她错身而过的瞬间,司摇光猛地睁大了眼睛,朝她伸出手: “扶风!” 司扶风有一千把火在心里烧,她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掀开那被褥,看看司摇光究竟怎么样了。但是她别过脸,死死咬着唇,指着寝宫的手在颤抖: “太子!你去见太子!” 她的喊声在寒风里打着颤回荡,就是这么一刹那,司摇光意识到了什么。 他明朗的笑容骤然沉了下去,抓着姬倾的衣襟时,手背绷起了青筋: “你为什么不是骗我?”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万次,说姬倾逗他玩,说太医都是庸医。 可是这一次,没有人骗他,除了他自己。 姬倾背着高大的青年,司扶风在后面扶着他,三个人一路逆着寒风奔进了寝宫。柔训听见了急促地脚步声,冲过来掀开了帘子,替他们揭开了万水千山之外、最后的阻隔。 姬倾跪倒在床边的时候,司摇光几乎是从他肩头滚了下来。他趴在床沿,一把撕开了纱帐,裂帛的哀鸣后,露出了司伯玉几乎透明的脸。 司扶风听见了司摇光的大喊: “伯玉!” “伯玉是我!” “我回家了,我回来看你了!” “你不是总有许多话要对我说吗?你说呀,我回来啦,我有好多好多时间可以听你说,你快说啊!” 他的喊声一阵比一阵巨大,然而司伯玉空茫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波澜。司扶风望着他的脸,几乎以为,他已经不在了。 司摇光勉强地撑起一个笑容,晃着太子的胳膊时,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无措: “伯玉,你的海棠还没开花呢,我还没看到你亲手种得海棠花呢!” 他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怀里急惶惶地掏出块闪闪发光的石头,那无云天空一般澄澈半透明浅蓝色,是草原大河里特有的云母。 司摇光把那云母塞进司伯玉手心,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用力地围拢: “西境的石头!西境的石头我带回来了,拿来跟你换海棠花了,你起来花就开了呀!” “你起来!” 就在司摇光抓着司伯玉的手颤抖地微笑时,姬倾猛地抓住了他的手,亦和太子的手扣在了一起。 三只手交叠着,姬倾深长地呼吸,眼睫拼命地颤,慢慢牵起一个微笑:“我们都在,我在、摇光在、你也在。” 过了许久,司扶风看见那枯瘦的指尖动了动。 像是终于攥紧了握不住的命运。 一点微笑从司伯玉的唇角浮出来,宛若苍山间浮起的远烟。 司摇光的脸上才露出些笑影,青年那单薄的胸膛里却长长呼出口气来。 轻飘飘地散在了天地间,就这么绵长又短暂的刹那,然后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像是花瓣委落、露草凋零。 “伯玉……”司摇光睁大了眼睛。 笑容凝固在青年琉璃般美好的容颜上,他未尝过苦涩的时候哭着来到人世,但尝尽了人间苦短后,却能笑着离开。 他有千言万语想对挚友说,却在听见熟悉的呼唤以后,安心地走向了群山。 即便最后口不能言,目不能视,但我听见了。 你们回家的声音。 那是我远眺万水千山,夜夜乞求的圆满。 司摇光慢慢攒紧了挚友的手,他的脸上挤了挤、想要挤出一个笑。姬倾握紧了他的手腕、捏了捏,司摇光便低下了头,把脸埋进了司伯玉张开的手心。 额头抵在他哪怕身在敌营,也藏着匿着,只有一次次酷刑结束后,才敢拿出来摩挲着自语的云母。 每一次对着它说话,好像都能听见故乡的呼唤。 低沉的闷吼回荡在寝宫里。 像一道不甘的雷,却再也劈不开海上的浓云。 司扶风的喉间梗着咸咸的味道,她抬头看月,月亮好像被水光挡着,于是有些模糊。 今夜并非满月。 但月亮并不在意,它在无数个孤零零的夜晚圆了又缺、缺过又圆。 月亮本没有圆缺,它的圆满和缺憾,都在望月之人的眼里。 那些人间仰望的阴晴圆缺,一直都是它孤零零的圆满。
第42章 夜之谋 贫瘠的土地上,最不缺的,就是…… 成嘉二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 是夜,京城大雪。 那是哀悯太子辞世的日子。在后世的记忆里,他是个平凡而病弱的太子。 史书上只记载了那夜的钟声, 彻夜不眠、回荡在飘摇的大雪里。 直到清晨的第一缕光照亮了京城的巷陌,钟声才缓缓摇落了它的余音。 那一晚悲悯悠长的钟声,仿佛在为奔赴九嶷的亡灵开道, 仿佛在呼唤乘着仙鹤远去的故人、再看一眼这雪满人间。 但只有司扶风知道,敲钟的人跟钟声一样,他一夜未眠。 到最后,姬倾的手掌已经磨出了水泡, 虎口上裂开了冻得发紫的口子,沁着殷红的血。 她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低垂着眉眼,仿佛一尊冰雕, 奋力地敲响彻夜的丧钟。 清晨的阳光被钟楼的挑角挡住, 破碎的倾泻下来时, 姬倾才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钟槌。他的手筋疲力竭的滑落下来,钟槌上暗色深浅, 全是斑斑血痕。 司扶风咬着唇,轻轻拉起他的手, 替他挑开木刺,简单地包扎。 姬倾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朝她走了一步, 那笔直桀骜的身体就像骤然抽干了气力,整个人靠在了她的身上。 他比她高许多,身体沉甸甸地压下来,但她却支撑住了, 没有一点踉跄。 她伸手环抱住他的腰,耳朵贴在他胸膛,听着那沉静的心跳。 雪纷纷扬扬地洒下来,白色的浪很快没过了墙垛。过了许久,她甚至以为姬倾已然睡着了。 然而他比风雪更安静清冷的声音落了下来: “我还要回宫里,主持太子的丧仪。” 司扶风点点头,脸颊在他胸口的绣银上蹭了蹭,姬倾便伸手拢住了她的侧脸。 他的手僵硬而冰冷,那玉白的颜色里泛着紫,看上去倒像一块真冰。 司扶风按着他的手,往自己暖融融的脸上压了压,姬倾的声音便很轻很软的飘下来: “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 “有事随时去找你,”司扶风抬起脸,眸光澄澈的落在他脸上,全是柔软的笑:“我知道。你也要知道,我随时都在,你有任何事、也要随时找我。” 姬倾沉默了片刻,郑重而轻缓地点头。 她牵着他走下钟楼,送他上了马。 姬倾伸手拨开她额前垂落的发丝,眉眼垂着、看不见里面的眸光,唯有声音和雪一起飘落在天地间,寂寥疏旷: “我只有你了。” 司扶风握住了他的指尖,点点头微笑: “我知道。” “我会一直在的。” 直到姬倾疏冷的影子消失在大雪尽头,她手掌里的冰冷似乎还没有消散。 像一道凉丝丝的烙印。 二档头裹了件鼓鼓囊囊的大袄子在钟楼外等她,他蹲在墙根底下抽着烟斗,烟草一明一灭,照着那张豪迈脸庞,看着爽朗亲近,只像是谁家的老父亲、哪里像个番子。 他看她过来,便举了伞来接。司扶风有些歉意地笑: “难为您等了一夜。” 二档头拍了拍她肩膀哈哈地笑: “郡主身手再好,也是个小姑娘,这是同我们厂公一起出来。若是与别的男人晚上出去,咱家早该带人把京城翻个底朝天啦。” 司扶风也笑了,赧然地摸了摸后脑勺。二档头是个热心肠,一路上走着,还嘱咐她年轻时不能仗着身体好就可劲地淋雨淋雪,回头老来骨头疼。 两个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沿着禁宫的外墙往提督府走,朱红的墙上漫着白雪,间或有横斜的疏枝探出墙来,上面点缀着红梅斑驳。 像是落不下的血泪。 时辰还太早,街上没有几个人,提着两个竹篮的妇人与他们错身而过时,司扶风便不由得多看了一看。 她的篮子里,都满满地装着纸元宝。 像是不敢靠近禁宫,妇人在不远处的街角放下了手里的一个竹篮。她朝禁宫的方向跪下,脑袋嗑在雪里,重重拜了三拜。 司扶风和二档头同时顿住了脚步,二档头幽幽叹了口气: “百姓里也有记得太子的人呢。” 司扶风沉默了一会,抬头时脸上有寥落的笑: “她不敢在禁宫脚下烧纸,我们过去拿了,回头替她带到宫里烧了吧。” 二档头道了声好,他们不想惊着妇人,等她转身离开了、才缓步踱过去。她俯身拾起篮子,篮子里堆满了元宝,尖尖翘翘、伶仃孤独。 她在被罗灰子的田里见过这样的元宝,而那时、她还只需要给一个人叠元宝。 她便对着那元宝叹气。 二档头却“哟呵?”了一声,盯着她手里的元宝,眼中却露出些惊喜和怀念的意味,他从篮子里捡起来一枚,在指缝间转了转,叼着烟斗笑起来: “这位应当是宫里的老人了。” 司扶风愣了愣,目光落在那尖尖的元宝上,微微歪着脑袋:“有什么讲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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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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