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向是个专注的人,他的视线里、只容得下自己想要的东西。 偏将看着他一瞬不瞬的眸光,便明白自己已无法阻挡他的决心,只能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转头陪他继续盯着松林中的动静。 很快, 有先锋匍匐着朝他们过来, 打了个手势,示意有人来了。 司叔衍这才微微眯起眼, 攥紧了长弓:“是图钦吗?” 先锋点点头,压低了声音:“殿下, 看来镇北将军还算实诚,图钦当真如他告诉您的那样, 是带人在松林里找草药。” 少年冷冷地扯起一点笑, 微红的眼眶压抑着薄怒:“他倒是没有撒谎,但他却不肯告诉我,图钦这样已经好几日了。” “他们都信不过我,他们都觉得我看不出这是个陷阱。” 偏将心中一惊, 声音便急促了些:“殿下,既然是陷阱,您可千万不能冲动。” 司叔衍轻笑一下,他扫了扫身后埋伏的士兵们,唇角勾起点薄冷的弧度: “我就是要挫挫他们的自以为是,我偏要去会一会图钦。” “我们带了足够的人,只要不深追,绝不会有任何危险。” 偏将还想再劝,司叔衍却朝士兵们打了个手势: “听我号令,等他们进了林子,立刻动手。” …… 镇北将军冲进阿日斯兰的军帐时,金发青年正裹着厚厚的狐裘,躺在火盆边自斟自酌。 他雪白的脸颊上泛起了醉人的绯红,看人的时候,碧琉璃般幽深的眸子里酝酿着莹莹的光,仿佛一潭望不穿的深山静水。 看见镇北将军闯进来,他砸吧了一下薄唇,有些嫌弃地抱怨着: “将军怎么有闲心来看我这个闲人?” “您来都来了,居然还空手来呢,也不给我带两瓶好酒。” 他说着,把手里的酒瓶晃得叮当作响,满脸幽怨地叹了口气: “你们大胤的酒甚是无味啊,淡得我嘴巴发毛……” 镇北将军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盔甲下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被金发青年一顿轻佻地说教,他也来不及气恼,只能上气不接下气地摆着手。 阿日斯兰愣了愣,眯起眼睛:“这是什么意思?将军是说,我嘴巴没长毛?” 说完,还煞有介事的摸了摸自己薄冷的唇。 镇北将军被他揶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急红了脸,大声吼了句: “宣王殿下偷偷出关了!” 阿日斯兰沉默了片刻,一脸地理所当然:“哦。” “不奇怪啊,这小子,野心又大、疑心又重,更不是个听劝的。他忍了这么久才背着你行动,我还觉得甚是神奇呢。” 他话音未落,镇北将军一把拽住了他的领子,把他往外拖: “你比谁都熟悉北境,你跟我出去找他!” “他若是死在北境,皇上饶不了我们!” 阿日斯兰被他拖着,懒懒散散地跟着往帐篷外走,边走、还不忘往嘴里灌上两口烈酒。雪花扑面落下来,他便有些踉跄似的晃了晃,笑起来的时候眸子眯着,全是凉薄: “我又无所谓,饶不了就饶不了。” “若是要死,我也要死在暖和的地方。” 他说着,看似轻飘飘地伸手握住了镇北将军的胳膊,修长地手指轻轻握拢。 镇北将军没提防,瞬间“嘶”了一声,下意识就松开了手。 回头看向醉醺醺的青年,他的眸中全是震慑和惊讶:“你……” 阿日斯兰摸了摸后脑勺,一脸抱歉地耸耸肩,笑得灿烂:“抱歉抱歉,这几日被你们关在帐篷里,吃得有点多,手劲大了些。” 镇北将军心头有些尴尬,的确是他默认了宣王提防阿日斯兰的行为,如今却央求别人去救宣王。 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而阿日斯兰看着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以至于他们都忘了,面前这人,是震彻北境的雄狮。 你想拿捏他的笑容,就会握住那笑容下藏着的刀尖。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阿日斯兰看他露出尴尬的神色,便笑着在他肩上拍了拍,云淡风轻地撂下句话: “别着急了,你们胤人不是有句老话吗……” “叫什么来着……”青年歪了歪金光闪闪的脑袋,眯起的碧眼里,折射着冰凉深邃的笑意: “哦,我想起来了,叫做——” “好言难劝找死的鬼。” …… 薄紫色的暮光合围而下的时候,司叔衍一行终于回来了。 镇北将军连大氅都没披,心急火燎地冲向翻身下马的少年。 然而他满心的焦急还没出口,少年便笑着挑挑眉,摘下了马侧的头颅,炫耀般高举在手中,说话时、却还是那样严明朗然: “众将士!今日我先锋小队奇袭鬼虏成功,大汗图钦落荒而逃。” “剩余十几名侍卫,或引颈就戮、或自尽身亡。” “我先锋小队斩下敌军首级十二枚,为我军夺下当先一役!” “望众将士与我同仇敌忾,壮我军威、共逐鬼虏!” 或在生火、或在磨刀的士兵们纷纷抬起了头,他们的视线直直落在司叔衍手中的头颅上。仿佛那是一颗璀璨的星,于暮色里绽放着千万幅光华。 就像一点火星落进了干草堆,军营中起此彼伏的响起军士们惊喜的呐喊: “宣王殿下威武!” “我们才不是缩头乌龟!” “壮我军威,共逐鬼虏!” “壮我军威,共逐鬼虏!” 次第响起的怒吼很快汇成一道狂热的巨浪,它以无可阻挡地姿态席卷了军营的每个角落。士兵们一个个高举着武器,朝司叔衍聚拢过来。 少年沐浴在他们崇敬的目光里,扬起的脸上,是连暮色也不能掩盖的荣光。 “扬我军威,共逐鬼虏!”少年的脸上有被箭羽撕开的数道裂口,但他望向镇北将军的时候,只有不可动摇的坚决和淡漠地轻蔑。 “整备军械,喂饱战马!” “援军一到,我们即刻出关、踏平鬼虏!” 一支支被士兵们举起的刀枪剑戟沐浴着下弦之月,月色凉得令人心惊,冷铁的光反射着月华,在渐渐垂落的夜色里泛着一片茫茫银辉。 连看一眼,都锋利得让人眸子作痛。 士兵们发出沸腾的呐喊,呼喊声一层层扩散在冰原上,而金发青年拎着他的酒壶,在帐篷前,望着镇北将军,露出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镇北将军喉头梗着千万句话,却看见青年缓缓抬起了纤长的食指,压在弯弯的笑唇上,那笑容便染上了隐秘的恶意。 好言难劝找死的鬼。 青年的话仿佛还回荡在他耳边,连那滚烫炽烈的声浪,也不能淹没。 …… 每一个手持头颅的侍卫,都成了关中的英雄。 他们的军帐前挤满了人,士兵们捧着鬼虏人的头颅,一个个宛若珍宝般传阅着。 侍卫们挤在军帐里换衣裳,听着帐篷外热闹的议论,一个个相视而笑,仿佛能从同伴们的眼中,看见堆积的黄金和扯不断的绮罗。 有人压低了声音: “还是跟着我们殿下好,虽然在北境苦了这么些年,如今也算熬出头了。” 立刻有声音附和:“那可不,到底我们殿下是个有福之人,不光在北境熬过来了,还熬死了那个病恹恹的太子和疯子恪王,如今这御座只能是咱们殿下的,咱们也跟着殿下立了功勋,等殿下一继位,咱们少说封个郎将了!” 偏将立刻低声呵斥了他一声,侍卫们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还是忍不住想笑。看着年轻人一个个咧着嘴巴摸头,偏将也掩不住得意,低头卸下臂甲,轻声地笑: “都说鬼虏人多厉害,我看弘王府多少有些夸大。” “当然,也可能鬼虏人扛不住北境的大雪,到了北境,战斗力弱了大半。” “今日我们取胜得委实容易,我看着那些鬼虏人,连反抗的心气都没有,一个个只想求死。” “看来图钦是失了军心了,这样的队伍,等援军一到,我们的马蹄能把他们碾个粉碎。” 年轻人们笑起来,有人大声说着:“不会打完今日这场,不等援军到了,鬼虏人就吓跑了吧。” 哄笑声漫开在军帐里。 直到低低的“嘶”声打断了年轻人的大笑,有人捂着脸上并不深的伤口恶狠狠地骂: “这鬼天气,冻得老子伤口发痒。” 偏将笑了一下,捏了捏那个年轻儿郎的肩:“你是家里这次安排着,才到北境来跟殿下立功的吧。” 年轻人有些赧然,点了点头。 旁边便有人拍了拍他的背,大剌剌地安慰:“习惯了就好,这地方,伤口极容易冻着,给你点药膏擦擦就好了。” 说着,抛了个小盒子给他。 年轻人一把接住,感激地陪着笑,偏将朝几个换好了衣裳的老兵一扬手: “抓紧时间,外头摆了庆功宴,去晚了、可没有酒喝!” 老兵们赶紧你推我我推你,笑着跟他出了营帐,只有那个年轻人不好意思地笑着,留在军帐里,抹了点药膏、往脸上擦。 只是轻轻一碰,那细小的伤口就又疼又痒,一阵难耐的折磨,令他浑身发麻。 他抱怨着,咬了咬牙,用力挤着伤口,硬生生挤出点血来。 黑红的血滚落在地面上,他踩了一脚,恶狠狠地骂了句: “鬼地方,要不是为了立功,老子才不来。” 他说着,喉间有些痒,便忍不住咳了咳、裹紧了衣裳。没好气地踢了炭盆一脚,年轻的侍卫一边裹上披风往外走,一边低声抱怨着: “今天怎么出奇的冷。” 没人注意到他的抱怨,他很快便被士兵们的热情和崇拜淹没了。 只剩下那点暗红的血,慢慢沁进坚硬的冷土里。 仿佛一点黑苦的毒药,无声无息地溃烂在泥土深处。 而月色下,冰原在血的气味里苏醒,朝着漆黑的夜空、缓缓睁开了它嗜血的眼睛。
第66章 取舍 越是不热衷权柄的人,才…… “鬼虏人的箭镞, 恐怕都浸透了疫病死者的血。” 声音从纱布下传来,镇北将军皱着眉,朝司叔衍带回的鬼虏人头颅扬了扬下巴: “这些人之所以引颈就戮, 只怕也是知道自己得了疫病,故意让他们把自己的尸体带回我们军营,好把疫病传播开来。” 他说话的时候, 不断有箭雨越过城墙,落在周围的军帐上。士兵们举着盾牌,掩护着病员撤往别处。显然一切都是图钦的计划,他先将疫病带进墨城, 在趁他们最虚弱的时候攻城。 如今城头,因着好些炮手感染了疫病,几架军炮都空着,能替换的弓兵也越来越少。 很快, 墨城的守备就将崩溃。 阿日斯兰似乎并不惊讶, 他仰起脸, 酒液顺着他雪白的脖颈蜿蜒而下。镇北将军见他一心喝酒,面色便有些不好: “宣王殿下也开始发热咳血了, 不过三日,关中感染疫病的军士已有两千余人, 我已将他们集中在城南的军帐,不允许旁人接触。” 阿日斯兰这才幽幽叹了口气, 勾起点淡漠的笑容、纤长的手指摆了摆:“没用的, 要知道、就连我们鹰部,碰见这种疫病也束手无策。唯一的办法就是……” 他说着,指着那些感染了疫病的军士们,挑挑眉:“趁疫病还没传播, 把他们全烧死。” 镇北将军一惊,下意识按住了刀柄,朝他低声厉喝:“你在胡说什么!” 阿日斯兰摊开雪白的掌心,一脸无辜地耸耸肩:“你可要想好,你们的援军今天就能到达指定的地方,到时候他们开始冲锋了,却发现墨城被图钦打下来了,那他们岂不是任人宰割?” “难道为了个愚蠢的殿下,就要把墨城和你们的援军白白送给图钦吗?” “若是墨城和援军覆灭了,你觉得、你们大胤剩下的城关,又能守住多久?” 镇北将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咬紧了牙关,豆大的汗珠从绷紧的额角上缓缓落下。 不论是杀死感染疫病的士兵,还是害死援军,都不是他能承担的责任。 “敢做卑劣的选择,才能成为真正的英雄。”阿日斯兰看出了他的犹豫,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若你实在做不了,叫我代劳也不是不行。” “我就在我的军帐里,欢迎将军随时来找我。” 他笑了笑,仰头喝了口烈酒,摇摇晃晃地走回了他的军帐。 镇北将军望着那璀璨的金芒消失在军帐中,才合上眼、深深吸了口冷气。再睁眼的时候,他锁紧了眉头,声音沉冷: “看好这些染了疫病的士兵,若有人想离开军帐,不论什么身份,立即处死!” 这句“不论什么身份”引来了士兵们错愕的凝视,镇北将军握紧了刀柄,扫了他们一眼: “听不懂军令吗!” 士兵们一凛,纷纷抱拳领命。镇北将军沉吟了片刻,又吩咐道: “立刻叫传令兵前往接应援军,请他们放弃此次突袭,先支援墨城。” “这一仗,我们打不了了!” 军帐中,斜靠着柱子、侧耳倾听的青年勾起一点感慨的笑,他收起酒壶,缓缓睁开碧莹莹的眸子,摇了摇头: “抱歉啊抱歉。” “这一仗,你们必须打。” 他撩开一点毡帘,外面一片混乱,四处缭绕的硝烟里,不断有人在城头惨叫着呼唤支援。 蒙着纱布的士兵们架着感染了疫病的同伴往城南去,轻伤的伤员甚至来不及包扎,只能躺在城墙下哀嚎。 墨城如今乱了阵脚,连看守他的士兵也只剩下一个,他便朝那个士兵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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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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