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领着番子们摸着墙根一路进了院子,院子传来青年惊慌的声音: “各位官爷这是做什么?” 有番子问了他一句:“将军府也在你这里挑菜?你好大的脸啊。” 回答他们的是一声暴喝,有雪亮的光在墙头闪烁,然后便是刀兵碰撞时碎冰般清脆的响。 段澜出来了,刀锋上淌落的血珠滴了一路,大档头朝番子们扬扬下巴: “立刻弄些雪来盖住,一切悄悄地处理好,看有没有人来找他。” 白雪很快覆盖了巷陌,小巷里归于宁静,冷风吹过来、血腥的热气眨眼就弥散了。 他们躲在暗巷深处,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段澜的耳廓上有冻伤裂开,到最后连痒都感觉不到了。 他伸手想摸摸自己的耳朵,却被大档头按住了肩膀: “来了。” 巷子口响起笃笃地拐杖声,老人颤颤巍巍地在冰上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风雪吹在他佝偻的身体上,那腰背已然弯得令人心惊,老人便只能扯紧了衣裳,一边走、一边咳着呼唤: “阿喻啊、阿喻起来没有啊?”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巷子里只有疾风穿梭时、细细的呼啸声,老人无力的声音被风吹散,他走过菜贩子门前时,没有片刻的停顿,只朝着巷子最深处喊着: “阿喻啊,家里人都等着你吃饭呢!” 番子们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老人走到最后一扇门前,用拐杖“咚咚”叩着门扉,门扉哐啷啷蹭下些墙灰来,老人无可奈何地提高了声音: “阿喻,别睡啦,若是听见了就赶紧回家,别跟爹娘和哥哥置气啊!” 他叹了口气放下拐杖,一边摇着头、一边缓缓出了巷子。风雪肆虐起来,老人的背影孤苦伶仃,慢慢消失在巷子的转角处。 有年轻的番子看不过去,低声骂了句: “什么玩意儿?!风雪这么大,自己老爹一个人来喊他,他还不搭理。” 段澜慢慢握紧了手里的刀刃,他轻轻摇头,剑眉皱起来,声音极低极轻: “不对……好像有哪里不对……” 大档头一把按住了他的肩,声音有些急促: “被骗了!” 他大声招呼着所有的番子,指向老人消失的方向,大喝了一声:“立刻追上他!不要惊动,远远跟上!” 番子们还没明白他为何突然变了脸色,但却一一大声领了命,朝老人的背影追上去。 段澜眯了眯眼,看向大档头的时候,两个人都隐忍着薄怒。大档头咬着牙勾起一个笑,眉眼挑起来、有种妩媚的狠意: “老狐狸,上了他的当。” 段澜点点头,叹了口气:“就像方才那位兄弟说得,这样大的风雪,但凡家里有靠得住的人,都不敢放一个老头单独出来。” “这一定是他们早先约好的方法,若是那菜贩子无事,他听见老头的声音自然会开门喊他。他有事应不了声,老头就假装找别人,然后抽身离开。” 大档头一挥大氅,衣摆在风中浮动着银灰的光,像一片铁的海洋。 他看向老人消失的转角,扬起绝美的下颌,牙关绷紧: “咱家倒要看看,这个老狐狸到底要做什么!” …… 老人一跨进院子,就合上了贴着福字的门扉,他喘了口气,急切地放下门栓,这才朝后院走了过去。 少年们已然蒸好了饭菜,腊肉的咸香渗进米饭里,闻一闻便叫人想到香油沁进舌头的滋味。老人爱怜地摸了摸少年们的脑袋,催促他们: “快去喊孩子们坐过来,把他们都聚好了,再来帮爷爷分饭菜。” 有个少年撸着袖子道:“你俩去喊,我在这帮爷爷……” “不行!”他的话音未落,老人的拐杖重重在地上砸了一下,那慈祥的脸上一刹那飘过了深沉的阴翳,沟壑里写满了隐怒的杀气。 少年们都吓了一跳,一个个面面相觑,垂着手不敢说话。 老人深深地喘了片刻,再抬头时,露出个愧疚的笑容: “爷爷被宋先生说了几句,不大好受,你们别往心里去。” 提起宋先生三个字,少年们立刻垂了脸,一个个噤若寒蝉。只有个年纪大些的、壮着胆子颤声问了句: “您不是去找菜贩子大哥了,怎么又碰见宋先生了?他什么时候回来?是否还要再晚几日。” 老人沉沉的眸光便缓缓抬起来,落在少年脸上的时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沉冷。然而老人的脸上却扯开了一个笑容,仿佛一层皱巴巴的面具: “他恐怕……要很久很久,不会回来了。” 一刹那间,少年们的脸上有了喜悦的颜色,然而他们不敢说话,只压抑着眉梢眼角的开心,互相扯了扯袖子,往大堂里跑: “爷爷先忙,我们去喊孩子们。” 老人朝他们挥挥手,裂开一个笑容,笼在阴影深处、宛若一道深渊的裂口。 …… “大档头,就是这里了!” 番子们循着拐杖和脚步的痕迹,停在紧闭的院门前。大档头抬起了他兰草般纤长的手,立刻有几个人上去,狠狠踹在大门上。 门栓呜咽了一声,勉强支撑着大门,然而薄薄的门板却经不住番子们的折腾,咔嚓一声就翘起来一块,便有番子伸出手,一下顶开了门栓。 段澜正要拔刀,却被大档头按住了:“进去看看情况再说。” 银灰的衣摆在风中一闪,大档头已然走进了大堂。他领着带刀的番子们闯进黑影里时,几张拼起的桌子边,孩子们捧着碗,一个个睁着葡萄似的大眼睛,看向他们的时候全然是好奇。 只有为首的几个少年瞬间变了脸色,他们从桌下抽出刀来,这就要上来拼命。 大档头冷笑一声,立刻有番子上去制住了他们。 段澜的声音很快从小厨房里传来,他举着个麻布袋子冲出来,袋子上还有烧焦的痕迹,显然是他从火堆里抢出来的。 他解开带子的封绳,里头是黑漆漆挤在一处的药丸。段澜朝大档头挑挑眉: “灶里还有许多,可惜全烧了。” 大档头拈起一颗,放在鼻间嗅了嗅,眸子微微闪光:“是‘故峰雪’,先拿去诏狱,每三日给那些天女吃一颗,应该能撑一阵子。” 番子接过袋子,段澜便用大拇哥点了点厨房的方向,微微皱起眉: “那老头没了,服毒了。” 大档头轻轻叹了口气,衣摆被人扯了扯,他低头,是个四五岁大的小胖子。 小胖子一边把油乎乎的腊肉往嘴里塞,一边用另一只油兮兮的小手晃着他的衣摆: “美人姐姐,我们爷爷怎么了?” 大档头在那奶声奶气的撒娇里皱了皱眉,本想扯回衣襟来,但看见小胖子满是迷惑的眼睛,他便只能叹了口气,弯腰下来: “爷爷睡着了,跟哥哥去别的地方吧。” 小胖子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有个被番子制住的少年大喊: “不要跟他们……!” 然而少年的话并没有说完,他的脸色骤然变了,弯下腰的刹那,一大口温热的血喷洒了年轻的番子满头满身。 年轻的番子在那血雨里一愣,伸手拉住他的时候,分明有些慌了神: “你怎么了……” 番子的大喝被一阵阵哭喊淹没,一个个年幼的孩子忽然捂住了他们的腹部,有人伸手朝番子们大喊: “疼!肚肚疼!” 另外两个少年睁大了眼睛,他们挣扎着从番子们手下脱出来,朝着弟弟妹妹们扑过去。 然而不到半路,他们便大口大口吐着殷红的热血,踉跄着倒在了桌边。 大档头和段澜同时发出了怒喊:“叫大夫!立刻叫大夫!” 番子们凌乱的脚步踩过孩子们的鲜血,大档头只觉得衣摆一松,他低头,小胖子躺在血泊里,他肉乎乎的小脸皱了起来,大颗大颗晶莹澄澈的眼泪滚出来,那鼓鼓的小肚子被胖手捂住,整个人蜷着、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熊。 “疼……” 小胖子细细的哭声从他小小的胸膛里挤出来,跟着涌出来的是大口大口的热血。大档头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拍着他的背心,急急地往外冲: “没事了,你就是贪嘴吃坏了东西,吃了药就好了。” 一片片温热在他肩头漫开,但肩头的重量却忽然一松。 蜷成小馒头的拳头松开了,他不会抱孩子,于是那小小的身体就从他臂弯里滑落,摔在雪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大档头怔怔地盯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他隔着鹅毛般飘落的大雪望向段澜,段澜正试图抱起好几个颤抖的孩子。 所有的番子都缓缓垂下了沾满鲜血的手,那个年轻的番子还在摇晃着少年的身体,声音明显的颤抖起来。 他们并不是没有沾过孩子的血。 他们只是没有见过这样一场屠杀,针对孩子的屠杀。 京城不是战场,然而这一刻,他们仿佛尝到了硝烟的滋味。而京城之外,还有几十处这样的地方,等待那些的孩子,又是怎样的明天? 京城的雪缓缓飘落,孩子们睡在大雪深处。 大人们的仇恨,是他们再也醒不来的噩梦。
第56章 谢太傅的死期 等太子的孝期过了,立刻…… 杜柏岩撩起门帘, 风雪随着他的脚步一起扑进了毡帐。 雪花在幽暗的光线里转了转,落在火把上的时候,火苗跳跃起来, 将他的影子拉长缩短,像一只化形的鬼魅。 杜柏岩望向毡帐深处,图钦就坐在一片浓影里, 他按着马刀没有抬脸,整个人沉在阴影中,宛若海洋深处蛰伏的巨兽。 杜柏岩跪在坚硬的冰面上,额头被冰渣磕得生疼: “大汗, 我们又损失了三百名勇士。” 图钦没有说话,他的身影在黑暗中静静的起伏,仿佛一片无声汹涌的怒涛。 过了许久,沉沉的声音才漫过暗影: “冻死的、病死的、迷路的……北境果然是个吃人的地方。” 杜柏岩微微叹了口气:“至今日, 先锋大军已折损近万, 草原的骏马也扛不住北境的严寒, 马匹损失极大。” “恐怕等大军到达墨城,并不能投入战斗。” 图钦深深吸了口冷气, 他的呼吸声在暗影中拉长,压抑着滔天的愠怒: “苏日怎么说?” 杜柏岩摇摇头:“苏日小汗这几日都在军中看顾虎部的勇士们, 但草原的寒冷无法与北境比拟,虎部大军没经历过北境的严寒, 即便有鹰部的帮助, 效用也不大。” 图钦沉默了片刻,慢慢合上了眼睛: “杜先生,你说,本汗会不会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杜柏岩望向他, 满目皆是沉痛:“大汗请勿自责,战场瞬息万变,等挺过这一关到达墨城,前方便是胜利。” 图钦缓缓靠在了虎皮大椅上,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牛皮纸,哗啦扔在杜柏岩面前,疲惫地摇摇头: “阿日斯兰和宣王回墨城了,我们的估算出了偏差。” 杜柏岩并没有打开那卷牛皮纸,只仰起脸露出个笑容,那笑容拢在暗影里,有种阴恻恻的狠: “大汗放心,阿日斯兰虽然狡猾,但宣王急功近利,到了墨城,奴才自有办法诱他出关。届时大汗一举斩杀宣王,那此次伐胤大业便成了大半。” 图钦这才缓缓掀起了自己的眼帘,他挪动着头、一寸寸朝杜柏岩看过去。 杜柏岩迎向图钦看不出情绪的疲倦视线,眸子里烧着狂热的恨意: “大汗,您请相信奴才。奴才一定会让大胤的血脉断绝于虎部的马蹄下,从今往后,这个卑劣的民族将不复存在!” 图钦盯着他良久,眼皮才微微颤了颤,合上眼帘的瞬间,他长长叹了口气: “杜先生,本汗对不起大将军啊。” 杜柏岩摇摇头,声音坚定:“大汗,满都拉图大将军最懂取舍之道,他若还在,也会为您自豪的。” 图钦的唇角动了动,牵起一点苦笑:“先生说的那个计谋,请好好准备。” “不论成败,我要大胤王室的血,来祭我虎部勇士的英魂!” 杜柏岩重重跪伏了下去:“是,大汗!” 走出毡帐的时候,胡尔特小汗和其他几位小汗正聚在帐外低语,看见他过来,一个个噤了声,勉强地向他问好。 杜柏岩噙着点冷漠的微笑,径直从他们面前走过,只抛下一句话: “除非烧干胤人的最后一滴血,否则大汗不会退兵的。” 胡尔特小汗皱了皱眉,硬着头皮喊他: “杜先生,不止是士兵,连好几位小汗也因为严寒生病了,军中可能出现了北境的瘟疫,请您劝大汗考虑考虑。” 杜柏岩的脚步微顿,他勾起了一点笑: “瘟疫?” 胡尔特点点头,大声道:“连我的兄弟,乌蒙小汗也病倒了。” “他们都在发烧咳血,这样下去,还没有见到胤人,我们就要被瘟疫征服了。” 杜柏岩却招了招手,唤来几个侍卫: “从今日起,还是让各位小汗不要靠近大汗的帐篷了。” 胡尔特小汗一惊,其余小汗也纷纷露出了不忿的神色,有人拔出了马刀,指向杜柏岩的背影: “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命令我们?!” 杜柏岩摊了摊手,朝侍卫长挑眉: “我只是为大汗的安全着想,瘟疫这种东西,还是离大汗远一些的好。” 侍卫长沉默了片刻,终是一招手,侍卫们便涌上来,逼着几位小汗收起了马刀。 胡尔特小汗睁大了眼睛,最终只是在侍卫们的怒目下咬了咬牙,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了雪地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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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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