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年的冬天,戚映竹和戚诗瑛在破落的村子里渡过。不过也不如何凄凉,她们有钱财,日子比戚诗瑛小时候经过的,不知好了多少。 上元节的时候,戚映竹本想一人在养父养母住的地方待着,戚诗瑛却耐不住那般凄冷,强硬地拖着戚映竹出去看花灯。戚映竹本也没有在上元节的时候看过什么花灯,她又仅仅是一个不满十八岁的女郎,戚诗瑛一撺掇,她就犹犹豫豫地被拖出去了。 满街银光晕黄,光华璀璨。 二女挤在人山人海中,戚诗瑛兴致勃勃,戚映竹虽然喜欢,却也有些慌乱。她紧紧地抓着戚诗瑛的衣袖,怕走丢了人。熙熙攘攘间,二女突然被迎面而来的几个武士拦住路。 那几人拦在戚映竹面前,拱手。 戚诗瑛一下子警惕:“你们干什么?强抢良家妇女么?” 戚映竹面容一下子绯红,她拉住戚诗瑛,彬彬有礼地问人:“诗瑛,这般多的人,诸位壮士既然迎面来请,自然不是什么恶人。几位壮士,见笑了,是我朋友太担心我。可是我们犯了什么忌讳?” 几个壮士本就在楼上看到戚映竹,心里惊艳这般小地方,还有这般相貌的女郎。他们得主人之令,下楼来请,再见这女郎气质娴雅,便知对方身份不一般。 几人客气道:“两位女郎莫怕。我家郎君是此间镇长,本应下百姓于此夜办灯盏灯会,有花神娘娘祈福。不想我们请来的花神娘娘,今夜病了,让我们郎君大发脾气。我们郎君在楼上看到女郎这般相貌,便想请女郎上楼一叙。” 戚映竹愕然,拒绝:“不好意思……” 戚诗瑛打断她:“好,我们答应!办花神哎,你傻啊,为什么不答应?” 戚映竹小声:“我又没有玩过,也不知道规矩……” 戚诗瑛:“哪有规矩?我小时候就见过的,你只要站在花车上打扮得漂漂亮亮,给凑上去的百姓们撒花撒糖,就行啦。这花神,就是把福气散给大家……多合适你。” -- 在戚诗瑛的撺掇下,戚映竹被推上了楼,上楼便被人围着打扮、换衣。 她尴尬万分,看到那些要给她换的衣裳,便摇头不同意。她抱着自己的衣裳,一径往后退。嬷嬷们追着她苦口婆心:“女郎,你这般相貌,不要不好意思啊,这样穿着很好看……” 戚映竹涨红脸,努力解释:“我不穿,我身体不好,这样太冷了。我会生病的。” 嬷嬷们没有当一会儿事,只觉得这般佳人,自然要将风度尽展于人。便连镇长都兴奋万分,觉得此事可成为他的一大政绩。戚映竹兀自向后退,摇头不肯,那些嬷嬷们围着她劝,说的她头痛万分。 推搡间,戚映竹腰靠在身后栏杆上。她头有些晕,被人将华衣披在肩上,又被七手八脚地梳发涂脸。昏昏沉沉间,戚映竹不知被谁在腰上推了一把,整个人身影微晃。她向后一步,轻飘飘地,向后跌摔了下去…… 众人:“……!” ——这女郎怎么一推就倒,这般弱? 下方人群中的戚诗瑛,本在等着看热闹,冷不丁看到楼上的戚映竹跌落下来。她惊愕一分,手中长鞭当即甩出,想纵上接人。可惜人潮汹涌,挤着戚诗瑛。戚诗瑛厉声:“阿竹——” 灯火濛濛,如浪如海。 人群熙攘,纷纷绕绕。 天地惶惶,众人仰头惊望。 灯海火影间,盏盏明灯照映,一个黑衣少年在楼阁间跳跃、飞奔,他自树上跳下,又在墙头几次跳跃。 灯光照在少年的面颊上,映在他一闪而逝的奔跑身影上。寒风肆意,黑影如魅。当戚映竹向下跌落时,华衣托着她的纤纤身子,让她如一只缤纷的蝴蝶般向下落。 周围人群哗然,却挤不开来。对面在楼阁间跳跃的黑衣少年仰起头,看向楼阁。他一步跃出,从对面的楼顶屋檐上扑来,灯火光华,一把将戚映竹接抱在了怀里。 戚映竹心跳剧烈,怕得闭着眼,忽然跌入了一个人的怀抱。 她熟悉的少年气息温热,带着紧张,在她头顶高声:“央央!” 戚映竹抬起了脸,灯火明耀。
第61章 戚映竹脚踩到实地,…… 戚映竹脚踩到实地, 仍呆呆地看着这个拔身而来、救她的少年郎。 斑斓的华衣披在身上,发丝凌乱地贴着面,戚映竹仰头, 恍恍惚惚,觉得这像是一个梦。 她手指攒紧自己袖子, 讷讷道:“时雨……” 时雨眼睛清亮有光, 若流离之火。他应一声:“是我。” 他凑近看她, 戚映竹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时雨奇怪道:“你怎么能下地走路了啊?” 戚映竹没法多说自己的现况,清风徐来, 她闻到少年身上的血腥与汗味。时雨神色如常, 似乎数月不见,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然戚映竹一滞,心里登时乱了, 胡乱地猜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一群人从楼上冲下来:“让让!” 戚诗瑛也在人群中往这边挤:“都给姑奶奶让开!” 那些楼上的嬷嬷和武士们先冲了下来,急忙来看从楼上摔下的女郎。他们在楼上便看到了那少侠飞来接住女郎的一幕, 此时下来后,连忙千恩万谢,又拉着戚映竹要走。 戚映竹紧张, 本能地伸手拽住时雨的袖子。 时雨敏锐无比, 立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永远这般, 徒然无谓,不知道他在黑夜和人群前握住她的手,让戚映竹何其赧然又欢喜。 时雨从来不理会别人, 只盯着戚映竹:“央央, 你要去哪里,做什么?你想去么?不想去的话,咱们回家吧。” ——他逃亡一路, 甩开追杀的人,伤痕累累,护着怀中的木匣,便是心中生了极致的渴望。这渴望他以前从来不懂,现在却让他厌倦那些江湖追杀,只想赶到戚映竹身边,“长长久久地和她在一起”。 戚映竹望着时雨,缓缓露出笑:“我想去的。时雨,你和诗瑛一起等我,看着我,好不好?” ——她想让时雨好好地看看漂亮的自己。 她一直在生病,一直在养病,精神从来没有好过,气血从来没有足过。但她现在服了药,像个正常人一样。她并不信世间会有灵丹妙药医好自己,她只是不忍拂时雨的意。 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她便想让时雨好好地看到她最漂亮的时候。伤怀入骨已然要面对,无法改变,那么,便要往好的方向去想。伤怀只是一时的,自己不在了后,时雨能够记得今夜的自己。 戚映竹暗自希望,这世上有一人,能记得自己一辈子。 时雨眼露迷茫:“谁?” 戚诗瑛终于从人群后拼力向此方挤了进来,一来便听到时雨那声“谁”。她脸色瞬黑:“我!” 时雨回头看戚诗瑛一眼,戚诗瑛咬着牙瞪他一眼,却也没傻得故意去激怒时雨。戚映竹见他二人竟能和平相处,不觉欣慰:某方面来说,时雨的无情,挺好的。 他对身边人,都无所谓。 他抬起眼,只专注地用目光追随她。 -- 夜明星垂,灯火耀地。 百姓们将一辆三重莲花样式的华车,围得水泄不通。华车很难同行,然此地依然一派欢欣之气。乱糟糟中,时雨和戚诗瑛立在人中,彼此不理会。忽然间,时雨听到人群中哗然: “花神娘娘出来啦——” 少年时雨,漫不经心地随着众人一同抬头看去。 黑夜寂寂,灯影重光。那些本寻常,只有立在莲花车上的女郎,披霞衣,梳蝉鬓,描斜红,妆花钿。春衫清薄,风吹纱皱,透出女郎一段雪色皓腕。 飘飞衣带勾勒纤细腰身,细腰轻弯,女郎手中挽着花篮,不断地将篮中的花洒向下方。 密密花瓣如雨露,百姓们争相抢就。 翠葆霓旌,曼丽秀美。女郎垂下眼,明眸微敛,她周身、面容,都透着圣洁无比的柔光清辉。 戚诗瑛都追随着人群的气氛,笑嘻嘻地冲上前去抢着要花瓣:“花神娘娘,看这边!” 明黄的灯海向远处延伸,空气中流窜着爆竹和烟火的残余气息,时雨仰着脸,静静地看着。风吹动他颊畔的乌发,发丝拂过红唇。他仰脸时,心口的跳动滚烫,熨着怀中那方藏着“九玉莲”的木匣。 银色华胜坠下,银光璀璨。戚映竹目光在一片片人头间穿梭,她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时雨的身影。她目中生出喜色,唇角露出浅笑。她撒花时,美目流过那人群后的少年身上,透着几分疑惑: 时雨? 为何不过来呢? 时雨忍不住向前一步,但他又忍不住向后退一步。他捂住自己砰砰狂跳的心脏,心脏跳得近乎有些疼,而他已然明白这样的感受,叫做“喜欢”。 也许还叫做“爱”。 他也许爱慕她。 也许不爱慕她。 他不知道,也从来想不明白。他只是做想做的事,只是想看着她。 黑夜灯火中,他看着她,久久凝视,目不稍瞬。这一幕,往后许多年,时雨也清楚记得戚映竹望过来的眼神。暗夜明火下那般动人的美,只此一次,美好哀婉,让人想要落泪。 时雨想让戚映竹就这般,光华明丽,开开心心地受到许多人的喜欢。婆娑世界,红尘大梦。无论他在哪里,无论她在哪里,他只是希望她好好的—— 他要她活着。 时雨转身离开了人群。 -- “那个时雨,真是好奇怪。他都来了,怎么又走得没有影儿了?他不会觉得我们能够找得到他吧?”回去的路上,戚诗瑛手中晃着一枝从上元节灯会中拿来的花束,抱怨着时雨。 戚映竹在后,低着头:“时雨也许有事儿吧。” 戚诗瑛立刻道:“他能有什么事?说找药也没个音讯,现在回来了又消失。这也太不靠谱了吧。要我说,这种人是嫁不得的……当然,你本来也嫁不了。” 戚映竹没吭气。 走在前面的戚诗瑛忽然觉得自己话说得重,她回头,悄悄观察戚映竹。 戚映竹微笑:“你说的是事实啊,我本来也活不了几天。既然我自己都这般,何必苛责时雨呢?” 戚诗瑛抿唇,不好说什么了。 她没话找话:“晚上的灯会还是好看的。” 戚映竹:“嗯。” ——她不好意思说,在她心中,最好看的,是她向人群中寻找时,找到的时雨的目光。 时雨的目光,如春雨雨燕般,轻盈飘落她心房。她会一直记得,直到逝去。 -- 夜里,沙沙风声吹刮门窗。再紧接着,雨丝绵绵,淋淋漓漓,浇得春草芳华。 戚映竹和戚诗瑛依然睡在她父母的屋中,不过比起当初初来,二女此时置办了家具床榻等物,不用再打地铺。 戚诗瑛睡得香甜,戚映竹在另一床上,辗转反侧。缓缓的,戚映竹叹了口气,她摸索着提着灯下床,推开门走出屋舍。戚映竹靠着木门,将马灯放在脚边。 她立在寒夜的茅草屋前,搂着自己的肩膀,凝视着天地间的清雨出神。深夜时分,戚诗瑛已入睡,这绵雨天地间,好像只有戚映竹一人存在。 她喜爱山间田野,喜爱雨帘下的玩物,看雀儿湿翅,看野鸭从河边游走,看蜘蛛慢悠悠地在房梁角落里结网。云天可亲,田野泥香……若是还能再看到雨夜中,时雨睡在身旁那安然沉睡的面容,就更好了。 不过……时雨好像又走了。 戚映竹轻轻叹口气,正想振奋一下自己,像时雨说的那样,“先从少叹气开始努力”。想到时雨,戚映竹唇间又浮起笑,雨夜寒凉,她打了个哆嗦。 还是回屋吧,若是明天生病就不好了。 戚映竹弯腰提起自己放在脚边的马灯,她提着灯正要拧身回屋,忽而,她停住了脚步。她目光看到一个黑影从茫茫烟雨深处走来,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楚,但是仿佛能够预知似的,她心脏跳了一下。 再跳一下。 穿着绯红色文武袖袍、梳着高马尾的少年从幽暗中走来。 灯烛光照在戚映竹面前的地上,雨丝沾湿地砖,木柱挡住戚映竹的目光。戚映竹不禁往旁边走,想看清他。她看到他红衣凛然,片雨不沾,手中好像提着什么,并不能看清。 时雨目不转睛地从雨中走来,戚映竹眨几次眼的功夫,他站到了她面前。 站在矮两个台阶的屋外,女郎手中的马灯火光微晃,掠向时雨。时雨伸出手,戚映竹看到他手中一直拿着的东西,是一个用各式花编就的花冠。 时雨抬起手,道:“你不是花神娘娘么?” 他将花冠,放到了戚映竹发间。他仰着头,也不走上来,为她戴上花冠后,欣赏了一下,满意点头:“我做的。” 戚映竹低垂着眼望他:“你方才离开,就是为了这个么?” 时雨不说自己心跳加速的事,他已学会害羞,学会适当掩饰。他浅浅一笑,大方又乖巧:“嗯。” 他强调:“你祝福别人,我也祝福你。” 戚映竹凝视他:“你还换了衣。” 时雨目光清澄地仰望她:“因为央央说,我穿其他颜色的衣服也很好看。我没有太多颜色的衣服,但我有红色的。我好看么?” 戚映竹微微笑。 时雨依然立在雨中,依然片雨不沾身。戚映竹目光看到雨丝绕过他的衣袍,不禁想到了他们初遇那一日。 戚映竹不回答他,喃声:“我答应姆妈的那首诗,‘春夜喜雨’,我现在知道怎么写了。” 时雨问:“什么意思?” 戚映竹躲过他目光,答:“没什么意思……” 时雨笑起来。 比她矮两个台阶的少年闭上眼,灯火落在他上扬微勾的眼皮上。他道:“我知道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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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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