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明翠说着陪上笑脸,然后给德福拼命使眼色。 这件事翟明翠早就给德福打过预防针了,说自己赞成开小卖部,一是像邵女说的,自己有事可干,二来就是还顺带解决了德凤工作的事。 德福听了,很同意,觉得自己媳妇干不了多久,以后生了带孩子,就更难兼顾小卖部。这两年让他妹子顶着,等孩子们上了托儿所,邵女腾出手了,德凤也该嫁人了。 一举两得不是? “德福,你也这么想?”邵女看着德福。 张德福点头,“我觉得挺好的。又能帮你了,也解决了德凤的问题。” 此时四个人,三个人都同意,而且十分有把握邵女会同意,他们目光灼灼的瞧着邵女,期盼她赶紧做出决定。 邵女见状,只能道:“先让我考虑一下吧。” 翟明翠就笑了,“对对,应该考虑的。毕竟还没开业,咱们谁也不知道小卖部赚不赚钱,能给多少钱,对吧。这些妈都懂。行,大儿媳妇,那你们先睡,你们也商量商量。” 翟明翠说着,起来时故意踢了一下德凤的凳子腿,张德凤会意,立刻道:“对对,嫂子,你先休息。这事慢慢说,不着急。不过反正你就放心吧,用我,肯定比任何人都强。我真的,天生就是站柜台的。” 张德凤表完决心,立刻跟着她妈进了卧房。 门外,魏橙花掐着张德柱的脖子,用力往下按,不让他出声,更不让他走。 等人都撤了,魏橙花拉着张德柱进了自己卧房,她悄悄问:“你说你大嫂能让你妹到小卖部吗?” 张德柱哼一声,“大嫂多好的人啊,你以为都跟你似的?” “你别哼,咱们等等看。在你大嫂同意前,一切都是未知。”魏橙花说。 张德柱躺在床,想了很久,“你说这次德凤怎么脑子开窍了,怎么就想到打小卖部的主意了?” “你以为呢!”魏橙花两只手臂紧紧箍住张德柱的腰,只觉得他的腰又细又有力,“那肯定是背后有高人指点啊。” 张德柱被她勒的,喘不上气了,用力去掰橙花的手,掰了半天,掰不动,只能放弃了,双手投降,“谁?咱妈?咱妈有那个心眼?小卖部还没开始,她就想着让德凤去了?” “高人啊,就在眼前!”魏橙花笑道。 “你?”张德柱一下子坐起来,“你给支的招?” “那当然。我看德凤没考上在家里烦的啊,就偷偷溜屋里和她聊天。正巧碰上大嫂她妈来闹,我们就在窗口看,看完了,我突然就想到,德凤还烦什么啊,跟着大嫂干啊。反正想站柜台,在哪儿站不是站?” “等等!”张德柱听到了另一个信息,“你说咱大嫂她妈来闹?” “你不知道?”魏橙花立刻来了精神,一翻身,一条腿压在德柱的肚子上,“我和你说啊……” 回到房里,张德福坐在桌前写工作总结,这是他每天晚上都要做的,雷打不动,说是搞完了,走之前要交接给技术主任。 他写着写着就分了心,墨水在稿纸上重重洇了一下,摊开了一个小圆。 张德福握着笔,转头看一眼邵女。 邵女还在给东东揉肚子,刚刚睡觉了,东东突然告诉邵女,说自己撑的难受。 问她吃什么了,说趁他们大人在开会,就跑厨房吃了块凉馒头。 这个天气,馒头还没有那么凉,应该是噎住了。 邵女把双手搓热了,顺时针给东东揉肚子。 一边揉,一边教东东数数。 张东东小朋友已经可以数到一百了,只是偶尔接不上茬,到九之后进一位时,对她有点难。经常数着数着又倒回去了。 “88,89,70,71,72……” 张东东数着,眼睛都要合上了,邵女告诉她:“睡吧,妈妈给你揉着,你睡着。” “行。”张东东就闭上了嘴,一秒钟后,嘴巴里就开始呼呼呼的吐气,这是睡着了。 邵女也累了,见张东东睡着了,也跟着躺下,拿被子给她盖上,自己躺在一边,侧个身,看着东东睡。 还不到五个月,这肚子已经没办法正着躺了。 每天都侧卧睡,才能勉强睡着。 邵女闭上眼睛,脑海里乱哄哄的,一堆一堆的事。 先是小卖部的门头,这是件大事,明天就得去定了。 然后就是上货单。她今天拿到了上货单,说是可以从中间选她需要的,想要卖的。 选好了,由供销社直接供货,她的小卖部就可以开张了。 今天除了送来了单据,还给弄了些油桶来,放酱油和醋的。一大桶一大桶的,到时候分着卖。 邵女没做过生意,自己也是一头雾水,硬着头皮上。 还好暂时不用为定价担心,因为供货的时候,零售价也给定了,统一零售价,不需要自己再一样样的盘算。 这有好处也有坏处。 反正邵女是看了好几遍那些货单,进价和零售价相差不多,很多种类都是在凑热闹,一厘半分的利润。 和邵女想象中数钱的日子,相差甚远。 还有一件,就是德凤的事了。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一个搞不好,就破坏了家庭团结。 但邵女又深知德凤的品性,这姑娘人不坏,可是懒,又没有什么头脑,爱耀武扬威,觉得别人都不如她,很眼高手低的一个人。 所以她才心心念念的要站柜台,觉得那才是人上人的工作。 可自己家里的小卖部,和以前的那种公家门市部,又完全不一样。 邵女去其他小卖部买东西,见过的那些老板,每个人都是笑脸相迎。哪怕你不买,只是转一圈,人家都特别周到,临走时还要欢迎你下次再来。 这事交给德凤,她愿意吗? 她肯定不会陪着笑脸去和人讲话。 至于后面要生孩子,顾不上,邵女心里自有计较,可她的计较中,从来没有张德凤这三个字。 德福写的差不多了,把钢笔盖上,然后收好了工作记录本。 他走到床边,看着邵女已经闭上了眼睛,以为睡着了,便悄悄地脱了衣服,往里爬。 忽然邵女睁开眼睛,看向德福。 德福爬进里面,一回头,对上邵女又黑又亮的眸子,吓了一跳。 “你没睡啊。”德福小声说,“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还没。”邵女笑了笑,“想点事情。” 德福躺下,顺手拉了一下灯绳,电灯一下就灭了。 卧房陷入一片黑暗中。 伴随着黑暗,是无尽的寂寞,和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的意图。 “德福。” “媳妇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竟同时开口。 邵女“噗”一声笑了,“你先说。” 德福道:“还是你先说。” “明天我要去订做一下招牌。”邵女道,“你有时间吗?” 德福不知道怎地,突然松了口气。 黑暗中,寂静里,那一声叹息,显得十分孤单。 德福自己也吓住了,没想着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他紧紧闭上了嘴巴,试探着感受邵女的反应。 未料邵女只字未提,继续说自己的:“我想着是门头做简单一点,就写咱们小卖部的名字。挂在门上。然后再做一个木板,挂在墙上,做一个价目表。” “行。”德福紧接着道,“木板我来搞,厂子就有很多,再给你刷上黑漆,好不好?” “那就太好了。”邵女的语气欢欣跳跃,能听出她对小卖部的希冀。 “那明天一早我送了东东,去厂子告声假,就陪你去。”德福说,“你看行不行?” “好。”邵女回。 两人忽然没了话,邵女才缓缓问:“你想和我说什么?” “哦。”德福把话咽进肚子里,“没什么,不早了,先休息吧。” “好。” 躺在床上,德福怀疑邵女是不是猜出他要说什么了。否则,不会这么容易就说一声好,不再继续问他。 慢慢地,两人都以为对方睡着了,殊不知,两人谁也没有睡着,只是背对着背,凝视着无尽的黑暗,各怀心事。 一大早,翟明翠起来去买了早餐,油馍头和胡辣汤,外加几个水煎包。 这几天邵女爱上了韭菜,又想吃煎炸的东西,水煎包就成了她的最爱。 翟明翠给做了两次了,今天早晨去买早餐,看见早餐铺子里也有水煎包,就给邵女买了四个。 四个水煎包特别大,家常包的那种包子一样大,足够邵女吃的。 邵女起来,翟明翠就赶紧给她换了盆子。 德福在一旁连忙接手,“妈,我来。” 翟明翠就笑了,“怎么,我就不能给我大儿媳妇换上盆子。” “不是。”德福笑着摸摸脑袋,“有我呢,怎么能让妈干。” “哪有啥。我大儿媳妇给我们老张家带来三个大孙子,腰都弯不了,我换个盆子怎么了。”翟明翠笑着给舀了水,对邵女说:“你们两口,千万别跟妈客气,都是一家人,不分啥。” “谢谢妈。”邵女走过去洗漱。 吃饭等暂按不提,那边德福告了假就带着邵女去做门头了。 颜色挑的米黄底,做了一圈棕色边框。里面用红色字体,五个大字,得福小卖部。 听说是开小卖部的,做门头的木匠就说了,他知道做成啥样的,最近好几个来做的了。 都是他们刚刚颁牌的这一批,木匠看了是哪几个字,说这么多门头,就这个名字吉利。 说好了时间和地址,后天一早,他们就会上门安装。 人还说了,再送几个红字,可以贴门窗上。 都是啥? 烟酒糖茶这些,最常用的。 邵女说了谢谢,付了定金,便和德福回家。 德福见她掏出来钱,一小叠,就笑了,问:“你不是说钱都花完了?” 邵女没说话,只是抿着嘴,给德福一个眼神,让他去猜。 * 一样的开学,汪洋比别的同学早到了一周。 他到校的时候,宿舍里只有一个同学在。那同学暑假没有回家,家里农村乡下的,回去一趟花好多钱的路费,没舍得回去。 汪洋从背包里把东西都收拾出来,行李包里塞满了他的衣服。 同学就站在一旁看。 在同学眼里,汪洋不爱说话,但脾气并不坏。而且看他穿衣花钱,家里条件应该不差。 果然,他看着汪洋从行李包里掏出来,一件件毛衣,外套。 两三件都带着标牌,一看就是新的。 那些衣服,同学见都没见过。 “这是你妈刚给你买的新衣服?” 同学在一旁问,看见那件高领的羊毛衫,棕黄色的,羡慕不得了,“这件衣服我见学校的老师也有穿的,真好看。” 汪洋拿在手里,没说话,又放到了一边。 “这都是你妈给你买的吧。”同学继续说,“咱们开学的时候,我见你妈了,又年轻又漂亮。不过,你妈多大的时候生的你啊,怎么能那么年轻?” 同学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自己乡下的妈和人家城里的妈差别有点太大了,放在一起,感觉像差了一辈一样。完全不是一代人。 汪洋手一停,整个人僵在那里。 同学还在一旁回忆着:“我记得那次你妈穿了件连衣裙,真好看啊。在报到处站着,我还以为是哪个同学来报道呢。后来才知道,那是你妈。我的天,我就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妈。还有她说话的时候,那个声音啊,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我觉得比收音机里的还标准呢。” “行了吧!还没说完?” 汪洋突然大吼。 坐在一旁的同学立刻不说话了,看着他的侧脸,都涨红了。 还以为是不舍得,又被他勾起了思乡情,便站起来拍了拍汪洋的肩膀:“兄弟,你说你那么想家,还来这么早干什么?” 汪洋一个转身,一双眼睛恶狠狠瞪着对方:“你还说?”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同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怎么得罪他了,一缩脖子,就走出了寝室门。 汪洋继续收拾行李,把新买的这几件衣服,都压到衣柜的最下面。看都没有看。 收拾好行李,他坐到床上,想起还有一个随身的背包。 打开背包,里面是满满的吃的。 一小袋大白兔,几罐午餐肉罐头,还有几个大苹果,都洗好了,装在袋子里,袋子里氲出了很多小水珠。再往下就是一个外套,放在最下面。 汪洋突然想起邵萍说的最后一句话,告诉他,天凉了,下车前先把外套穿上,外套就在随身的背包里放着。 汪洋把外套拿出来,随手伸进口袋中。 口袋里硬硬的,他翻出来,里面放着一叠钱。 各种面值的都有,不同面值的钱放在一起,整理的干干净净板板正正。 打开折叠的钱,中间夹着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字迹汪洋认得。 这么多年了,她经常给他写这样的小纸条。 “孩子,别怕花钱,多吃饭,多运动,好好学习。” 看完这一行字,汪洋用力攥了攥手里那叠钱。 再抬头,他的视线模糊了。 一滴液体滴到那张纸条上,洇湿了上面的字。 汪洋立刻团了团,转身扔进身边的垃圾桶里。 像从来没有看到过一样。 张德凤来店里帮忙的事就此没有再提。 一家人好像十分有默契一般,谁也没有再说,不约而同给邵女留出思考的时间。 直到人家来给装门头,一家人站在门口。 张德凤指挥的最欢,“对对,往右,再往右。哎呀,多了,往左。对对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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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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