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然看不清谁是敌人、谁是同胞,又或者于他而言,这冷酷人间,满是他的敌人。 他一刀接一刀,发了疯一般劈砍着。有人剧烈的反抗,马刀砍在他的额头上,他感受不到疼痛,只知道汨汨涌出的血覆盖了视线,整个世界被血的汪洋淹没。 直到一截刀尖刺破了他的胸膛,在他的脊梁深处狠狠一搅。他才哽咽着颤了颤,怔怔抬起头,对上那人的脸。 图钦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中脱出来,那迸裂的血丝间倒映着侍卫们歪倒的尸体,他死死抓住刀柄,在少年单薄的身体里攒动。 刻骨的怒意自他牙缝中倾泻出来: “你这个疯子!” “你在杀自己的同胞!” “你……”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少年的马刀破开了他的颈侧,以决绝的恨意、插进了他的咽喉。 图钦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他颤抖着捂住自己喉间的刀刃,试图将那夺命的刀锋拔出来。 试图捂住他消逝的生命。 阿拉夫跪倒在冰雪中,面具自他脸上落下来,砸在雪里、染红了一大片霜花。 阳光撕破浓云,倾泻在他破碎的脸上,少年睁着被血色染红的眼睛,唇瓣动了动: “你害死了所有人。” “你才不是……才不是英雄。” 图钦摔倒在雪地中,滚烫的血顺着积雪的起伏淌过来,阿拉夫长长舒出一口气,望着层云后渐渐亮起的天光,缓缓合上了眼睛。 死亡有时意外的仁慈。 在他面前,王公贵族尽失尊严。 但若你微笑,他也是旅途终点、永恒的宁静。 …… 北龙川前的扫荡,持续了整整三天。 大胤与鹰部的马蹄踏平了鬼虏先锋大军,战败的鬼虏人毫无防备的奔向了雪山深处。而他们的亲友,冻成了残破的硬尸,被大胤和北境的战士们堆在雪山的隘口,仿佛一座绵延无尽的城墙。 图钦的尸体被马蹄踩得破碎,他的头颅和满都拉图的摆在一起,残留着一样的震惊和怨恨。 “按你们胤人的习俗,是不是还要贴个符,让他们永世不能超生啊?” 阿日斯兰的金发上溅满了血渍,金红斑驳间,倒是迫人的艳丽。 司扶风不屑地“嘁”了一声:“按我们胤人的习俗,他俩只能当无头鬼,到处找自己的脑袋了。” 阿日斯兰看了看满地的断头残肢,“啧啧”挑眉:“那可得找好一会了。” 司扶风笑了一声,调转马头。阿日斯兰跟在后面,懒懒散散地说了句: “好无情啊,要走了、也不跟老朋友说声再会的吗?” 司扶风驻马,微微侧过脸来,也不看他,只是挑起一点笑: “再会?下次再见,就是在战场上了。” 阿日斯兰慢慢挑起了长眉,笑了笑,并不说话。 司扶风转了转手里的枪锋,轻轻一笑: “如今虎部元气大伤,就算剩下些兵力,也因为各部小汗的纷争,极易各个击破。” “我想北境雄狮定然不会放过嘴边的羔羊,他们会一只一只被你吞并。” “不久之后,草原就会迎来新的主人。” “到那时,我们自然就会重逢。” 阿日斯兰摸了摸后脑勺,看似怅然地轻叹一声,但眯起来的碧眸中,笑意里流淌着冰冷: “还好没娶你,你也太聪明了些。” “你要是我媳妇儿,除非杀了你,不然我晚上可睡不着。” 司扶风勒马转身,于倾泻的阳光中扬起下颌,她一转长枪,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杀我?他日再会,你大可试试。” 阿日斯兰懒洋洋地笑了,他舒展着修长的身体,打了个哈欠,仿佛百无聊赖地说了句: “别那么生气嘛。” “虎狼吃绵羊,绵羊吃草儿,世间从来都是这么个道理。” “谁都想吃别人家的羊和草,谁都不想自家的羊和草被人吃,无非是拼一拼谁的虎狼更凶猛些。” “人间愿赌服输,败者和死人、连恨的权力都没有。” 司扶风也朝着他笑,那笑容云淡风轻: “你说得对。” “所以想吃我身后的羊和草,你就要做好死的准备。” “他日战场再会,终能分出生死的。” 阿日斯兰笑得灿烂,他于马上躬身,修长的手在寒风中划出优美的圈。 朝她行礼的时候,还是那样的优雅贵气、笑意盈盈。 司扶风也轻笑一下抱拳,然后调转马头、缓缓离开。 在雪山的亡灵长城前,孤狼与雄狮分道扬镳。 此后,他们将奔赴各自的道路,所有挡在路途中的人,都会化为獠牙下的祭品。 终有一日,蓝天之下、绿草之上,狼与狮子会再次相遇。 羊群还在,他们的战斗、便永无尽头。
第68章 尾声 亘古的夜色里,若你抬头,便能望…… 新帝登基后的第三个月, 那些关于阴谋的传闻,终于随着北境大军的凯旋归来而烟消云散。 早先,有人说, 先皇早就不在了,养心殿里躺着的,是一具处理过的尸体。而谢太傅便是不愿与阉党同流合污, 才被灭了门。 还有人说,宣王殿下是被弘王郡主活活烧死的,皇后和两位阁老被胁迫,所以不得不承认了那份假遗诏。 然而白发苍苍的老将领着兵士们归来, 他即将跪倒、却硬生生被年轻的皇帝托起来,并且大大咧咧地给了个热情的拥抱时,还是有不少人点着头湿了眼眶。 剩下一小波质疑的人,也在士兵们感激地称颂中闭上了嘴巴。 “要不是弘王郡主……啊呸, 长公主和平安伯封城为我们治疗, 我们都要折在北境了。” “虽然以后拿不动刀枪了, 但皇上赏了钱银和田地,我一家老小也算有着落了。” 茶馆中, 听士兵们闲聊的青年点点头,沾了沾墨, 一边在他的小本子上记录着士兵们的话,一边赧然地问了句: “说起来, 郡主……长公主一行带着的药汁, 对预防疫病,究竟有没有效果啊?” 其中一个士兵抓了把花生,搓得一地碎屑,嘿嘿地笑:“有没有效果不知道。” “每回他们喝完, 都苦得在墙边上吐。” “可壮观了,一排人连着吐呢。” 应慎的笑容僵了僵。 士兵们发出欢乐的哄笑,而禁宫深处,养心殿的暖炉前,司扶风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司摇光正对着堆成小山的奏折愁眉苦脸,看见她一副皱着眉捏鼻子的模样,便忍不住大笑: “哈哈哈哈,你定是坏事做多了,有人偷偷骂你呢。” 司扶风拍了兄长的胳膊一下,揶揄他: “您放庄重些,如今也是当皇帝的人了,马上后宫就要住满了贵女,可不要让别人觉得咱们弘王府都是粗人。” 司摇光闻言,瞬间合上眼往圈椅里一躺,朝天哀嚎了一声: “放过我吧。” “满宫娇滴滴的贵女,我想想都发抖。” 司扶风笑得甚是愉快,她同情地拍了拍兄长的肩膀:“注意措辞,如今可不能自称我了。” 正说话间,珠帘被禅悦撩起来,水光跳荡的翡翠珠子哗啦啦的响,姬倾便自那摇曳的光芒里走出来,像一尾雪白的游鱼。 对上司扶风的眸子时,他垂下眼帘、唇边一点藏不住的笑。 司摇光“啪”一声拍在脑门上,挣扎着大喊: “姬倾,你要是再拿折子上来,我、我就……” “我就离宫出走,现在就走!” 禅悦抿着嘴笑,放下珠帘,恭恭敬敬地退出去了。 姬倾便挑了挑眉,似是为难地叹了口气: “的确是个折子,但皇上实在不想看,臣口述也无妨,就是……” “随便了些。” 司摇光怔了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司扶风,两个人正你瞧我、我瞧你的偷笑,他气得牙痒痒,扣着椅子扶手抱怨: “从我到京城开始,就发现你俩不对劲,怎么总这么眉来眼去的,你俩到底打什么主意?” “该不会是背着我,偷偷摸摸做了什么坏事吧。” 司扶风竖起个大拇哥,笑得又灿烂又欢愉:“圣上明鉴啊。” “倒也没什么,就是我让您的厂臣递个折子,厂臣这活他不干了,他如今……” 她说着,在司摇光瞪大的眼睛里、得意地扬起小脸: “他如今,是我的人了。” 司摇光慢慢张大了嘴巴,他看向笑意深深的姬倾,声音微微的颤: “姬……姬倾,你别怕,我给你做主。” “司扶风对你做了什么啊?你不要被她胁迫,我……我帮你讨回公道!” 说着,抓起一本奏折就要往司扶风头上敲,司扶风扔下芙蓉酥,往姬倾身边一缩,把人往怀里一拽,理所当然地说了句: “胁迫什么呀胁迫?!” “人家可是自己缠上我的,说好了,这辈子缠着、下辈子还要缠着的!” 奏折“啪”一声从司摇光手中落下,砸在琉璃砖上。年轻的皇帝扶着桌角,颤颤巍巍地坐下来,自己给自己拍着心口顺气: “我一定是疯了。” “什么当皇帝也好,什么我妹妹把姬倾调戏了也好。” “都是我的噩梦……” 姬倾轻笑一下,斟了展温度刚好的热茶捧过去,他安慰似得拍了拍司摇光的肩,轻声说了句: “以我的身份,留在内廷,实在不合适。” 司摇光还在发愣:“有什么不合适的?我看挺合适!” 姬倾唇角的笑意便更浓了些,他俯下身,在司摇光耳边低语了几句。 司摇光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就那样两眼发直地瘫在圈椅里,张大了嘴巴沉默了许久。 久到连司扶风都有些担心的时候,慢慢有模糊的水光自年轻的皇帝眸子里溢出来。 司扶风一个哆嗦,却看见司摇光一脸激动地跳起来,一把抱住了姬倾,一边拍着老友的肩,一边干嚎着: “老天有眼啊!” “呜呜,我们又能愉快地做兄弟了!” 姬倾皱着眉,拼命压制着自己想要一脚踹开当今皇上的心情,苦笑着摇头: “咱们也做不了兄弟,大舅子。” 司扶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没等她上前拉开她那多愁善感的兄长,司摇光却突然回过神来,怒气冲冲的一把揪住了姬倾的衣领: “好家伙,这么多年,居然不告诉我!” 他说着,回身狠狠瞪了司扶风一眼:“还有你,丧心病狂、见色起意!” 司扶风被他一骂,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皱了眉,理直气壮地拽着姬倾的腰带: “他说还在你就信啊。” “你验过货没?” 司扶风一个激灵,微微睁大了眼睛:“你……老哥你要干嘛?” 在姬倾和司扶风越来越不好的预感里,司摇光挑了挑眉,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哥替你看看。” “这小子,有没有骗你!” 养心殿里乱成了一锅粥,琉璃瓦上驻足的白鸟被那笑声骂声一惊,展翅便飞向了晴空。 禅悦目送飞鸟远去,站在滴水檐下,揣着手微笑。 新换上的小太监们过来奉茶,他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进去。 “难得呀。” 禅悦悠悠叹了口气,朝着金灿灿的阳光,惬意地合上了眼睛: “这禁宫,从来没有这样暖和过。” …… 如果不是姬倾临走前的托付,和司摇光的威逼利诱。 郁秘色发誓,这辈子是绝对不想当厂公的。 曾经的他,只要听姬倾的话就行,而如今,他每天早上睁眼,都恨不得杀到粤州去把姬倾抓回来。 一起床,就陪皇上早朝,然后一起梳理奏折;到了午休时间,还要处理后宫娘娘们鸡毛蒜皮的纷争,打点皇上一天的饮食起居;晚上,要仔细核对东厂事务,对照六部的奏折和东厂搜罗的线报,确保一切消息无误。 “再这样下去,咱家这一头头发,都要保不住了。” 郁秘色撑着太阳穴,连丹蔻都来不及染的指尖穿过冰凉光滑的长发,瞬间带下两根发丝来。 他的脸色立刻便不好了。 曾经的二档头、如今的大档头忍着笑劝他: “要不厂公,多吃点芝麻?” 郁秘色牵了牵唇角,那表情,又像笑、又像哭,眸子里全是压抑的愤懑: “咱家师兄在粤州如何?” 大档头憋着笑回禀:“督军和长公主在粤州一切顺利,军务彻查出许多漏洞,想来他们也没多少时间睡觉,头发也保不大住的。” 郁秘色这才勾了唇,纤手掩着唇角,笑得快意: “该!” “可把咱家折腾死了。” 大档头笑了笑,又低声禀报: “前些日子,好些宫人突然暴毙,那症状,和诏狱里暴毙的那些天女颇为相似。” 郁秘色梳着头发的手顿了顿,不可察觉地叹了口气: “都是因着谢梦莱死了,没有‘故峰雪’续上了吧?” 大档头想起诏狱中的惨状,也有些难过地沉了脸色:“恐怕是的,不过也算替咱们肃清了内廷。” 他说着,觑着郁秘色脸色有些沉重,便又换了话头: “自皇上为前朝诸多冤案翻案后,坊间的风评越发好了些。” “太后也说,想借着天下归心,给皇上祈福。她老人家想在京畿诸省的庙中大开水陆道场,施粥济民,若是国库钱银不够,她愿意用自己的体己。” 郁秘色轻笑一下,摆了摆纤手:“哪有这样的道理,国库比前些年情况还好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太后掏自己的银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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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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