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住手。” 同时间,一道老人内力浑厚的声音与闫腾风沉稳的男声响起: “感谢诸位为天山派讨公道。诸位且先住手。” “尔等在此打架滋事,挟持寻常百姓,扰乱城镇民风,若再不住手,朝廷唯尔等是问!” 院子里瑟瑟发抖躲在角落桌下的被时雨雇来的客人中还有活着的,当即大呼:“是官老爷么?官老爷救命!这些人全都疯了……见人就杀啊。” 诸位江湖人士犹豫不已:“天山派来人了?” 秦随随和步清源收了手,杀手们警惕地盯向大门。时雨抬目,脸上沾的血迹没有擦干净,他眼神起初是凌厉的寒剑,在看到那抹绯红嫁衣时,眼神如同清雨一般,波光清盈,纯澈懵然。 穿着嫁衣的戚映竹走在闫腾风身旁,和白衣绒裘的天山派人一同步入。 打斗中的江湖人士好奇地看着罕见的天山派人士,看着那老人怀里的孩子。他们再看向那琳琅美玉般的新嫁娘,心中不觉怔忡一下,有些了然:原来这位女郎,便是“恶时雨”要娶的人? “恶时雨”,滥杀无辜,恶贯满盈,却能娶到这般相貌的女郎? 戚映竹定定神,才看向院中情形。她已做好准备,已觉得自己必然会看到一些惨象。但她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所见,血泊如洪,单膝跪在血泊中的少年……都冲击了她的接受能力。 她脸色更白一分。 她与时雨目光对上。 时雨一时懵,继而露出些许后怕的神色。他站起来,想向她走,但他被脚下的尸体绊倒,他低头看到一地的残肢断臂,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时雨脸色刷一下苍白。 他站在原地不敢动,他更直接地将自己手中的两把匕首,“砰”一下全都扔了。 身后,秦随随一下子捂住脸,躲过头与步清源耳语:“没救了。连武器都丢了。我要是他旁边的人,这会儿马上给他一刀,看他要不要武器。” 步清源同样低声与她说悄悄话:“这孩子有点儿傻啊。小楼主,要瓜子么?” 他熟练地递出一把瓜子,秦随随当真毫不客气地接过。秦随随察觉一道冷锐的目光在她身上定了定,她抬头,看到戚映竹身旁的闫腾风。那位朝廷命官,看她的眼神,说着几个字——又是你这个妖女在滋事。 秦随随挑衅无比地扮个鬼脸,让闫腾风当即别开眼,懒得多看她一眼。 不理会秦随随和步清源当着面的嫌恶,时雨眼睛只盯着戚映竹。他想到戚映竹说过不要他当着她的面杀人,可是眼下……他心里更加慌。 戚映竹看向时雨。 二人怔然对望,一时间,皆无言以对。 时雨轻声:“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戚映竹眼中一滴泪掉落。 这般多人的审问,这般多数不清的罪恶。一地尸体,三尺神明……杀手之路,便是连问,都提不起勇气。踏着满地的鲜血,到底要多么强悍又多么无所谓的心,才能当一切都没看到呢? 善与恶之间未必有明确的界线,戚映竹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当鹌鹑,所以她故作不知……可是江湖不放过他们,时雨的过去与现在,罪恶和无辜,必然要血淋淋地展现在戚映竹面前,让她面对。 她喜欢一个人,就不能只喜欢他的好,也得看到他不好的那一面。 人性煎熬,考验太难,恐怕只有江湖上那些无所顾忌的妖女,才能真的做到不介意。 雨丝绵绵,戚映竹哽一下,对时雨勉强露出一个笑。她向他招手:“时雨,你过来,我有个话问你。” 时雨对她不设防,哪怕她旁边站着天山派的人,哪怕那些人用仇恨的目光盯着他,时雨仍一步步走向戚映竹。当时雨站到戚映竹面前时,就连秦随随和步清源这样隔着段距离的人,都敏锐地察觉戚映竹身旁那几个天山弟子的紧张和兴奋。 戚映竹仰头,目光眷恋地看着时雨。 她递出手帕,轻轻地擦他脸颊上的血迹。时雨垂下的目光探寻地看她,乖巧地将阴鸷藏起来,看着何其干净。戚映竹缓缓地问:“时雨,‘九玉莲’,就是你给我用的神药吧?” 下方那些滋事的江湖人士,全都伸长了耳朵——什么?“九玉莲”已经被用了?难怪“恶时雨”一直不吭气! 时雨看戚映竹。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她不知道若是江湖人士知道“九玉莲”是被她用了,会牵连到她身上么? 时雨以为戚映竹是不明白江湖规矩,他一时迟疑,没有开口。 戚映竹重复:“时雨,回答我。” 时雨斟酌着,轻轻地:“嗯。” 那些想要抢走“九玉莲”的人的目光,全都恶狠狠地盯住了戚映竹。那种眼神,恨不得将戚映竹大卸八块,好将她吃下去的“九玉莲”挖出来。 戚映竹心想:原来这就是江湖。 好了,从此以后,她和时雨一样是过街老鼠了。 但是……这些人借着天山派的名号而来,天山派也未必多好心。虽然那个老人说的戚映竹心里愧疚,她也不忍心见一个几岁的孩子无辜丧命,但是天山派,却也未必那么干净。 她是要还天山派东西,也希望江湖人士,能将目光从她和时雨身上移开,去看天山派。 戚映竹问时雨:“剩下的三瓣花,在你身上么?” 时雨看着她。 他好一阵子才乖巧地回答:“在。” 戚映竹:“给我。” 时雨更加不解,且心里涌起很多不安,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时雨现在心神不宁,不知道戚映竹会如何看待大开杀戒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成亲……只能是她说什么,他照做什么,希望她能够不生气。 时雨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一方木匣。 这一刹那,戚映竹身旁的天山派弟子的呼吸有些重。 下方江湖人士的眼睛放光一般,窃窃私语:“真的是‘九玉莲’?” “还剩下三瓣?那还有用么?” “那肯定有点儿用吧……” 戚映竹旁边的人声音急促:“快!把匣子还给我们!” 戚映竹道:“看一下是不是你们丢失的。” 她缓缓地打开木匣,身旁人的目光跟着望过去,灼灼生热。戚映竹盯着“九玉莲”余下的三片花瓣,纯洁如玉,轻盈单薄。她心神恍惚,又模模糊糊地想到那个晚上,时雨第一次让她看“九玉莲”的时候。 那时候她怎么会想到,原来这个真的能救命,也真的会让这么多人来抢。 戚映竹问:“可看清了?” 她身后的人警惕道:“你不会不想还我们吧?” 戚映竹说:“还的。” 她合上木匣,转过肩,当着所有江湖人的面,要将木匣还给身后的老人。那老人怀中的小孩盯着木匣,目中光璀璨。便是这么小的孩子,也渴望活下去。自然是这样的,对这个小孩儿来说,生命才开始不久,他的人生,会远比戚映竹璀璨光华…… 木匣被一只手握住。 那老人目中光一闪,抬手便要动作,时雨另一只手一扬,飞针刺出。这么近的距离,几个弟子横出武器躲闪,那老人当即要袭向戚映竹,却被闫腾风递出的刀柄所挡。 片刻时间,时雨手中的飞针,点住了几人的穴道,包括戚映竹。 戚映竹僵硬地站着,看手中木匣的另一半,被时雨握住。 时雨问:“你什么意思?” 戚映竹轻声:“将‘九玉莲’还回去。” 时雨:“为什么要还?这是我的。” 下方江湖人哗然,登时开始大骂。时雨闻若未闻,只盯着戚映竹。戚映竹垂首,不看他目光,只道:“……时雨,够了。不属于我们的东西,你不要继续犯错下去。我们应寻求和解,而不是一条路走到僵,无路可走。” 时雨道:“原来你这么想。” 他慢吞吞道:“可是我不这么想。” 下一瞬,他忽地倾身,一把将戚映竹抱入了怀中。身旁的几个天山派弟子终于冲开了穴道,向时雨杀来,但时雨已经凌空跃起,踩上了房顶瓦片。 时雨抱着戚映竹跳下去,逃离了此处。 众人懵一下,急了:“快追!” 嗑瓜子的秦随随,默默地重新握起了刀。 -- 寒风密雨,雨丝若梭。戚映竹被点着穴动不了,而她被时雨挟持,被带着离开了那里。身后追杀者无数,时雨身形如电,将身后人甩得越来越远。 天下有这样的笑话,新婚之日,新郎将新娘掳走,正在被人万里追杀。被抱在时雨怀中,戚映竹厉声:“时雨,不要一错再错,我们本可以和天山派和解!” 时雨年少的面上,浮现一丝狠厉阴沉的神情。这是戚映竹从没在他身上看到过的。 但这确实是时雨真实的一面—— “我为何要与他们和解?我就是要救你的命,我就是要你活下去。其他人与我何关,死光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必须服药!”
第66章 天亮时,时雨带戚映…… 天亮时, 时雨带戚映竹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山上。确定身后追杀他们的人暂时追不上他的脚程,时雨才给戚映竹解了穴道。 穴道一解,伏在山洞石壁前, 戚映竹捂着心口便开始咳嗽。时雨担心她僵硬一夜,手脚酸痛, 他习惯地伸手想为她揉捏酸痛的地方, 手背却被戚映竹打开。 她侧着脸干呕, 语气有气无力并无多少生气,却让时雨怔在原地:“别碰我。” 时雨出神一会儿, 低头看到自己手上已经凝固的血。他将手往后藏了藏, 干呕之后的戚映竹没有那般难受了,才苍白着脸回头看他。 二人四目相对,分明是嫁衣婚服, 却是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无言以对。 戚映竹轻声问:“……难道那个孩子的命, 就不管了么?他才那么小。” 时雨:“天山派要那花,也不一定真的是为了救命,说不定是为了换钱呢?我武功好, 我抢到了花, 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他们打不过我, 愿赌服输,凭什么要我交出花?‘九玉莲’又不是天山派的。” 戚映竹:“长在天山派的东西,也不属于他们么?据那位长老说, 他们怕花被抢走, 特意与许多门派都嘱咐过。可见他们何其上心,真的是为了救那孩子。时雨,我若是不知道也罢了, 我既然知道,如何心安理得地自己活下来,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死?我如何能心安?” 时雨眼神清明,说的话却分外冷漠:“为什么不心安?弱肉强食,胜者为尊,有什么关系?他活了,你就得死。你活了,他就得死。‘九玉莲’就一朵,只有一个人能活,其他所有人都死。能救一个人,那个人凭什么不是你?” 戚映竹怔忡。少年的冷漠,清楚地让她感知到,她才发现她以为的时雨的善良,只是对她而已。其他人在他眼中,尽是死物。他有强大的能力掌控别人的生死,他丝毫不在乎别人的生死。 她缓缓道:“时雨,你已不是怪物,不是完全感知不到他人情绪的怪物。你要知道,性命是世间最珍贵的。‘九玉莲’我已经服用了很多,剩下三瓣去救那个孩子,如此不好么?” 时雨回答:“为什么要救?你要是因此死了呢,他也救不活呢?你能救一个人,能把天下的可怜人全都救了么?你不要想着那个孩子,就没事了。” 戚映竹:“不是这般算的。人在自己能看到的时候,要完全枉顾另一人的死活,是很难做到的。我自然救不了所有人,但是在自己知道的时候,不要眼睁睁看着另一人去死,这才应该是一个‘人’。人命之贵,你当明白。我已觉得我这些日子好了很多,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我们把剩下的花瓣给那个孩子用了,哪怕能吊着气,让他寻求其他救命法子呢?” 时雨低头,半晌:“可我不想冒这个风险。万一你死了呢?我会很生气……” 戚映竹望着他抬起的乌黑眼睛。 她心中酸楚,宽慰他:“时雨,人间就是这样的。我们靠着希望在活。你娶我的时候,不是答应我,不要因为我离世而迁怒别人么?我已经好了很多了,我们把花还回去,想别的法子治病,好不好?上天对人间,有时候是会这样的。我在病榻上熬了这般多年,我看到那个孩子,便会心酸,便不想让他承受和我一样的苦。时雨,听我的,好不好?” 时雨盯着她。 戚映竹几乎以为自己说动了他。 但是他淡声:“我想不通。上天对你不公平,让你病魔缠身。那我就要把这公平还给你。” 戚映竹:“……” 她又气又急:“这样子,你我良心如何过得去?” 时雨背过身:“我过得去。你自己想办法过得去吧。” 戚映竹说不动他,两人冷战,他摘来的山果,她也不想吃。时雨站在山洞口看她半天,他垂下眼当做看不到她的赌气。他弯腰将她捞入怀中:“追杀的人来了,我不点你穴道,你不要乱动。” 他重新将她抱入怀中逃命,戚映竹窝在他怀中,何其心酸。她心中茫然:“难道我们就要这么一直躲下去?” 时雨给不了这个答案。 他抱着这个女孩儿,他只能逃,他没办法停下来把人杀光。他杀不掉那么多的人,而万一他受了重伤,那些人也不会放过戚映竹。他不知道戚映竹会与他生多久的气,但她并未说他手染鲜血的事,她只是在乎那个孩子……时雨不理解她的在乎,他只能茫然地沉默着,拒绝她。 夜里,时雨带戚映竹宿在野外。她仍是脸有些僵,时雨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试探地问他他杀人的那些事,时雨也答不出来。戚映竹问:“……能够隐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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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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