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福被邵女失望的目光盯的心里发毛,只能说:“晚上正好有去矿上的车, 我跟着走。那边正在收尾,不能缺人。” 邵女依然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张德福想到邵女做了噩梦,怀孕那么不舒服还要去给他打电话,也是关心他在乎他。想到这里,他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也开始疼了,小声道:“我知道你做了噩梦,我都知道。” “那你还走?”邵女一双眼睛不怒而威。 张德福知道她真的恼了,她一旦生气,那双眼睛就是这样的。 “难道我还真的能因为你做了噩梦不去矿上?”德福走向邵女,扶住她的肩,看到她的肚子,原本提高的音量又降了下来,“你不是孩子,怎么一怀孕,连东东都比不上了。” 是啊,张德福不明白,自己刚刚和东东说了那么多,东东虽然哭了,但也可以理解爸爸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去工作,为什么邵女这么大的人了,还不能理解他? 只因为一个噩梦? 太可笑了。 可邵女还怀着孕,张德福暗自劝自己要耐心一些,要体谅她一点,或者说不定,又和怀东东的时候一个样,心情烦躁抑郁了。 张德福只能耐着性子哄:“要不然我答应你,收尾结束,我就回来一趟看你和东东,在下次动工前,在家里一直陪着你们,好不好?” 邵女已经没了半分力气,她了解张德福,哪怕现在她大着肚子撒泼打滚,外面接他的车一来,他也会立刻拿起背包就走的。甚至走的时候,不会回头看她一眼。 “德福,我想开个小卖部。” 邵女突然开口。 “什么?”张德福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想开个小卖部。”邵女重复一遍,“既然你执意要走,我也拦不住你,不过我只能告诉你,我做的梦,不会是假的。” “不管你信不信,那梦是真的!” 张德福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认真的邵女,她表情严肃,整个人都散发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那梦……”张德福无奈挠了挠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你为什么突然要开小卖部?” “因为你执意要走,就是去赴死。我拉不住你,哄不动你,只能为自己以后打算。”邵女抬头紧紧盯着面前的男人,“我用尽办法想拖住你,给你打电话让你回来,回来后让你参加我妈的生日宴,都是想拖住你。因为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说,你都是要走的。我太了解你了,只能用别的事来阻止你。但是,如今你什么都知道了,你还是要走。德福,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难道还能把你绑在家里?” 邵女一口气说完,只觉得有点喘不上气来,一时间眼前黑了一下,许久才喘匀了气。 “你,你别着急。”张德福见状也怕了,赶紧递给邵女一杯水,“你先喝口水,顺顺气。” 邵女接过杯子,一杯凉白开一饮而尽,“我好话重话都说了,但是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她抹掉嘴边的水渍,“你走了之后,我也不能再去矿上做饭,没有收入,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东东怎么办?还有咱妈,抚恤金只能够她平日吃饭的,年龄大了,万一有点病痛怎么办?你走了,我不会再嫁,但我要养他们。” “咱们煤厂生活区所有的门市部都撤了,现在买东西都没有地方去,要走好远的路,去一家小卖部。” “今天我去打听了,开个小卖部大概需要多少钱,然后要去哪里办,这些事都打听了一遍。上午也去工商局一趟,人家让我先备案,再考察我的情况,适不适合开小卖部。” 张德福感觉自己的脑容量不太够,只一个上午的工夫,没想到邵女竟然做了这么多。 不,她不是这一个上午做的,她是早就在准备,早就已经计划好,以后要怎么生活下去。 但是这个前提,是他再下井的时候,会死。 张德福的寒毛一根根立起了。 他原本只当成一个笑话来听的,如今却感觉背后发凉。 这不应该只是一个梦,好像真的发生过,否则邵女怎么会这样。 “你听我说……”张德福勉强开口。 “请你先听我说。”邵女摆脱掉张德福想去握住自己的手,“既然你不听我的劝,那就随你了。”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现在能保证的,就是保护她的安全。你这么大的人了,你的脚成这个样子,你还想继续上工,从来没有考虑过你自己有什么危险,你身后的这个家要怎么办!既然你不相信我的话,不考虑我,东东,还有肚子里的孩子。那你就走吧。” “不过,我告诉你,我以她的名义发誓。”邵女指着自己的肚子,“我说的那些,都会发生。” 邵女说完,走向翟明翠的房间,敲了敲门。 东东还堵着耳朵,没听到敲门声。 邵女推门进去,就看见床上一个小包。 她打开小被子,东东正跪在床上,额头抵着床板,拿食指用力堵着耳朵。 邵女轻轻揉了揉东东的肩头,东东转头看她妈:“妈妈,你们说完了?” “嗯,说完了。东东跟妈妈回屋吧。” “好。”东东从床上下来,看着邵女,“妈妈,我爸爸要走了。” 邵女点头,两人走到堂屋,邵女问东东:“你舍得吗?” 东东摇头。 邵女轻轻拍了拍她,“去吧,再和爸爸说最后几句话。”
第25章 二更 再说最后几句话…… 听了这句话, 张德福一下子后背凉了。 还有面前邵女决绝的目光,看着他的时候,好像在和他道别。张德福想起了自己十八岁那年。 还是个冬天。 刚刚入冬, 张成文走的时候, 还说天马上就冷了, 这趟去了, 估计就直接回来过年了, 再上工, 就要过年打春之后。 翟明翠给他装好的包袱, 张成文接过来, 抗在身上。 德福站在最前面,后面是弟弟妹妹,三个人紧紧靠在一起取暖,然后目送张成文离开。 张成文走到家门口时, 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 他以前都的时候从来没有回过头, 就那一次, 回头了, 转头看着德福说:“德福,你十八了, 是咱家的男子汉了,以后啊,家里的事, 你多做些。你妈腰不好,你多干点活。” 张成文人老实,平日里只是看着孩子笑, 从来没怎么说过他们,那次破天荒地停下步子嘱咐德福,帮家里干活,照看弟弟妹妹,他不在的日子,德福就是家里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十八岁的德福吹着小北风,像被刀子割一般。 初冬总是冷的,刚刚寒气下来,冻得人猝不及防,好像比深冬还要冷。 “好了,好了,别说了,快去快回。”翟明翠催他,“过年前就回来了,没有多少天,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张成文嗯了一声,两只手拽着包袱带子,紧紧箍在肩头。 他最后一句,我走了。 说完,就消失在了胡同口。 张德福永远都忘不了那天,他站在那里,听完了张成文的嘱托,那句我走了还没有消散在寒冷的空气时,张德福突然有一个感觉。 他好像,再也见不到他爸了。 如果说至亲的人,会有这种难以言说的感应,那么夫妻呢? 张德福后背发紧。 “我要不然就……” 张德福话音未落,张德柱骑着自行车就闯了进来。 “哥,大哥!” 张德柱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立刻跑进堂屋,气喘吁吁:“大哥,快走。” “怎么了?”张德福见他这幅样子,连问,“是不是厂子出什么事了?” “厂长在车间骂人呢,所有人都不工作了,低着头听他骂。让我来叫你。快点。” 张德柱干脆往下一蹲,“上来,我背你。” “我自己走。”张德福一伸手把拐杖拿到手里,“走走!” 两人很快就到了工厂,从自行车后座下来时,厂长已经让人来扶了。 看见德福来了,厂长长长叹了口气,“德福啊,没你不行啊。” 张德福问清原委,才知道,上午他对好的机器型号,交给厂长后,厂长立刻派人把文件送到省城。 这一会儿拉回来几箱零件,往上面一怼,一大半不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呢? 去的人说,他都按着表格对过了。都是对的。 张德福仔细检查了一下,妈呀,这还对过了?! 所有带字母M的,统一拉回了W。所有带字母O的,都当0来处理了。还有其他的,有I型II型,不认识,都自动忽略了。 厂长就想哭啊,自己厂子技术科的科长请了长期病假,厂子里机械常年没维护,刚来的小工们啥啥都不懂,全都搞错了。 这几箱零件,要再送回省城,换一拨新的回来。 厂子语重心长:“德福啊,你那边已经收尾了,你还有伤,今晚不要跟着回去了,先把厂子里这些事给搞明白了,你再走。谁让这么大的厂子,你学问最高呢。” 张德福突然松了一口气。 他没表现出来,可是德柱差点就叫出声。 他在人群中偷偷溜出去,然后没影了。 邵女听到这个消息,心跳都快了半拍,随之,她也暂时放心了。 张德柱明白他大嫂的想法,又给添了一句:“大嫂,我们厂子不光第车间要换,其他也要换,听说后面还要进新设备,我觉得我大哥,一时半会都走不了。” “真的?”邵女喜出望外。 “当然了。”张德柱竖起大拇指,“如果换做从前,肯定不会特意把我哥从矿上弄回来,这次也是巧了,他的脚受伤,你打电话给催回来,正好遇到煤厂技术革新。原来的技术科长糖尿病高血压一身没个好地方,请了长期病假,在北京治病呢。我哥这次想再回矿上,怎么也得过了年之后。” “需要这么长时间?”邵女算着,如果过了年之后,那矿难就完全躲过去了。 “当然了。先是换旧零件,然后维修,再调试。这得一两个月吧。再上新设备,那就得有人去学习操作,去省城学习半个月,回来实操半个月,再磨合磨合,再教教其他人,那就快入冬了啊。一入冬,我大哥想去矿上也去不了,矿上冬天开不了工啊。” 邵女差点就笑出声,这是老天都在帮她。 可她不知道,其实在德柱来叫德福前,德福自己都怕了。邵女的以退为进说的那些话让他后背发凉,想着脚好了再走呢。还有她决绝的目光,和最后说的那句话。 “去和你爸说最后几句话吧。” 这几个字萦绕在脑海中,此生估计再也忘不掉了。 邵女佯装不知,在德福又坐在德柱自行车后座匆匆回家时,邵女正在和翟明翠聊天,同屋的还有德凤以及橙花。 今天橙花的兴致很高,下午邵女碰到她哼歌,这一会儿瞧着她又在叽叽喳喳和德凤说什么。 德凤一耳朵听一耳朵冒,因为她在欣赏脚上的鞋子,顾不得听橙花的。 “你就这么坐自行车去的?”翟明翠见兄弟两人回来,连忙出去扶德福,“你这样不行啊,万一摔着怎么办?” 德柱就郁闷了,“怎么就能摔着?我是干什么的?” “我还不知道你骑车?”翟明翠白他一眼,“跟坐上窜天猴一样。” 德福笑了,“没事,他这么大了知道轻重,回来的路上骑的很慢。” “你看你看!”德柱梗着脖子,“我哥都这么说了。” 翟明翠没再训德柱,她反正是不敢说德福,什么事都对着德柱讲,从小就这样,骂德柱的时候顺便敲打一下德福。点名道姓的直接骂,那是十八岁后再也没有过。 德福架上拐杖,看见邵女后,脸颊很烫,直接走到东东面前,轻声说:“东东,爸爸不走了。” 张东东还沉浸在爸爸要离开的痛苦中,没想到她爸给她来这么一句,差点乐死了,不敢相信啊,便叫起来:“爸爸,你真的不走了。” 德福便道:“不走了,厂子有点事需要处理,暂时不走了。” 他这句话是对东东说的,又像是对邵女说的,反正除了他真正要通知的对象之外,全家人都听到了。 只有翟明翠一脸懵,她压根就不知道德福一开始说要走的事。 没人告诉她。 德凤反正是不在意,她哥走也好不走也好,和她没关系。倒是橙花,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和德凤说话,这一秒钟就停下了,脸色铁灰铁灰的。 她看向德柱,无声问他真的吗? 德柱记着她晚上睡床尾的仇,眼皮一翻,装作没看见。 “大哥,你这是永远不去矿上了,还是?”魏橙花只能自己问,还特意加了个永远。 张德福就笑了,“怎么会永远,我脚养好了,顺便办一下这里的事,厂子事情办完,我再走。” “哦。那就好。”橙花小声嘟囔一句。 身边的德凤听见了,仔仔细细观察着橙花的表情,恍然哦了一声。 “妈妈,你听见没有,爸爸不去矿上了。”张东东开心的转圈圈,“那么爸爸你明天是不是就跟我们一起去我姥姥家过生日了?” 张德福想了想,“我吃饭前应该能赶回来。” 他是来辞别的,这一会儿就要走,去把拉错的零件全还回去,再拉回来对的。张德柱也跟着去,因为德福脚受伤,各方面都不方便,厂长用人在先,着急,便直接点了德柱,让他跟着,自己亲弟弟使唤起来也方便。 张德柱难得接下这么重的任务,他在厂子里是最不起眼的小角色,没事在表格上记一笔,然后巡巡逻,干的都是不费脑子的事,这次不一样了,肩负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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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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