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谢先生,但是我没钱。”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指了指渐渐深沉的天色: “先不说这个,天太冷了,我们去你家说吧。” 然后老人收回手,揣在袖子里,静静地微笑着看着他。 仿佛在等他的答案。 有那么一瞬间,他只想拔腿逃开,他跑得快,老人绝不能追上他。 心里有个声音在拼命的说:跑,他看见你真正的模样,一定会掀了这幅慈祥的脸皮,像其他人一样看你,用你听不懂的话嘲笑你。 快跑! 然而他的骨头刚刚动了一下,身上沉坠的锦袍就蹭了蹭他的手。 沉甸甸的,像老人温和慈蔼的笑容。 他忽然想起巷子里老人的笑,无可奈何、苦涩、而感慨。 他不想让这样的笑容、再出现于这个连弯腰都颤颤巍巍的老人脸上。 老人在渐渐落下的雪里等待他的答案,他在锦袍下掐了掐自己的手,又狠狠咬紧了牙关。 鼓足了全部的勇气,他扯下曳地的锦袍,试图替老人披上。 老人错愕了一下,他便重重吞了口唾沫,声音极轻: “先生请披上吧,我家有些远,您会着凉的。” …… 西街口的角落,一个穿得鼓囊囊的小姑娘蹲在地上、看人来来往往。 有人在她屁股上踢了一脚,她捂着屁股大叫着跳起来,那男孩便在她头上拍了一下,不满地瞪着眼睛: “我问遍了,有个叫珏儿的,人家说根本不认识你,他爷爷可凶了!” 男孩指了指屁股上被刮出丝的裤子:“拿着大扫把追着我打,可吓人了!” 司扶风看了眼他的裤子,乐呵呵地拍手:“嘿嘿,回头爹又要揍你。” “都怪你这个笨蛋。”司摇光在她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人家肯定不想跟你做朋友。” 司扶风这才悻悻地收起脸上的笑,她沉默了片刻,半晌,狠狠踢了块石头进河里,恼火地嘟囔: “不做就不做,我才不跟胆小鬼做朋友!” 她气鼓鼓地背着手就往书院走,司摇光跟在后头喊:“你就知道人家是胆小鬼?” 司扶风哼了一声:“他出来玩还带着面具呢,肯定是胆小鬼,不敢被他爷爷看见了!” 司摇光看她一幅生气的模样,望向水面的时候,却撇着嘴、分明有些失落。他便大剌剌地追上去,拍了拍妹妹的脑袋: “我们那个院子来了个新人,是个怪人,若是夫子允许你来我们院子,你可以跟他做朋友啊。” 司扶风想了想,睁着一双大眼睛问:“为什么是怪人?他名字很奇怪吗?” 司摇光摸了摸脑袋,满脸迷惑地说着:“因为他不仅要读书,还要给书院干活呢,徐夫子说,每天要干十文钱的活。” 男孩掰着指头数:“有时候是擦席子,有时候是劈柴,有时候是给夫子沏茶,而且他吃住都在书院,长得也瘦瘦弱弱的,又不爱说话,但是我问他能不能帮我写大字,他居然还答应了。” “真的吗?!”司扶风的大眼睛立刻闪出光来,她一把拉住哥哥的手,蹦蹦跳跳:“你叫他帮我也写了吧!” 司摇光敲了她一下:“你们学得和我们又不一样,你连自己的名字都能写错,还是老老实实练字吧。何况我们院子满员了,夫子为了学业,定然不会让你再来的。” 司扶风失望地叹了一声,扭过头不理他。 司摇光又上来揪她的小辫子,嘿嘿地笑:“他可真是个怪人,名字也奇怪,叫什么……” 男孩“嘶”了一声,想了半天,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 “夫子说什么……什么玉山什么什么青?” 司扶风一脸迷惑地望着他,他想了许久,摊摊手、一脸自豪:“我忘了。” 司扶风哈哈笑起来,指着他大喊:“大字不识,司摇光笨蛋!” 司摇光追在她后头,恼羞成怒地骂: “打不过就跑,司扶风怂包!” 小姑娘边跑边朝他理直气壮地大喊:“大人才认输,小孩子只会逞强。” “本姑娘是大人,不同你们小孩子计较!” 两个人大笑着沿着河岸一路跑过去,整条河边都是他们的声音: “司摇光笨蛋!” “司扶风怂包!” 夕阳洒下来,整条河都泛着粼粼的光彩,像一颗融化的红宝石,烫伤了男孩的眼睛。 他沉默着躲在巷子里、靠在冰冷的墙角,很久之后,才抬起手,狠狠擦了擦眼睛。 他是个骗子,也是个胆小鬼。 没人跟胆小鬼做朋友。 男孩放下胳膊的时候,夹袄上有些濡湿。他没有说话,背着并不重的柴火,就往书院里走。 书院门口,徐夫子正披着大氅,同一个华服的男人说话。 他一下就认出了那个年轻英俊的男人,男人衣服上绣着狰狞的猛兽,是他不认识的纹样,衬着男人的脸,有一种清贵的桀骜。 男人看见他,笑着挑挑眉,唇的弧度全然是玩味: “哟,小子。” 他顿住了脚步,放下柴火,恭恭敬敬地朝男人行礼。 但却记得徐夫子的话:腰杆要挺直。 男人唇边的笑意便更深了,他有些赞赏地点点头: “好小子,学得倒是很快,有书院的风范了。” 徐夫子望着姬倾,脸上的褶皱舒展开,全是欣慰和骄傲: “托郁少监的福,也是一场机缘,不至于让明珠蒙尘。” 被称为郁少监的男子立刻收敛了笑容,朝着徐夫子躬身抱拳:“夫子言重了,郁玟得夫子点拨,已是此生的造化,他日若再能来西境,一定再向夫子求教。” 徐夫子两手扶着他,不舍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感慨道: “郁少监一回京城,又是风云诡谲,请千万保重。” 郁玟亦深深叹息,朝徐夫子郑重道: “也请夫子保重,郁玟定会牢记夫子的教导,长夜漫漫、愿为大胤执火。” 徐夫子退开一步,两个人相互一揖,郁玟翻身上马时,那金光跳荡的衣摆绽开如夕阳下的花。 郁玟朝他笑,姿容意气风发: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愣,挺直了腰杆,一字一句背着夫子对他说得话: “夫子为我赐名,天下子民皆随黄帝姓,故名姬倾。” 郁玟挑挑眉:“姬倾?哪个倾?” 他慢慢抬起了脸,在夕阳的余晖里,第一次露出了堂堂正正的微笑: “玉山倾的倾。” 徐夫子拍了拍他的肩,眸子里有光在浮动,郁玟便看向夫子,感慨地点点头: “世间有夫子,是世间之幸。” “吾等得遇夫子,是吾等之大幸。” 他说完,朝二人一拱手,挥舞着马鞭,飞身向凛冽的风雪。 姬倾望着郁玟离开的方向,那英气勃发的姿态,让他的目光追随着远去。 徐夫子笑了,拍了拍他的肩,望着悠悠落雪轻叹: “人间很长,会再重逢的。” 但那时姬倾还小,他尚不明白。 人间的确有诸多重逢,只是并不都是、人们期待的那样。
第62章 玉山倾(三) 我不是来替书院洗清冤屈…… 再次见到郁玟的时候, 是在京师的蚕室里。 郁玟的指尖从一把把寒光湛湛的刀上掠过,噙着抹笑,淡淡问了他一句: “不反悔?” 姬倾从脖子上取下了书院的桐牌, 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是徐夫子亲手刻的。 他合上眼睛,仿佛还能感受到火焰的热度和刻骨的恨意。 他永远无法忘记, 躲在人群里、注视着老人化为灰烬的每一个刹那。火焰透过寒风,分明是烧在他的骨血里。 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试图唤醒人群: “丹漆永赤,随梦不灭, 大胤脊梁永在!” 这句话引来了人群的哄笑,很多时候,人们并不明白,他们嗤笑鄙夷的那些人, 是在用自己的尊严和血肉为他们的明日搏命。 他们以别人的悲惨和痛苦取乐, 等到同样的结局降临到自己头上时, 却会抱怨世道不公。 会希望有人替他们站出来。 但那个时候,曾为他们拼命呐喊的人们, 早已被他们的嗤笑淹没。 所以他不寄希望于任何人,复仇这件事, 他要自己来。 姬倾看向郁玟的时候,平淡而冷静, 他点点头, 跪了下去:“我自愿入宫为内侍,请少监成全。” 郁玟瞥了他一眼,眸光有些冷漠: “想要为夫子和书院洗清冤屈,有很多种方式, 以你的才华,过些年去参加科考也是个好路子,何必折辱自己。” 姬倾沉默了片刻,朝他静静地跪伏了下去,但那脊梁还是拗得笔直,声音里没有一丝动摇: “以郁少监的地位,想帮夫子尚且无门,可见皇帝对此事心意之决。” “就算我科考一帆风顺,又要花上多少年在宦海沉浮。就算官场博弈成功,只要如今的皇帝在,又何来一丝可能为书院翻案?” 郁玟猛地眯起了修长的眼,勾起一个冷冷的微笑:“你知道,你方才同咱家说得,可是大逆不道之话?” 十三岁的少年额头抵在地面,静静地说着: “我还有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要告诉郁少监。” “我不是来替书院洗清冤屈的,我只是为了书院的三百怨魂、来找皇帝复仇的!” 郁玟微微挑起了长眉,片刻后,他轻哼着一笑,手中短刀在火上烤了烤: “既然准备好了,就自己上去吧。” 躺上刑床的时候,姬倾没有片刻的犹豫。郁玟将镣铐锁紧,他的咽喉和四肢上都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郁玟对着烛火看了看刀刃,笑容残酷而冷薄: “小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姬倾深吸了一口冷气,淡漠地看着头顶的霉斑:“我心意已决,请少监成全。” 郁玟递过来一碗臭麻水,他大口大口咽了下去,苦涩的药汁顺着他的唇边淌下来,意识便开始模糊。灯影在摇晃,郁玟的影子也围着他、裂开成无数个。 每一个都举着刀,刀锋上折射着迫人的冷光。 “真的不后悔?” “你愿意为他们付出尊严,甚至是生命?” 耳边有人在问他,那声音仿佛穿透了雷霆,在空气里滚滚而过。 他记得自己用最后的意志说着:“不后悔。” 衣带被人解开了,小腹上有冰凉的一痛。陷入黑暗之前,那个神明震怒般轰隆隆的声音依然在问他: “当真的不后悔?” 姬倾的眼皮颤抖着合上,咽喉里缓缓落下四个字: “丹漆永赤……” 人间最坚固的城墙都是用血染成的,为了徐夫子和书院,他绝不后悔。 醒过来的时候,衣裳已经穿好了,许是因着臭麻水的效果,脑中翻江倒海一般的晕眩,腹部只有跳动的隐痛,并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 身上的桎梏已经被人松开,他艰难地下了床,试图朝郁玟行礼。 然而郁玟只是扔过来一件司礼监的衣裳,他对着少年冷淡地笑了笑: “想要复仇,也要有那个实力。” “从今日起,你跟在咱家身边,从最基本的东西学起。” 姬倾朝他跪下,郁玟的皂靴却蹬住了他的肩,阻止了他拜伏的动作。他抬头,郁玟在摇头,眸光里全是嫌弃: “哪有刚净完身就能下跪的。” “一个破绽,就能要了你的命。” 姬倾微微一怔,郁玟朝他嗤笑一下,下巴扬起来,示意他自己看看: “虽然留着那东西是个祸患,但徐夫子那样欣赏你,咱家不想让他泉下伤心。” “没能救他,是咱家此生最大的遗憾,今日之事,是徐夫子救了你,你要永远记住这一点。” “你要全心全意为他复仇,任何挡在前路的人,你都要毫不犹豫的扫清。若是你做不到,那就下去陪夫子,叫他知道、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姬倾解开衣带,只一眼,便睁大了眼睛。他的身体是完整的,只有小腹上,有一道薄薄的刀痕,仿佛一个试探、一个警告。 他慢慢皱起眉,轻轻摇头: “少监不必为我冒此风险,我心意已决……” “闭嘴。”郁玟脸上全是不耐:“在宫里,第一件要学会的就是闭嘴。” “咱家说得话、做得决定,无人可以质疑。” 姬倾怔了怔,最终只是咬咬牙,垂眼抱拳:“谢少监,小的定然好好学、好好记。” 郁玟把弯刀当啷一声扔回盘子里,叹了口气: “第二件要学的,就是不要喊错别人的身份。” “咱家可不是什么郁少监,咱家如今是东厂提督,你要喊咱家一声‘厂公’。” …… 第三件要学的,就是杀人。 十四岁时他第一次杀人,是一个撞破了他的秘密的小太监。那个比他还小两岁的孩子在不恰当的时间进了他的房间,在那个孩子瞪大了眼睛要喊出来的时候,他连眨眼的空当都没有,几乎是下意识抽出了贴身的弯刀,一刀割开了孩子的咽喉。 血喷溅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哆嗦了一下,那温度那么烫,让他连呼吸都颤抖起来。 然而比他早进宫许多年的郁秘色比他冷静,虽然郁玟救下郁秘色的时间很晚,但少年是为数不多知道他秘密的人。 郁秘色拿了汗巾让他把脸擦干,苦恼地歪着头: “师兄,你说我们是把他扔进井里,还是拖去冷宫边上埋了?” 他的心跳在耳边疯狂的敲打,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过了很久,他才冷静下来,发觉两个办法都不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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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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