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走出皇后殿,就要跨过皇城宫门,他再也压不住了。 那个人! 那个人! 那个人! 就在此时,他脚步一顿,看着前方宫门内缓缓走来的一人,那人穿着官袍,手中举着一把黑伞,迤迤然而行。 “谢大人——” “谢中丞——” 宫门的禁卫守将们的施礼声传来。 梁蔷站在原地,只觉得那人轻逸的脚步一步一步踩在心上,踩得他心跳都停了。 谢燕芳走近,看他一眼,又看了看天,含笑道:“梁将军,要不要伞?” 他将手中的伞向前递了递。 “我到值殿了,你回去还要走一段,借给你吧。” 梁蔷看着他,虽然心跳是停的,但他能听到自己开口说话:“谢,大人。” 谢燕芳一笑将伞放进他手里,道:“不用谢。”说罢越过他,双手袖在身前慢悠悠而去。 梁蔷举着伞怔怔,直到传来脚步声,夹杂着内侍官吏的声音。 “谢大人,您来了,快快撑伞来。” “谢大人,陛下先前还在问你。” 杂乱的脚步让梁蔷的心跳恢复了,他举着伞慢慢转过头,看着被内侍官员们簇拥的谢燕芳。 “谢谢,谢大人。”他哑声喃喃说。
第八十五章 山雨 今年颇多雨,京城淅淅沥沥小雨下个不停,而在邯郡则是大雨瓢泼。 大街上几乎看不到人。 不过酒楼茶肆里依旧坐着不少客人。 雨天人更闲,饮酒喝茶听书,伴着说书先生舌灿莲花,茶楼里响起一阵阵叫好声。 去年叛乱引发的战火痕迹早已经消失不见了,损毁的屋宅都已经修补好了,有能力的自己修补,没能力的官府统一修补,世家大族更捐了慈善堂,遇难的遗孤老弱都有照看,一派安乐。 但外表的创伤修补遮盖了,内心的创伤还难免残留,大雨空寂的街上忽的传来哭声,伴着妇人的喊叫。 茶楼酒肆里的人听到了,说笑声一顿,有不少人向外看去,更多的人则司空见惯。 “姜家嫂又发病了。”有人摇头,看着桌案的棋局,“怎么也没看着?” “她家里只有一个病弱老婆婆了,错眼就看不住了吧。”对面的同伴一脸凝重说,斟酌着走哪一步。 “我早就说应该送去慈善堂,姜婆婆照看自己都难,还得照看疯妇。”旁边观棋的人道。 拎着茶壶来添茶的店伙计插话道:“姜阿婆哪里舍得,就剩儿媳妇一个亲人了,疯了也是亲人啊。” 而在这时,街上的妇人也跑到门外了,大雨中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她却毫无察觉,只不停地喊“救命,杀人了——” 站在门口看的人们大概猜到什么了,问:“她家人是死在逆贼萧珣手里了吧?” 旁边的人点头:“她丈夫和两个儿子,被征去当役夫,结果遇到官兵,官兵说要练兵,让他们当靶子,都被杀了。” 当年叛贼萧珣的兵马多么可恶凶残,逼的本来归顺的世家大族都忍无可忍,带着民众揭竿而起投了朝廷,这些事大家都知道,果然这个妇人是叛军的受害者。 “可怜。”大家摇头。 有人看不过去,冲出去给那疯妇裹上雨布,大声劝:“姜阿嫂,快回去吧,坏人已经被杀了,你放心吧。” 姜阿嫂喃喃“坏人,被杀了?” 那人点头:“是啊,皇后的兵马杀进来了,坏人都被杀了,你丈夫儿子也都报仇了,你快回家去吧。” 姜阿嫂再看向四周:“坏人,真的,被杀了?” 四周站着的人们也纷纷点头“是啊是啊,坏人都被杀了。”“皇后已经给你报仇了。” 这话也不是哄骗姜阿嫂,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 但听到四周的声音,姜阿嫂呆呆一刻,反而更发狂了,将雨布扯下来,将劝自己的人一头撞开。 “坏人,杀人了,杀人了——救命啊,救命啊——” 她大喊大叫,流泪大哭,在街上狂奔。 四周的人们看得无奈,又怜悯摇头:“没办法,疯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听不懂。” 疯妇在大雨中哭喊而去,街边的人们议论着收回视线,继续饮茶下棋听书。 直到疯妇浑浑噩噩,没有力气才停下来,还好疯了也知道家,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往家走,暮色降临,大雨中更是视线昏昏,一间矮房前宛如多了一堵黑墙。 疯妇呆了呆,然后才看到那是几个人,他们穿着乌黑的雨布,头脸几乎都遮挡。 “姜阿嫂。”为首的人喊道。 疯妇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管前面是人还是墙,跌跌撞撞奔过来,口中喃喃“杀人了,救命——” 人墙让开路。 “姜阿嫂。”为首的人再次道,“是谁杀人了?” 冲过来的姜阿嫂身形踉跄跌倒在地上,泥水溅在她脸上,但没有挡住她的视线,她看到随着这些人的走动,黑雨布下露出几道金灿灿的蟒纹—— “姜阿嫂。”声音继续落下来,“是谁杀了你丈夫和儿子?” 是谁?人人都知道,人人都知道,为什么要这样问?姜阿嫂跌跌撞撞爬起来冲进家门。 身后的人没有追进来,声音追进来。 “你可看到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杀人凶手? 姜阿嫂扑进室内,撞在桌子上,湿透的乱发遮住她的脸,乱发下她的双眼没有半点浑浊痴傻,而是如血一般红,泪水涌出,在脸上纵横。 竟然还有人会听到。 竟然还有人会来问。 “救命,杀人啦。”她嘶哑无声地说。 …… …… 深夜的魏宅被人敲响,原本这么晚了,魏氏没有哪个老爷会来见客,但当得知对方身穿蟒纹袍,腰悬长刀,魏家大老爷便亲自出来接见。 作为带着邯郡民众杀萧珣兵将,投奔皇后的功臣,魏氏跟如今的郡城官员几乎可以平起平坐——就像曾经一样。 但跟曾经不同的是,郡城多了一个新的衙门,拱卫司。 拱卫司的威名魏氏早有耳闻,皇后直属独掌,身披御赐蟒纹,有生杀予夺大权。 邓弈之所以被逼走,就是拱卫司的威力。 这群虎狼今晚突然来访,魏大老爷觉得有些不妙。 但这半年多拱卫司在邯郡安静地如同不存在,从不过问邯郡官府行事。 毕竟邯郡才收复,总不能立刻就搅动的官民不安吧,那皇后的脸面也不好看。 魏大老爷含笑迎出来,见过为首的官员,虽然拱卫司很安静,但大家也都知道姓名。 这位坐镇北方归顺之地拱卫司的同知朱咏,亦是声名赫赫,可以说,就是因为他,皇后才成立了拱卫司。 “朱大人。”魏大老爷施礼,“不知有何吩咐?” “魏老爷。”朱咏道,“有人告你们魏氏虐杀民众,所以本官来问一问。” 外边大雨刷刷,让他的声音有些像说笑,他的脸上也带着笑。 但这位翰林出身的官员的心肠已经不似外表这么温和了,魏大老爷也跟着笑了:“朱大人,这从何说起?” “从叛军占据郡城说起。”朱咏道,“你们魏氏替叛军掌管役夫,那一天,召集了三十名役夫说是去挖壕沟,但当役夫们到来时,你的儿子,魏大公子带着人驱赶这群役夫做狩猎嬉戏,三十人当场被射杀。” 魏大老爷再次笑了,对身边的随从道:“这真是荒唐,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役夫姜树,以及两子,来之前忘记了带背筐,他的妻子唯恐耽搁工时,急急来送箩筐,恰好看到这一幕——”朱咏道,一双眼幽幽看着他。 魏大老爷皱了皱眉,姜树?他哪里知道役夫叫什么名字,更不关心他们的妻子——除非是小家碧玉绝世美人。 “姜阿嫂原本认了命,在叛军手下死了也自认倒霉,还有老婆婆要照看,一家人不能都死绝了,她忍着心痛眼睁睁看着丈夫儿子惨死,躲藏不出声保了性命逃回去,但没想到,你们魏氏转头投了皇后,将死难者说成是叛军所为,摇身一变成了平叛的功臣。”朱咏道,“姜阿嫂更不敢说这个秘密,只能装疯卖傻满街喊冤,但无人能查——” 听到这里时,原本皱眉的魏大老爷坐下来,端起茶杯,打断了朱咏的话。 “或者说,无人敢查。”他没有质问,斥责,更没有愤怒喊着要对质,而是笑问,“朱大人是不是要这样说?” 朱咏看着他:“这么说,魏大老爷承认了?” 魏大老爷摆摆手:“真真假假,我们暂时不论,我知道如果拱卫司要查,就有千万种办法能查,我一把老骨头也经不住查。” 他看着朱咏。 “但你们查之前,我要先问一句话。” “现在这样不好吗?” 这话听起来没头没尾,但朱咏明白他的意思,张口要回答。 魏大老爷再次打断他,微微一笑,笑得温和,又很倨傲。 “朱大人,这件事你没资格回答。”他说,“你要问问皇后。” …… …… 拱卫司的密信飞快地送到了京城。 楚昭坐在窗边,看着晴朗的日光,轻叹一口气。 “看来人家根本不怕我。”她说,说着又一笑,“是啊,我有什么好怕的。”
第八十六章 且去 皇后娘娘还不可怕吗? 丁大锤站在一旁心想,但他现在不是当初那个只会打猎的山贼了,这时候说皇后娘娘可怕也不是好话。 当有人可以说。 阿乐捧茶过来听到这句话,不解又不悦:“娘娘为什么要妄自菲薄?皇后娘娘非常可怕!谁不信,让他去问问中山王父子,问问西凉王兵马!” 楚昭哈哈笑了,从窗外收回视线:“阿乐说得对。”她伸手从桌案上拿起一封信,“你来得正好,这里有封信,给阿九送去。” 又给阿九写信啊,上次的还没回信呢,阿乐撇撇嘴:“看来我说的不对,是等着阿九说才对。” 话虽然这样说,还是立刻拿着信走出去,阿九的事是机密,她拉过站在门口的小曼小声交代。 “皇后娘娘。”丁大锤看到楚昭情绪稍缓,便开口道,“朱大人的意思是,要不再等等?” 朱咏送信回来的时候,也让亲信跟他私下解释了,讲的很简单很直白,魏氏的确杀人了,但是目的是掀起民众一起战叛军,然后邯郡从内被攻破,它的影响还不止邯郡,四周的郡城也由此纷纷反叛,皇后大军由此势如破竹,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击溃了萧珣叛军。 现在形势才安定,皇后就要问罪魏氏,只怕会引发世家大族纷乱。 丁大锤听完这些觉得脑袋丝丝钻凉风,身为拱卫司指挥使这些日子,他以为见惯了官吏们各种阴私下作,觉得随便拎出一个官员当街斩杀都不冤。 但这件事—— 他知道不对,但又不知道该不该说不对,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怎么办,都不太对。 连朱咏都委婉地说等等,可见事情不好办。 当皇后是不容易啊,丁大锤心里叹口气。 楚昭却没什么为难,直接摇摇头:“不用等,查不清案子可以等,既然已经有苦主告了,还等什么。” 丁大锤看着她:“但,朱大人说——” “你不要在意朱大人怎么说。”楚昭打断他,“魏氏不是说了吗,让先问我怎么说,当然,我知道朱大人是为本宫着想,不过,他是官的身份来想,而本宫要以皇后的身份来想。” 丁大锤应声是,等候楚昭继续说。 “魏氏这样做,看起来是对的,从朝廷大局来说,看起来也是对的。”楚昭道,“但其实他这是狡辩。” 她看着丁大锤。 “他现在来问我,那他做之前怎么不问本宫?” 说到这里又笑了笑。 “我知道,或许他会说,他那时候不问我,是为了不让本宫陷入不义,所以恶事他来做。” “但他们现在来问本宫,难道不是要挟吗?” 丁大锤点点头,豁然开朗:“没错。” “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本宫,为了大夏。”楚昭讥嘲一笑,“其实是为了自己,反而是要本宫要大夏为他们当替罪羊。” 丁大锤大声道:“就这样!他们魏氏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所以。”楚昭坐直身子,唤声来人,“取玉玺。” 内侍们进来,铺展卷轴,看着楚昭提笔,然后盖上玉玺。 “丁大人,接旨。”她说。 丁大锤俯身应声是,等待内侍将圣旨放在他双手,他看到展开的卷轴上只有一个字。 查。 “本宫从皇城乱打到西凉乱,再打中山王父子,一路打过来了。”楚昭道,“难道还怕区区一个质问,伤了他们的心又如何?难道为了不让他们伤心,就任凭民众们心碎不顾?” 这大夏和民众不是你们手掌中的玩物。 她看着丁大锤。 “大锤,这件事你亲自去办。” 所以她才跟丁大锤说这么多,就是要他明白,他明白了,才能到那边腰杆挺直。 朱咏是很好,但到底是正统官吏出身,做这件事还是没读那么多书不知道那么多道理山贼出身的丁大锤更合适——我管你什么道理什么利害,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丁大锤朗声道:“臣遵旨。”说罢拿着圣旨,大步而去。 …… …… 街上拱卫司疾驰,民众们习惯避让,也没有再惊慌,只是指指点点议论一番又有谁要倒霉。 谢燕芳靠着窗边目送这些人远去。 “丁大指挥使亲自出马了。”他说。 蔡伯站在一旁,看了看桌案上摆着的信纸:“那魏氏的信还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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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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