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你说。”翟明翠瞪他一眼,“小心德凤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呗。”张德柱跑自己屋里换了工装,出来看见他嫂子正给东东扎辫子。 “她马上就十八了,领不了抚恤金了。以后怎么办?吃什么花什么?”张德柱看一眼东东,突然叹了口气,“要是大哥也回来了,她还能靠谁?” 翟明翠没听清,“你说谁回来了?” 张德柱推上他的自行车,“没谁。”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他大哥去矿上,是有危险的。 只记着下井赚的做,是厂子里工资最高的,领导也最器重的。 时间长了,竟忘记自己家老父亲是怎么没的了。 可昨天邵女一番言论惊醒了他。 能不危险吗? 怎么可能不危险? 好了伤疤忘了疼。 自己那时候还小,父亲走的那一天,他觉得天都塌了。 张家从那天,再也没了笑声。 什么时候,那些刻骨铭心的痛,在岁月的磨砺下,竟丝毫没有感觉了?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生活所迫,他们却从来没有怕过。 张德柱突然就想,那他哥怕吗? 自己父亲就死在井里,每每下井的时候,他会是什么心情? “哎说着买醋买醋,一点点省着用,还是用完了。”翟明翠从厨房拿出一个酒瓶,“我出去打点醋,大儿媳妇,你在家里看着东东吧。” 邵女答应一声。 可翟明翠去了又来,啤酒瓶还是空的。 “一大早就没有醋了?”邵女问。 “别提,门市部撤的差不多了,醋缸酱油缸都搬走了。”翟明翠看着空酒瓶,“这晚上说吃饺子呢,没醋咋行。” “妈,你放着吧。一会儿我带东东去别的门市买。”邵女说,“正好我给东东买铅笔橡皮。” “行。”翟明翠把酒瓶放在石桌上,看着东东吃饭。 早餐很简单,就馒头稀饭,配小咸菜。 偶尔吃一次油条,再偶尔来次包子。 张东东的早饭比较丰富,昨天剩下一个火烧,早晨热了,不管是谁去拿早餐,看见火烧,都选择性跳过。 最好吃的,都留给了东东。 东东啃着火烧,呲溜溜喝米汤。 这时张德凤也醒了,从卧房出来。 她长长的头发披着,半闭着眼睛,红色塑料拖鞋趿拉磨着地面。 走到石桌前,看见东东在吃饭,干脆坐在马扎上发呆。 翟明翠看她一眼,想起德柱的话,心里也是烦躁。 “德凤啊,这边门市部里连醋都没了。”翟明翠说。 德凤没听出来她妈啥意思,迷瞪着瞧老太太一眼,随口回了一个:“哦。” 没听懂啊没听懂。 “这门市部月底是真的要关了。”翟明翠只能试图把话说明白一点,“德凤,你想咋办?” “啥咋办?” 张德凤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东东的手。 东东拿着火烧慢慢啃,旁边的邵女让她慢慢吃,要细嚼慢咽。 东东嚼得越细,德凤看得越馋。 她无心理会她妈,舔了舔嘴唇,对东东说:“给姑姑吃一口。” 东东听了,赶紧咬一大口。 张德凤白东东一眼,那大白眼翻的,把东东翻懵了一秒。 张德凤眼疾手快,就趁东东愣神之际,一把抓住东东的手,往自己这边拉。 然后张开嘴,就去咬火烧。 张东东看大事不好,这一口下去,火烧没了。 她立刻哇的一声,“奶奶!” 翟明翠早就过来,伸手去捏张德凤的脸。 张德凤一张小圆脸,有点肉,这一捏,就是一团。 “松开!” 张德凤没办法,慢慢退出来,可还是不舍得,最后还是咬了一下口走。 东东看她咬了一点,也不闹了,更不小口小口慢慢吃了。 全部塞进嘴里! “你啊!”翟明翠在张德凤后背拍了一把,“你说你和小孩抢吃的!” “我也是小孩!”张德凤嚼着那一点点火烧。 “你还小呢,你马上十八了。”翟明翠觉得和她说不明白,不能藏着掖着,这孩子天生一根筋,听不懂弯弯话,“门市部都要撤了,你想咋办?” “啥咋办?” “你还考吗?” “考啊。”张德凤说,“大不了不在这个门市部,我就不信,还能把整个市里的门市部都撤咯。” 吃完早餐,邵女带着张东东去买铅笔橡皮,再打半瓶醋来。 两人走了好久,整个煤厂的生活区都走完了,一个门市部都没有看见。 第一生活区那边本来也有一个,没第二生活区的大,但是醋盐酱油这些生活必需品还是有的。邵女带着东东去,可走到门口,也关门了。 问了一个行人,人说早关了,关了两三个月了。 邵女叹口气,这可咋办。 生活区建在煤厂附近,原本就在市郊,煤厂工人多,家属多,生活区也很大。第一生活区是最早建成的,房子小,户型不咋地。那时候就是能住人就成。 现在里面住的大多都是老年人,新一辈的煤二代,大多在第二生活区住,也就是邵女他们目前住的这个。 听说第三生活区也立马开工,就在不远处,房子建的比第二生活区还好,德柱说这次请了设计师呢。 也就是他嘴里德福干到明年,可能会分的房子。 可偌大三个生活区,竟然一个门市部都没有,这些人以后上哪去买东西? “买东西?”那人看着邵女,“前面过了街,开了一个小卖部,啥都有卖的,你去看看吧。” “小卖部?” 邵女突然想起来,上一世也是这样,门市部陆陆续续都撤了,她每次买东西,都要走好久,要穿过第一生活区,再过了街,才能买到。 那边开了一个小卖部,每天都满满的人。 买啥的都有。 煤厂两个生活区的人都去那里买东西,老板数钱数的手都软了。
第19章 数钱数到手软 数钱这件事,谁不想? 数到手软,估计是所有人的梦想。 邵女活一世,再重来一次,虽然上一世时间不长,可多少也活了二十八年。 她不爱说话,并不表示她什么都不懂。 她爱看书,上过学,受过教育,懂得并不比别人少。 上一世活下来,她什么事都烂在肚子里。 可是她也知道,不管什么时候,穷人过得总会很难。 尤其是后面那些年,她自己成了家。 她亲眼看见自己妈妈多么不待见德福。 德福已经赚的比别人多了,可他只是个工人,而且家里有寡母幼妹,赚的工资都不舍得花。 两个人过年回家,买的那些东西,黄静一个也看不上。 绝对比不上大女婿,当上了厂长,住在最大的院子,虽不说位高权重,可偌大一个厂子,又是市里的重点工厂,他一人说了算。 那就不得了了。 有幸再来一世,邵女第一件事锯掉葫芦嘴,第二件事把男人叫回家,第三件事,也是最长久最重要的,赚钱。 谁有钱也不如自己有钱。 兄弟姐妹是这样,夫妻之间也是如此。 邵女知道,一旦德福回来,工资就会特别低。而且经常在家猫着,不需要去厂子,只发个最低工资,糊个口。 家里一个东东明年上一年级,肚子里还有未出生的娃,目前一家六口挤在一个院子里,孩子出生后,住在哪里?这些都是问题。 手里有钱,心才不慌。 邵女买了铅笔和橡皮,又打了醋,算了下价格,并不比以前的门市部贵。 甚至打醋的时候,老板还抹去了两分钱。 开小卖部的是一对夫妻,看起来和翟明翠的年龄差不多。 笑脸迎人,笑脸送客,都是实打实的快乐。 那用钱堆起来的开心和满足,是骗不了人的。 回到家,张德凤和翟明翠在缠毛线。 毛线是从一个旧毛衣上拆才来的,土黄色,已经拆了一半了,缠了三团。 旁边的小石桌上放着东东的两个毛衣,看见她们回来,翟明翠连忙招呼东东,“来,奶奶给你比一下,去年的毛衣是不是小了?” 张东东很乖跑过去,翟明翠拿着毛衣在比好,“袖子短了两指,身上还行。” “这么早就开始弄毛衣了?”邵女把醋放回厨房,“还这么热呢。” “嗯,趁天气好,把棉衣啥的都拿出来晒晒。”翟明翠说完拍拍张东东,“去玩吧。” 她又问道:“在哪里买到的醋?” “一生活区的门市部也撤了。”邵女说,“我过了街,去小卖部买的。” “那走的够远的。”翟明翠递过去一个马扎,“快坐下歇歇。” 她说完,瞥一眼邵女的肚子,“这才三个多月,肚子比怀东东的时候大多了啊。” 邵女低头也看了一眼,点头同意。 没做检查之前,她不想说自己的猜测。 “等我把这个毛衣拆了,给东东接上一段袖子。身上也接一点,孩子长得快,这毛衣再穿一年吧,明年上一年级给她织个新的。”翟明翠絮絮叨叨的说。 “好。”邵女接过来已经拆了一半的毛衣,帮忙一起拆毛衣,团毛线。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已经到了月底。 生活区里的门市部彻彻底底关了门。 张德凤站在一旁看着,又哭一场。 可眼泪还没干,不远处开了一家副食店。 副食店门脸不大,一间屋,卖的是猪肉鸡肉等肉食。 后面挂着肉,前面是柜台,有些熟食,猪耳朵大肠什么的。 门口是两个大盆,里面游着常见的鱼。 草鱼居多。 挨着路边放着一个木桌,桌子上摆着一点蔬菜,种类很少,还都是容易存放的,土豆南瓜等等。 副食店一开,总算解了大家的燃眉之急,肉和菜都可以买到了。 可生活必需品,还是没有。 谁家不需要个针头线脑,小朋友天天嘴巴馋,大白兔话梅糖一概没了。 大人是省钱了,可是也麻烦了。 最常用的盐和酱油醋也没有,要跑好远去买。 一时间,忘记的邻居就会拿着小碗去隔壁借一点。 借点醋,借根火柴,借个顶针。 都是小东西,却是常用的,不能缺的。 两个生活区的人都在为这件事发愁的时候,翟明翠还有其他更愁的。 她家老二媳妇还没回来。 一天两天在娘家住着,翟明翠还没当回事。 魏橙花家里上头一个哥哥,已经结婚了。和父母不一起住。 翟明翠就想,亲家肯定是想闺女了,小闺女都娇养长大的,跟德凤一样。让回家住两天就住两天,自己闺女结婚后,翟明翠也得隔三差五把她弄回家住。 可超过三天后,翟明翠就坐不住了。 不能够住这么久啊,也没个信儿。 张德柱还在房里睡大觉,这周晚班,晚上上班,白天睡觉,翟明翠想和他说句话,都不得见。 邵女在一旁坐着教东东拿笔,东东的铅笔握得乱七八糟,总是斜着拿笔,握不住,握着握着就偏了。乐眉来玩教了几次就烦了,教不会。 邵女只能自己教,手握着手教,不一会儿手心里全是汗。 东东一脸无奈,转头看邵女:“妈,我歇会行不行?” 邵女放她去喝水,不要跑远了,一会儿还要继续练。 翟明翠心里有事,火烧火燎的,见东东热了一头汗,便劝:“大儿媳妇,别教了,又不上一年级,不用会使铅笔,等上了托儿所,让老师教吧。” 她说完,就站起身,对东东道:“东东,去你叔叔屋里,看你叔醒了没有?” “妈,是不是有什么事?”邵女问。 “还不是橙花。”翟明翠道:“愁死我了,这都走了几天了。我这越想越不对啊,她以前回娘家,没住过。当天去,晚上就回来。这咋回事,怎么住了这么几天。” 翟明翠急的在堂屋转圈,东东跑回来了。 “我叔睁着眼睛呢。”东东打报告,还学了张德柱的样子,“这样!” “去,叫你叔过来。”翟明翠说完,又直接道:“算了,我去吧。” 张德柱和东东学的一模一样,双手放在后脑勺枕着,一双眼睛睁的大大地,看着天花板。 “你没睡啊。”翟明翠开门进去,东东这个小尾巴也跟着。 “哦。”张德柱依然躺着。 “德柱,你和你媳妇,没事吧。”翟明翠说,“怎么还不回来?都住了几天了!” “没事,我俩有啥事啊,啥事没有。”张德柱说完,看向翟明翠,“妈,你别瞎想了。” “没事还不回来?”翟明翠走出去,念叨着,“这橙花怎么了,都住几天了。” 中午,张德柱起来吃完午饭,骑车出去了。 没去哪儿,去了电影院。 今天周日,电影院人多,大白天的已经排了好多人等着买票。 张德柱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放,蹲在马路牙子上往售票口瞧。 魏橙花正低头卖票。 说过她很多次了,卖票要抬头看人。 可她说脖子疼,就不愿意一低一抬的,就一直低着头,问看什么?看哪场?几个人? 然后收钱,撕票。 今天人多,魏橙花撕了不知道多少票了,一看留下的票根,厚厚一摞。 她抬头动了动脖子,这工作,真不是人干的。 一抬头,就看见路对面蹲着的张德柱。 魏橙花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还真是。 “同志,我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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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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