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海波把点心放在邵女面前,邵女打开系在上面的绳子,一包蜜三刀,一包桃酥。 老李家是做点心起家的,传了好几代人了,到了老李这里赶上了好时候,前两年扩大了店面,在附近一带十分有名气。 他的点心香甜可口,每天现做,下午关店的时候,一样不留。 邵女捏了一块蜜三刀,油光发亮,上面挂着晶莹的糖浆和芝麻,还带着热气。 “爸,你也吃。” 邵海波摇头,“你见我什么时候吃过甜的。” 他说完,看见柜台里摆着的水果糖,就笑了,“看来以后来你这里,只能买点心了。” 邵女许久不吃点心,这一会儿吃的满嘴留香,只觉得这点心怎么那么好吃,又酥又甜。 可她心里也清楚,她爸说是黄静让来的,邵女知道这不可能,可一想到邵海波为了母女两个的关系撒的谎,心里也跟着难受。 邵海波和孩子们本来就话少,从来不沟通,这次来也是觉得黄静做事太绝,要和孩子断绝关系,邵女不知道怎么哭呢。所以特意跑来看看,也为了堵住亲家的嘴,小心骂他们一家太不懂事。 可来了之后,又觉得心酸,说不上为什么,就觉得自己亏欠孩子太多了。 “行,你这店我看挺好的。”邵海波站起来,“那我就走了。回去给你妈说一下。” 邵女忙站起来,“中午吃过饭再走吧。” “不吃了。”邵海波头也不回,直接出了店门。 邵女还没送出去,小卖部就来了客人。 邵女只能目送邵海波离开,又转头回来,问人家买啥。 来人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朴素,头上系着一块花布头巾。 她低着头,弓着背,背上还背着一个孩子。 小孩大约半岁左右,趴在女人身上,睡着了。 煤厂生活区应该是市里数一数二生活条件还算过得去的地方。 毕竟在这里生活的,大多都是双职工,如果上一辈就在煤厂,那么下一代也几乎全安排在了这里。 所以,和其他人找工作困难相比,在这里住的人,至少不需要为生存下去发愁。 最基本的工资,也够大家吃饱饭。 所以,在吃饱饭的基础上,年轻的一代就开始变美追赶潮流的征程。 尤其是像橙花和德凤她们,几乎是外面流行什么,她们就都会买回来穿。 整个煤厂生活区的气氛就是这样,邵女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头上包头巾的人了。 更别说是一个年轻女人。 而且这个生活区里的人,邵女就算叫不上名字,也会因为经常遇到而感到面熟。 这女人,她第一次见。 听到邵女问她买什么,女人就笑了。 她不好意思抿了抿嘴,双手在裤缝里擦了擦,“我,我就看看。” 邵女点头,说了声好。 翟明翠站在后门处瞧了一会儿,见没有客人,便走过去,看见柜台里面放着一包水果糖和已经打开的点心,忙问:“大儿媳妇,这是谁来了?” “哦,我爸来了。刚走。” “怎么走了?吃完午饭再走多好!”翟明翠连声叹息,“你看不常来,来了一次吧,又走了。” “没事,他说要回家给我妈做饭,就先走了。”邵女苦笑道,“我妈又头疼了。” 翟明翠心里明镜一样,知道是怎么回事,便说:“你妈头疼老是犯,我觉得,你还是抽空回去一趟,带她去瞧瞧。你放心,有事你就出去,我替你看着小卖部。上面都有价格,错不了。” 邵女听明白了,她婆婆话里有话,故意说给她听的。 她来看小卖部,而不是让德凤来。 这是说明她已经说服德凤了。 张德凤同志此刻正欢欣鼓舞的换衣服。 她要去一趟电影院,让魏橙花把她放进去,看一场免费的电影。 刚才她妈和她谈过了,果然就是她猜的,不想让她继续在小卖部干了。 张德凤十分鬼,知道这个时候就算自己也不想干了,也得装着。 让她妈觉得亏欠她的,让大嫂大哥都觉得是他们不让她干了,而不是她自己不想干的。 这样一来,一家人都不能再对她不出去工作说什么。 因为不是她不想,是她们不让。 张德凤兴高采烈地打扮完,从大门偷偷溜了出去。 走到电影院时,魏橙花正坐在售票处发呆。 “哎,同志,买票。” 张德凤捏着鼻子,用力敲了敲售票处的玻璃窗,变幻声音道。 魏橙花头也没抬,机械问一句:“哪场?” “晚上十二点。” “没有!” 原本拿着票的魏橙花,直接把一摞电影票扔到桌上。 “那几点有?” “那边,门口贴着呢,自己去看。” 魏橙花几句打发道。 “我说魏橙花同志,你这样不行啊,就你这态度,你们电影院怎么还没把你开除啊。” 张德凤叫道。 魏橙花这下才抬起头,一看正是张德凤,皱眉道:“你没事干,跑这里来耍我?” 张德凤没听完,就一溜烟从后门窜进售票处。 小屋不大,勉强能坐两个人,还得是一前以后。 “你说也难怪你天天心情不好,说话那么冲,你们这小屋太小了,一坐进来就有想死的感觉。” 张德凤四处瞧瞧,“你还要在这里坐那么久,真不是人干的。” “你以为呢。”魏橙花转过身坐,和德凤面对面,“你以为大家都像你似的,啥也不用干,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反正有抚恤金领。” 张德凤不置可否,连忙问:“现在放着什么呢,你把我带进去呗。” 魏橙花看看时间,说:“还进去干什么,马上就放完了。看下一场吧。” 她说完,又觉得不对劲,“不是啊,你怎么没站柜台?怎么跑出来看电影了?” 张德凤摇摇头,“不知道为啥,咱妈不让我干了。” 她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一把好手,“反正我早上一起来,要去站柜台的时候,就被咱妈拉住了。” “哼,你不知道我知道。”魏橙花说,“你昨天记账记的什么玩意,咱大嫂、大哥包括我和德柱都看了,别说对账了,就你记的那些东西,看都看不明白。” 张德凤撇撇嘴,没说话。 “还有啊,你知道不,昨天的账差了五块八,死活都对不上。第一天你就搞成这样,咱妈还会让你再去站柜台?你是她闺女,那大哥还是她亲儿子呢!咱妈也不能平白放了你去霍霍大哥。” 魏橙花说完,往前拉了拉凳子,两道长眉一挑,问张德凤,“你说,是不是咱大嫂先找咱妈谈了,说不想让你继续干了,咱妈才找你说的。” “那谁知道。”张德凤耸耸肩,“反正她们话都说了,我也不好再死皮赖脸的赖着。再说了,她们看不懂的账本,我也看不懂?怎么可能,我记得,我就认得。” “你可拉倒吧。很多数字都重叠在一起了,你能看懂什么!” 魏橙花说着,突然看向路边,见人正好停下,站在电影院门口。 “德凤德凤,你快点,给我买串糖葫芦去。” 张德凤也跟着往外看一眼,就看见鲜红的糖葫芦一串串插在上面,她伸出手,“我也吃。” 魏橙花想让她跑趟,就不能不出血,从兜里掏出钱,又叮嘱一遍:“挑大的啊。” 两人面对面吃完糖葫芦,张德凤进去看了场免费电影,看完了,魏橙花也下班了。 还不到四点钟,两人都不想回家,计划着去哪里转悠。 跑百货公司看了看最流行的衣服,再出来,魏橙花说想去剪头发,头发有点长了。 德凤帮她看了看,说:“就是有点长了,现在穿的衣服厚了,头发长一点就窝脖子。” “是啊,可难看了!” 橙花一直在小香港美发屋剪头发,两人看看时间,这一会儿正是人少的时候,去的话,肯定不用排队。 可没想到,去了还是要等。 有人比她们还清闲。 祁红今天穿了件黑色长裤,一直搭到脚背,看不清穿的什么鞋子。 上面就是一件修身针织衫,长度正好到腰线,奶油白,V字领,这一套穿着,老远看过去,就是大长腿小细腰,别提多美。 “红姐今天这一身太好看了!”魏橙花惊呼,也不管祁红正在给人理着发,跑到祁红身边左看右瞧的。 “你说这针织衫,这么简单,上面什么也没有,怎么穿到你身上就那么好看?”魏橙花摸了一下,“还那么软。” “红姐穿什么都好看!”张德凤也在一旁赞叹,“我就没见她穿过不好看的衣服。” 祁红就笑了,“你俩啊,那小嘴甜的。怎么,今天谁剪?” 魏橙花立刻看向镜子,“我的头发好像又长了,我就说吧,不能剪短发,太费钱。你说要是长头发,天天扎着,还用来剪头发?这一个月就要跑了来一次,工资全交给红姐了。” 魏橙花说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又觉得旁边的男人十分眼熟。 她认真瞧了瞧,见男人闭着双眼,好像是睡着了。 那副眼镜还挂在鼻子上。 魏橙花走过去,小心拉了拉德凤,压低声音道:“德凤,你看,这是不是你咱大嫂的姐夫。” 德凤也没注意正在理发的中年男人,一门心思只看祁红的衣服了,听魏橙花问她,才仔细瞧了瞧。 “不错,是!” “他也来这里剪啊。”橙花小声感叹道,“怎么这么巧,那咱叫还是不叫?”
第40章 简爱 “这睡着觉呢, 咋叫。”张德凤皱着眉小声对橙花说。 “也是。”魏橙花道,“这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 “红姐。”张德凤四处看了看, 发现没有邵兵的影子, 便问:“他自己来的?” “嗯。”祁红点点头。 这人还是第一次来剪头发。 祁红做生意的, 是人就过目不忘, 但凡来过店里剪过一次, 她都能记得对方的名字, 大概什么时候来的。可这人, 的的确确是第一次来。 来人有些局促, 大概是因为下午四点多,店里正是冷清的时候,没什么客人,只有祁红自己。 他也是一个人, 没有老婆孩子陪着。 来祁红这里剪头发的男人,都是和老婆孩子一起来的。顺便理一下。单独来的, 还真没有。 祁红便热情招待, 问是不是理发。 来人正是汪子康, 一副金丝边眼镜, 外加棉纺厂的工作服。 原本当了厂长,他就不需要再穿工作服了。 可人家就喜欢穿, 说和工友一样,穿着工作装,才有使命感和责任感。 “就理一下。”汪子康说, “长了。” 一开始他还有些局促,可在祁红的热情招待下,汪子康慢慢就放松了, 甚至剪着剪着就打起了瞌睡。 “这是第一次来吧。”祁红看着镜子里的汪子康问。 “对。不过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跟我家爱人来过。” “是吗?”祁红一下就来了兴致,歪着脑袋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我想起来了,是和邵萍一起来的,对吧!我当时还说你俩有夫妻相。” “邵兵没跟着啊。”张德凤有点失望,自言自语。 “谁?”橙花立刻问,“邵兵?大嫂她弟弟?” “是。”张德凤说,“咱大嫂的小卖部开业时,他不是也来了吗?你没注意?就是给他开车的。” 祁红听着,剪刀一停,看一眼穿一身工作装,其貌不扬的汪子康,问德凤:“给谁开车。” 德凤伸出食指,悄悄在后面指了一下汪子康,“他。” “是吗?”祁红不敢相信,挑着眉问。 “你可别小看他,他是咱棉纺厂的厂长。”橙花在一旁说,“年年的先进个人,今年刚提上厂长。” “哦。”祁红睁圆了眼睛,依然不敢相信,这人也太低调了,一点也看不出来。 讲实话,祁红自认阅人无数,来店里的人她打眼一看,就差不多能猜出来是做什么的,可没想到,竟栽到汪子康身上。说他有点文化人的气息,倒是真的。说他是厂长,这未免有点太年轻了吧。 汪子康也不知道怎么了,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自上任后,他每天如履薄冰。 看似十分平和的两家棉纺厂,表面上亲如一家,可内里却是暗潮汹涌,两边都暗自铆足了劲,都想在分厂后的第一个季度总结大会中,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汪子康白天累的要死,厂子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他亲自过问。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又难以入眠。 想和邵萍说说最近的事,一转头,看着她疲劳地已经睡着了,汪子康就闭上了嘴。 他上班忙,工作压力大。 邵萍何尝也不是? 家里前前后后都是她操持,孩子老人,外加她自己的工作,已经让她焦头烂额。时间长了,有时汪子康也会恍惚,看着邵萍满脸疲态,就会以为她是自己的少年夫妻,两人十岁的年龄差,竟然有些看不出来。 生活的磋磨,成年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容易的。 汪子康闭上了嘴,可感觉自己更累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理着发也睡着了。 可能店里的环境让他很放松,可能是带着花果香的洗发水让他很舒服,也可能是这个自称红姐的人,手艺太好了,他竟然睡着了。而且这一觉,好像睡了很久一样,整个身体,都放松了。 汪子康睁开眼睛,就看见镜子里有三个人同时在盯着他。 他赶紧把眼睛摘了,捏了捏鼻梁,“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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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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