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探微抿唇。 “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事嘛。关于你的,我全部都想知道。” 少年的眼睫垂落下来,藏着一抹晦暗的情绪,“你听了,就会后悔。” 他缓缓摇头,“小年糕,不是世上所有父母都像你的娘亲一样。” 迟迟想了想,出身皇室确实会有些不一样,但是也不会很不一样吧? 比如施见青,就曾收到过来自先帝亲手所做的木马。 施探微淡淡一哂。 木马? 那是施见青才能拥有的玩意,他所收到的来自先帝的礼物,除了厚厚的书卷,便是严厉的戒尺。 于施见青而言,他的父皇,是慈父。于施探微而言,他的父皇,是官家。 而他们的母亲崔氏,则更是一个极端的人。 不论人还是物,不能多摸一下、多看一眼。只要太子对他们流露出半点偏爱,不出第二日,就会统统消失在他的面前。 从小到大,他没有什么特别痴迷的东西。 诚然其中有他天性冷淡的缘故,但也少不了这样严苛的规束。 他眼底的神色愈发淡了,迟迟看着,忽然说: “花灯节后掌事来找我,给了我一大笔银子,要买我的香囊。” “我觉得很奇怪呢。” 施探微看向她,小小少女撑着脸,弯着眼睛,笑得像是月光一样温柔。 “探微哥哥,是你,对不对?” 或许在没有认出她是小年糕前,就对她萌生了朦胧的好感,却用了这样迂回的办法,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施探微轻轻咳了一声。 “你说,想攒钱开一家食肆。朕……朕就是……” 他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很荒唐,立马闭嘴不说了。 “噗。” 迟迟捧着脸,认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探微哥哥,你是个顶顶温柔的人。” 除了香囊,还有小笼包,一共三次。第一次是她想娘亲,他给白女史送去的被她吃了,有娘亲的味道。 第二次是他假扮施见青,她缠着他做小笼包给自己吃,他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第三次,她被施见青欺负了,姑姑说一个贵人送来了伤药和小笼包,肯定还是他。 可惜自己太伤心了,就一个也没吃……迟迟后悔得不行,如果可以回溯时光,她一定吃得精光,一点渣都不剩。 人人都说,官家性情温和。却因天家威严,他们都不敢靠近。月亮高悬于穹顶,世人追逐他的光芒,却又畏惧高处的严寒。 天下人爱他,因为他是官家。 官家之下的施探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人在意。 “我在意。” 夜风之中,送来少女轻缓、坚定的声音。 “探微哥哥,上次没有当着你的面说。这次我要说,你是这个世上,最可爱、最善良、最温柔的人。” “我永远相信,那样的就是你。” 施探微久久地凝视着她。 他轻轻地别开目光,似乎怕被那耀眼的光芒给灼伤。 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同你说说,我小时候的事情吧。” “关于……” “我的叔父,施寒玉。” _ 施探微被立为太子的第六个年头,施寒玉出现了。 作为先帝最小的弟弟,这个闲散王爷年纪虽轻,却极富有同情心。 他封号为“善”。悲天悯人,乐善好施,极受百姓爱戴。 施寒玉喜穿白衣,常常一袭素白长袍,腰佩白玉,往来穿梭于大庆皇宫之中。 他额心一枚红痣,又生得美貌俊秀,远远望去如同天上仙君。 他见谁都笑,不论对待谁,他都永远是一副温和、友善、笑容可掬的模样。 他也是第一个,抱起小太子的长辈。 “哎呀呀,这么可爱的小家伙怎么绷着一张脸,来,笑一个。” 他逗弄着怀里精雕玉琢的孩子,“像皇叔这样,笑一个~” 施寒玉笑起来时颊边有两个酒窝,这使得他的笑容看上去分外甜蜜。 起初,施探微十分不喜这个叔父。 他本是喜恶都寡淡的人。 能够让施探微产生类似厌恶情绪的人,可以想象得出是有多惹人烦了。 迟迟想着都觉得好笑,“肯定比我小时候还烦人。” 施探微瞥她一眼,吐出两个字,“确实。” 迟迟忍不住推了他一把,撅起小嘴,施探微勾唇一笑,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收在掌心。 他继续述说起往事。 就算被讨厌了也不妨碍,施寒玉脸皮极厚。 他毫不掩饰自己对小太子的喜爱。 每过几日就会进宫一趟,拍打着东宫紧闭的大门,眼含热泪,看上去伤心欲绝,“乖侄子为何要这般待皇叔?皇叔对你不好么?” 施寒玉曾经对施探微说:“你若想对一个人好,那就给他所需,送他所喜,听他心事,慢慢地,长此以往,他就会喜欢上你啦。这一招适用任何人。” 听完施探微的描述,迟迟只能想到一个词来形容善王,那就是——朴素。 原来那个造反屠城,能止小儿夜啼的反王施寒玉,最初是个这样的人吗? 施探微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们看到的,都是假象。” 善王曾经带着太子俯瞰帝都。那是一座极高的塔。 他站在栏杆边,肆虐的风卷起他的白色长袍,好像随时都会一跃而下,又好像要准备乘风仙去。 他喃喃地说,“这个世间……没有什么比那个更诱人了。” 小太子安静地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瞳中淡漠无情。 施寒玉蓦地回头,嘴角的笑容甜蜜而诡谲,“权利,只要能够获得更大的权利。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乃至跨越生死!” 施寒玉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疯狂而病态的表情,但那种表情转瞬即逝。他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善王。 迟迟却惊讶,他有反心? 难道从那个时候起……可是当着储君的面说这样的话,他不怕死吗? 似乎也看出了迟迟的困惑,施探微淡淡道: “他笃定,我不会向父皇揭发他。” 不会吗…… 迟迟猛地醒悟过来——施寒玉看破了施探微的处境。 他在操控小太子的情感。试问一个长期处于压迫与漠视之中的孩子,又怎么会害这个,唯一给过他温暖和关怀的人呢? 离开帝都,前往封地的那一天,施寒玉的唇角一如既往,勾着那种甜蜜的笑意,他摸了摸施探微的头,意味深长地说,“我们会再见面的,太子殿下。” 施寒玉也生了一对异瞳。 一只灰绿,一只与常人无异的漆黑。 但他的命运却与施探微截然不同。施寒玉自幼就有神童之名,却体弱多病,被断言活不过双十,从此无缘帝位。 施探微说到这里就顿住了。 “时至今日,我仍然不懂。皇叔他……到底想做什么?” 施寒玉曾对他说过,当权者互相厮杀,最先受到戕害和毁灭的,必然是那些小民啊。 那时那刻,他的眸中流动着悲悯的光辉。他是真正地怜爱着那些爱戴他的人们。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在施探微的心中,种下了一颗善的种子。 可是,曾经亲口说出这句话的施寒玉反了。 铁蹄所过之处不留生机。那些他曾爱过的小民的头颅,从身体上滚落,又被他无情地踩在脚下。 皇权……皇权究竟是什么? 一丛锦绣地狱。 让人面目全非。 “这些事,还有旁人了解吗?” 迟迟轻轻地问。 施探微很久都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才徐徐开口。 “不要紧,只你了解,就够了。” 他安静地坐在月色之中,如玉山一般温润秀美。 即使静默不动也有一种生动的气韵。 …… 那夜过后,施探微托罗赤送来一样东西,迟迟打开上面蒙着的绸缎。 “这是什么?” 罗赤道: “暖玉鞍。” 传闻中,岐王有玉鞍一面,每至冬月则用之,虽天气严寒,则在此鞍上坐,如温火之气。(1) 这面玉鞍的四角由金箔包住,玉质温润,上面还雕刻着荞麦花的图案。 迟迟有些惊讶,暖玉鞍?她将那块玉鞍抱在了怀中,果然感到了一股温暖刹那流遍四肢百骸。 大抵是天气愈发严寒,他知道她一向怕冷,方才送来此物,帮她御寒。 迟迟不由得低声喃喃,“谢谢。” 罗赤亦是无比不解,官家加急的命令,便是回到宫中宝库,取来这样的东西,赏给这个小太监么? 即便救驾有功,也不至于得到这样贵重的赏赐吧。 他暗暗嘀咕。 对于迟迟让他转告谢意的的话,罗赤敷衍了两下,便抱拳告辞。 此次回来一趟送完东西,他还要去即墨城调动兵马,解帝都之危。 片刻以前。 少年天子的背影挺拔依旧,隐隐透出一抹漠然。 “七日以后,朕要看到秦威的头颅。” 罗赤抱拳: “是。” 秦威到底年迈,膝下又无得力助手,即便有无色阁的参与,也不过是强弩之末,秋后蚂蚱,蹦哒不了多久了。 罗赤有十足的把握赢下这场战役,辉煌百年的秦氏一族连根拔除,朝局将重新洗牌。 事有轻重缓急,相比起来,此时重新启用长孙一脉,请得玉衡公子入仕,则更关系到未来朝堂数十年的稳定。 毫不夸张地说,大庆若得玉衡公子,便如猛虎添翼。 届时大庆皇威必将传遍四海、威震八方,令敌国不敢妄动。 “官家放心,卑职定不辱使命。” 隔壁讨论正事的时候,迟迟正在做剑穗。 有了经验这一次做起来得心应手,很快就完成了一大半。 她刚伸个懒腰,忽然听见敲门声,伴随着施探微温和的声音。 “小年糕。” 迟迟打开门,一袭白衣的少年长身玉立,眉眼温润。 他莞尔一笑,“我想去集市上买些东西,你可愿随我一同?” 作者有话说: (1)出自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暖玉鞍》 施探微:母亲偏执,父亲严苛,保姆偏心,爱豆塌房。小小年纪我承受了太多
第33章 三人行 施探微话音一落, 身后就有人捧上了一套衣裙。看打扮像是店铺里的帮工。 他恭恭敬敬道: “小娘子,这是这位郎君特地为您定制的衣裙。” 迟迟一眼看去,只见那是一条鹅黄色的襦裙, 搭配雪缎上袄, 月白色的披帛。腰际缀着长长的流苏,触之顺滑, 布料飘逸。 衣带当风,裙裾层叠,若牡丹重蕊,又保暖又好看。 这样鲜嫩好看的衣裙, 世上哪个女子不爱呢。 迟迟很快就穿好了, 小手捏着裙摆款款走出。施探微转过身,眸光轻扫,却是一暗。 见她头发还未梳起,在散乱双肩,索性负手上前,温声道: “我替你绾起来吧。” 迟迟一怔,点了点头。回到屋子, 乖乖地坐在了梳妆镜前。以前都是娘亲帮她绾发的。她虽然也会, 总不如娘亲心灵手巧。 想到这里,心内泛起些伤感, 她看向镜中, 却见几根修长雪白的手指勾起乌发,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根鹅黄色的发带, 缠绕在她的发根, 使其自然下垂到肩膀部位, 看上去非常轻盈。 施探微垂着眉眼, 就像一个寻常的俊美郎君,而不是坐拥天下的帝王。 琴抚流苏髻,笛横红颊香,片刻以后,望着镜中那个温婉清秀的少女,迟迟微微愣怔。 她有些怀疑,这个人真的是她吗? 对上施探微柔和的视线,她不由得呆呆地说,“探微哥哥,你手也太巧了。” 不过是扎了个流苏髻,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施探微眼眸轻睐,透出笑意,他伸出手握住她的,“走吧。” 迟迟摸了摸发髻,高兴得不行,很自然地就跟他十指相扣。 二人手牵着手出门,却不期然撞见了施见青。 少年背靠墙壁,脸庞淹没在阴影之中。他贵气天成,一袭玄黑色长袍长及曳地,衣襟袖口处绣着的朱雀纹血红张扬,流光溢彩。 与施探微的素雅内敛全然相反,这个少年从里到外,都不胜华丽殊艳,眉眼之间含着桀骜,锋芒毕露。 “皇兄这是要出门?”见了他们,施见青直起腰背,轻轻笑道,“臣弟这几日也闷得紧,不若带上臣弟一同。” 迟迟觉得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她手不由得一紧,看向施探微。掠过他们交握的手,施见青眸光一顿。 不过片刻,他又抬眼笑道,“皇兄虚怀若谷,应该不会拒绝臣弟这么小小的要求吧。” 迟迟立刻看向施见青,眼睛瞪得溜圆,怎么哪儿都有他? 好不容易可以跟探微哥哥一起出去。她……她还想跟探微哥哥亲近一点呢,比如抱一抱、亲一亲什么的。 想到施探微吐血的样子,迟迟又沮丧了一下。唔,亲恐怕不能了。 “怎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施见青完全读不懂氛围似的,好笑地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迟迟立刻别开眼睛,小小地哼了一声,没有搭理他。 施探微目光带着审视,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你想跟着便跟着吧。” 拉着迟迟从施见青身旁走过。 擦肩而过的时候,迟迟冲他做了个鬼脸。还无声作了口型,那三个字,分明是“跟屁虫”。 施见青皱眉,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然而对上少女那双漂亮灵动的眼眸,他微微一愣,居然破天荒地没有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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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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