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着金色龙纹的白靴停在眼前,她听见少年冷漠的声音。 “是,她是对朕有情。” “可那又如何呢?” “情之一字,对朕对她,从来都不是首选,这一点她比你拎得清。” “朕是天子。天下之人,都是朕的子民,你是,白芷亦是,从来不存在什么区别。朕用她,不过是因她通晓大局,用得格外顺手。朕亦许给了与之价值相配的东西。” “你呢?” 他温柔地问道,“你想要皇后之位,又拿什么来换?” “奴婢……奴婢……” 觅蓝强忍着不让眼泪坠下,“奴婢自幼倾慕官家,愿意为官家付出一切,乃至性命。” 她抬起头来。 少年那双灰绿色的瞳眸温柔依旧,却又是那么地淡漠无情。 “你太天真。” 施探微轻轻摇头,“皇后是朕的妻,亦是国母,并不是单靠谁的私情就能决定。” “皇后之位,朕自有定夺。” “退下。” 觅蓝不禁泪盈于睫。 即便是为他尽心竭力的白芷蒙冤落难,都不能打动这个少年一分一毫,更何况她呢? 觅蓝极不甘心,她喃喃唤了一声官家,模糊地问道: “您当真……无情吗?” “您当真不会有所爱吗?” “您就永远不会有……求而不得的那一天吗?” “不会。” 他回答得漫不经心,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不会出现一毫一厘的差错。
第21章 并非无情 慈安宫。 “你今日去见了皇帝。”太后崔氏蛾眉轻蹙,寒声道,“觅蓝,你与白芷都是哀家一力调.教。白芷犯了错,就要付出代价,至于你,哀家也要劝你安守本分,莫步了你白姐姐的后尘。” “是。”觅蓝恭顺回道,“奴婢不敢有非分之想,余生只愿侍候在太后身侧。” 崔太后面色未变,不知是否相信了她这番说辞。 倒是身旁嬷嬷笑道: “太后娘娘多虑了,官家为国事殚精竭虑,怎会耽于儿女私情?” 太后摇头道,“不见得。” “你瞧瞧他跟白芷,”太后的语气里满是不悦,“哀家不想皇帝还是个情种,上回从哀家这里出去便昏迷不醒,堂堂天子为一女子守身如玉?这像什么话!” “也许……并非是对白女官用情的缘故,”嬷嬷察言观色道,“官家曾在庙宇修行,在这些事上许是受了影响。届时请几个温柔小意的开导开导,大约也就成了。” 太后叹道:“哀家是怕发生与从前一样的事!” “从前?” 就连觅蓝也集中了注意力,揉捏太后肩膀的力道微松。 太后沉吟片刻,似乎陷入了回忆,她缓声道: “哀家记得,那是皇帝七岁的时候。那时他还是太子,回宫不满一年就离开了哀家与先帝身边,去到菩提寺中修行。” “哀家与先帝思念太子,便微服出巡,到他所在的庙宇看望于他。” “那孩子……” 春光明媚的时节,小小少年一袭青灰色的柔软僧袍,坐在树下看书。 若非那顶灰不溜秋的僧帽,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 佛珠是玉白之色,颗颗圆润分明,坠在胸前。 独坐静默,偶尔有沙沙的翻页声响起。 偶尔,他抬眼一望。 又慢吞吞落回书页之上。 忽然,有人扣响门环。 不紧不慢,如同雨打芭蕉,声声分明。 小小少年恍若未闻,依旧专心看书,一双灰绿色眼眸沉静如冰。 “吱呀”一声。 门扉被人缓缓打开一线。 原来,那门从未阖上,像是特意为谁留着。 一袭嫩黄色衫裙的小姑娘,悄悄从门缝溜了进来。 她细瘦的臂弯上挎着一个大大的篮子,乃是篾竹条编制,沉沉压在身上,与娇小玲珑的身子相比起来极不相称。 方才他时不时看向门口,原来就是在等这个小姑娘。 等人到了,他却又垂下眸子,一言不发地默默读书。 那小姑娘从篮子中拿出了一碟又一碟吃食。 红烧蹄髈、荷叶烧鸡、清蒸鲈鱼、小笼包,崔氏看着看着还以为,她是给儿子送吃食的奴仆。 谁知那小姑娘自己盘着腿,坐在一边吃了起来。 而那少年则继续念书。 她吃着还不安分,时不时吧唧一下嘴。看得崔氏烦躁不已,心想自家儿子最重规矩,也该把她赶走了吧? 却始终没有动静。 两个人意外和谐地相处着。 “你这么瘦。可惜还不能吃肉,真怕你哪天就饿死了。” 小姑娘奶声奶气,指了指篮子里的东西,“喏,我娘给你做了桂花酿和荞麦馒头,你记得吃啊。” 她叽叽喳喳、比比划划,吃完东西一抹嘴,还不安分,随手从一旁的树上摘了一朵花儿,戴在了他的耳边。 她捧着脸望着面前戴着花儿的小和尚,笑得甜甜的,小嘴一张一合,不知都在絮叨些什么。 少年永远都只是一副表情,他抬起眼帘,不怒,也不笑,只是淡淡地望着她。 崔氏也知道自家这个儿子自幼聪慧至极,只是脸上很少出现多余的神情,连开怀大笑都不曾有过。 然后,她看见那小姑娘伸出手,捏住了他的嘴角。 丝毫不顾力道,往两旁拉扯,做出一个似乎是笑的表情,看得崔氏恼火不已。 “真是没规没矩。” 她忍不住低声斥责。 先在崔氏的想象中,与儿子交好的女子,应当都是世家女,礼仪规矩都是极好,哪里是这样一个粗俗的野丫头配接近的?她定会带坏自己这个完美的儿子。 先帝却握住了她的手,含笑道,“无妨。” “梓潼,你可见吾儿哭过?” 先帝问道。 彼时他沉疴加身,吹了些风更是羸弱,却强忍着不适,温文一笑: “吾儿样样都好,但朕总觉他少了些许人情味儿。令他出宫修行,便是盼他经历人世,能够有所感悟……只有体会到世间种种疾苦,才能打从心底去爱护他的臣民。待朕百年以后,也能放心将这天下交到他的手中。” “想必梓潼也不愿再见到他那副样子吧?” 是,自打被迎回宫中,太子就变了个样。 不爱说话,孤僻阴冷,不论旁人说什么都是冷漠的表情,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就连自幼教导规训太子的老师,长孙丞相都无可奈何。 东宫甚至有人亲眼得见。 夜中,小太子持剑而行,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可怖。 那双妖异的灰绿色瞳仁中布满血丝,口中只吐出一个字。 “杀” 于是逐渐有储君被妖邪附身、大庆气数将尽的流言传出。 先帝寻遍天下名医,用尽办法都不能使太子痊愈。 即便是爱子心切的崔氏,也不禁动了劝先帝废太子、立六皇子为储的心思。 是先帝不肯放弃,找来道人算了一卦,将之送到寺庙中驱邪。 崔氏按捺心中不快,继续看着。 即便那小姑娘离开,少年也是无动于衷的。 崔氏暗暗放下心来,看来全是那庶民在热.脸贴冷屁股,她的儿子金枝玉叶,绝不会与那般低贱之人混在一处。 可就在那小姑娘走后不到半刻,少年便起得身来,冰凉柔软的僧袍长及垂地。 崔氏看着他从怀里拿出一物,那物做工精巧,细细长长。 定睛一看,方才看清是一柄小刀,刀尖雪白银亮。 他握着那把小刀,眸光安静,不知在思索什么。 忽然缓慢地捋起衣袖,眸光沉静冰冷,锋利的刃毫无停滞,往自己白皙的手臂上划去。 细密的血珠顿时冒了出来。 他脸上没有半点疼痛的感觉,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划破的肌肤顿时流出血来,却因伤口细小,流出来的血很快就凝固了。 此时崔氏还看到,在他的手臂上不止这一道伤口,还有很多同样的划痕,有新有旧。 一些伤疤刚刚结痂脱落,重新长好的皮肉还是粉嫩的颜色。 零零散散却又很是齐整,因为他的皮肤过于苍白,那些血口看上去颇为触目惊心。 若非亲眼所见,崔氏不会相信自己的儿子竟然会做这种事。 与先帝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极大的骇然。 他们接连观察了几天。 那小姑娘来的并不频繁,每隔三两天才会来上一次。 每一次来的时候,他都是一副冷冷清清、泰然无事的模样。 可是每一次她离开,他都会在自己手臂上刻下一道划痕。 后来多方查探,崔氏方才知晓,他竟然是在记录,与那个小姑娘在一起的时光。 如结绳记事。 可哪有人会用这种方法记录?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竟然这般肆意损坏自己的身体,只是为了纪念时日,还在背地里进行,不让那人知晓。 知晓来龙去脉以后,先帝也沉默了。 就连他也再说不出,这会是一段良缘的话来。 或许……这不是一件好事。 或许他们的儿子……并非无情。 必须立刻接他回宫。 不能再拖了。 太后下令。 可是他不肯。 太子殿下将自己反锁房内。 任由底下的人如何苦劝,里面都静静的。 过了片刻,从房中断断续续地传来了喃喃的、念诵佛经的声音。 “欲不除,如蛾扑灯、焚身乃止……” “贪不了,若猩嗜酒,鞭血方休……” 这些枯燥晦涩的佛偈,经由小小少年的口中念诵出来,竟然无端透着一丝诡谲。 就连黑压压的御林军都被这诵经声震住了,所有人的心里都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一股寒意。 太子殿下他,不吃饭也不睡觉,只是日以继日地诵读那些佛经……只是在等待一个人。 消息传回宫中,崔氏猛地意识到。 他不会跟他们回去的,不会再回到那个宫殿去了,他的心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上了。 于是太后召回了御林军。 既然如此,那就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只要那个孩子消失, 她的儿子,依旧会是大庆完美的太子殿下——
第22章 掉马 想起这些旧事,太后垂下眉眼,喃喃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觅蓝却是心惊不已。 她没有想到那个冷淡的少年竟然有这样的过去。 他可是帝王,区区幼时的玩伴,真的能够让一个帝王铭记这么多年吗? 皇帝有心系之人,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他心中有一个谁都无法取代的人。 还是一个死人。 觅蓝的心逐渐沉了下去。 或许……年幼时的恩情,真的值得铭记一生。 她跟广陵王不就是如此么? 年幼的广陵王刚回宫时,与其他的皇子格格不入,根本玩不到一起。 唯一的亲生哥哥又生了怪病,终日闭门不出。 是以那时的觅蓝也不曾见过太子殿下。但她记得,自己是真心喜欢六殿下的。 她觉得六殿下很可怜,于是对他嘘寒问暖,为他烹制菜肴,在他受挫时在一旁宽慰。 她相信自己会成为广陵王妃,终有那么一日,会将那些瞧不起她的人狠狠地踩在脚底。 直到那一天……那个温柔如月光似的少年出现。 起初,她将他错认成了六殿下。 那夜皓月当空,下面平铺着皓影,上面流转着亮银,她捧着为六殿下豢养的青雀,欣喜地唤了一声: “殿下。” 纤细的少年转过脸来,是她熟悉的五官却又陌生至极。 仿佛有种流动的气韵环绕在他周身,仅仅一眼,万世沧桑,一切都已灰飞烟灭。 眼前只有一人,只余一人。 使人如同看到千百年前战乱之际,断壁残垣下孑然屹立着的、冷艳的贵族少年。 他抬了抬手,在那截冷白的手腕上缠绕着一圈一圈的佛珠串,颗颗白润分明,有种圣洁的佛性。 忽然扑棱棱一声,她手心里捧着的青雀竟冉冉向他飞去,停留在少年修长的指骨之上。 而他不曾挥手驱赶,只是垂下浓长的眼睫,静默地看着这只小生灵。 看着此情此景,觅蓝方知,仙人临凡是何等画面。 那副模样,直让人想化作他手中那只青雀,被他如此爱怜地凝望着,哪怕下一刻就会死去也心甘情愿。 “太子殿下。” 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温柔、纯洁、神性。 原来,这就是他们将来要追随的君王。 他抬眸看来,回以微微一笑,如皎月临空,纵是千里万里,都愿意朝他奔走而去。 他将青雀交还到了她的怀中。 而后翩然离去。 觅蓝痴痴凝望少年的背影,手中抚摸着青雀。 好像透过它柔软的翅羽,触碰到了少年冰冷的肌骨。 可惜,那只青雀没多久就死去了。 是秦威家眷带进宴会的猫,扑杀了它。 咬住咽喉,一击毙命。 臣子的家宠,竟然杀死了君王的爱物。 彼时秦威权重,光凭此事不能动他根基,却也惹得官家震怒。 秦威亲自解下甲胄,跪在庭下,负荆请罪。 皇后崔氏道,“将军快请起吧。都是奴婢看管不力,当责。” 作为豢养雀儿的奴婢,她将被杖杀。 六殿下依偎在皇后的怀中,不曾多看一眼。 他泪眼婆娑,因为那青雀是从雏鸟时就陪伴着他,有着深厚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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