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间房内。 施见青抚摸着袖口上的刺绣,这婚服是民间的式样,自然不如皇室的华贵,可他却依旧眉目认真地将这件婚服从里到外都抚摸了个遍。 昏黑的屋子里,响起簌簌的衣物摩擦之声。片刻以后,少年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浓密眼睫抬起,看向镜中。 少年身形颀长,乌发高束,有着一张俊美非凡的面孔。身上那件新郎红衣仿佛量身定制,秾丽如血。 他看着镜中,抬起修长白皙的指尖,像是顾影自怜般,一点点抚过自己的眉眼,鼻唇……他看着镜子中的人,忽然露出了极度憎恨的神色。 他一拳打碎了面前的镜子。 出门时,施见青已经换回了常服。 “施六郎,快来看。” 徐六娘身后,是身穿嫁衣的少女,施见青眸光一暗,她从来都适合红色,上一次他就知道了。 极简单素净的发饰,却极衬她妆扮后的容颜。莲步微移,红衣翩跹,她仔细描过唇,那饱满浓艳的红,冲淡了眉宇间的稚气,无端透出丝丝缕缕的妩媚,像是枝蔓缠绕上心脏。 与她对视,他心神一颤,蓦地别开眼去。他眼前出现了那朵山茶花。 那朵被他放在枕边,日夜端详的山茶花。 迟迟坐在轿子里,攥紧了手中绣着鸳鸯戏水的帕子。 说不害怕是假的,这种孤身一人踏上未知的感觉,就跟当初她选择进宫时一模一样。 轿子一直平缓地行进着,直到细布帘子被风掀起,她嗅到了一股很是奇异的香气。 迟迟反应极快,立马用帕子捂住口鼻,却还是晚了一步,意识昏沉前,她隐约看到帘子被人挑开,一个蒙面黑衣人弯腰钻了进来,看不清样貌。 不知过了多久,迟迟猛然惊醒。 眼前却被一片红色遮挡,似乎是被红绸蒙上了。手脚亦是被绳索捆缚着,动弹不得。身上衣衫还是完整的,应该还是那一身浸透过花汁的嫁衣,没有被换下。 这一点让她欣慰了些。 然后她就听见有人交谈。 隐约夹杂着一张皮子,上等白货,还没拆,一斤六两,的字眼。 她知道这些话的意思,十六岁,少女,容貌上等,还是黄花闺女。迟迟装作仍然昏睡,一言不发地听着。 黄老二看着倒在车厢里的新嫁娘,眼馋不已,这少女生得极好,他干这行当那么多年头一回见到这般姿色的。 那皮肤滑溜白嫩得他都想上手抚摸一二,却被狠狠拍掉。 “收回去!”迟迟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说,“这是你能碰的?主子那儿留了个上等货,正好给她破身。那之后你再上手也不迟,不急这一时半会。” 黄老二一听是这个理,便规矩下来。 那老妪笑得喑哑,怪异极了。 “小姑娘,你有福气了,咱们连新郎官都给你准备好了,就等着洞房花烛呢。那可是个年轻力壮的郎君,你争气点,给咱们村添个上等种啊……” 迟迟心中暗惊,她竟然知道自己醒了! 沉默片刻,她说:“我想小解。” 语气平淡听得老妪有些愣,这落到他们手里的姑娘,哪个不是哭得背过气去、求着他们放她归家,哪有这般冷静的? “等到了地方再说。”老妪沉下声音,就怕她搞什么小动作。 迟迟咬了咬唇,饱满如花瓣的红唇被她啮出一条痕迹。 似乎强忍着不适。 “我说齐婶子,就是个弱女子,你还担心跑了不成?要是不放心我去看着,她要是敢跑老子打断她的腿。”男人露出嘿嘿的淫邪笑声。 齐婶子转念一想,憋出问题来也不好,影响种了怎么办?遂粗声粗气道:“跟老婆子走吧。” 她毫不怜惜地抓起少女就走,迟迟吃痛,忍住了没有吭声。 一路被那老妪生拉硬拽,差点撞到什么,她伸手摸了摸,是一棵树,那树皮摸起来像是婴儿皮肤般柔软而富有弹性,应该是黄檗木一类。 照射在脸上的阳光十分微弱,说明这林子的密度很大。 而且鼻尖还有湿润的气息,他们大约是在河畔行走。如果是坐马车……归云岭西边有河,他们是从西往东走,她暗暗在心中记住这些特点。 迟迟借着灌木丛的遮掩,做出下蹲方便的动作,悄悄用袖子挡住那把施见青送她的小刀,在树上刻了个符号。 唯一庆幸的是,还好他们没把自己的衣服给换了,这棵树下,会留下她来过的气味,这个符号也会被来找她的人发现。 回到马车里,那老妪不由分说,强硬地给她灌了大半壶水。 水里约莫掺了东西,迟迟再度昏睡了过去。 醒来在一间封闭的屋室。她听到有人说话,似乎从门外传来。 是那老妪,“大牛,你是我们村里最有力的男人,小心着些,可别把那小娇娘给弄坏了。努把力,给咱村子里添上七八个种。” 等他们都走了,迟迟才悄悄滑出那把袖中刀,缓慢而坚定地割着那根反绑住双手的绳子。她眼前蒙着红绸,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轻轻呼吸着,静静等待绳索被割断。 窗外似乎下起雨来。 淅淅沥沥,敲打着窗子,谱成一首杂乱的乐章。 她的心不知为何也狂跳起来。 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她感觉到有人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迟迟眼皮一跳,感觉四周光线更暗了些。然后她的下巴被挑起,那人指尖极为冰冷,乍一触碰,就让迟迟瑟缩了一下。 感到那人俯下了身,浓烈的气息包裹而来,与此同时绳索也终于被挣断,刚想不顾一切地反击,一道极熟悉的声音便滑入耳中。 “你怎么敢来?” 心脏骤停。 分明带着笑意的质问,却让人打心底里感到了恐惧。 “我……” 还未出口就被堵了个严实。 明明是极不合时宜的一个吻。却又是那般顺理成章,唇瓣被急切地吮吸蹂.躏,仿佛渴望已久。 “唔……” 他勾着她的舌头激缠,吻得她舌根发麻。腕骨被他扣得死紧,估计都掐了红印出来。 他这般不加克制的举动让迟迟反应过来,他被下了药! 其实空气里从一开始就浮动着一股暖香,她闻着也觉浑身燥热,只是方才高度紧张,神经也始终紧绷着,才没有被影响到神智。 眼下怕是…… 迟迟刚想挣扎,只刚抬了抬手,便被他死死按住手腕,变本加厉地亲得难受,最后浑身脱力地倒在他怀里。 就在迟迟大脑一片糨糊时,那般肆意的人却停下了一切动作。 他的呼吸重新变得一丝不乱,甚至放在她腰间的手也松开了。 蒙住眼睛的红绸被人解开,瞬间光线涌入,迟迟眨了眨眼,眼前千花万叶飞旋,慢慢清明。 少年颀长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一袭简陋的血红婚服,却被他穿得窄腰宽肩、气度高雅无可挑剔。 满头乌发高高地束于脑后,用一根血红的发带扎起。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易了容,掩盖了原本出色的容颜,勉强算得上清俊。 唯有那双灰绿色的眼瞳昭示着,正是大庆皇帝,施探微无疑。 他没有看迟迟,而是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抬手倒了一杯茶,正要凑到唇边,想到这里所有吃食都下了药,便又作罢。 迟迟沉默地望着他。 少年坐姿优雅,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款款投来一眼,微笑道:“我们要在这个屋子里,待满七天七夜。” 他笑吟吟地看着她,仿佛在说,现在好了,你想跑也跑不了了。 他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是被下了药,神态自若,笑容可掬,游刃有余。 唯有唇瓣红.肿潋滟,完全可以想象他刚才有多过分。 施探微钦佩地看着她,他知道她一向大胆,却没有想到可以胆大到这个地步。 想起她蒙着眼,仰着白皙纤细的脖子索吻的模样。 如果今夜出现在此的不是他呢? 是另一个男人? 他想着想着,勾起一个笑容,却如恶鬼一般恐怖。 迟迟却在想方才屋外人的交谈,她一向憋不住心事,忍不住带了一丝怜惜问道: “你……你失身了吗?” 蓦地闭紧嘴巴。 因为他又笑了,那笑容看上去十分危险。 “你不是知道吗?” 他起身向她而来,血红袖袍随着他的走动划过弧线,颀长的阴影笼罩下来。 握着她的下巴,逼得她无路可退,只能僵硬地抬着脖子与他对视。他冰冷的指腹恶劣地在她唇上碾过,满意地看着她的表情,吐出的话语却又轻又柔。 “我只想失身于你。” 明明在说情话。 却像要一口吞了她。 迟迟连忙转移话题,“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制药,”施探微松开了手,闭眼调息着,“小年糕,你还真是擅长给我惊喜。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明知前面是深渊,却不顾一切往里跳的。” 他本不想她看到这些肮脏的东西。 但或许应该让她知晓,世界本就如此残酷。 施探微告诉她。 这里曾是施寒玉的封地。 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庄,时常从外掠回女子,与村中男子交.合,然后诞下“种”。所谓种,便是孩子。 这些种也被他们分为上中下,有拿出去卖的,有养大了试药的,还有……就地杀死,埋在土里,滋养药草的。 迟迟又想到那老妪说什么生上七个八个……这里的女子,都是被掠来,却不被当成人看待。 她们就像是家畜,唯一的作用便是生育、生育、生育。 所谓地狱,也不过如此了。 迟迟毛骨悚然。 施探微道: “第七天时,这里会举办一场祭祀。届时,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祭祀?” 施探微露出一个极古怪的笑:“这里的村民信奉春神。那是繁衍之神。” “作为他们口中的‘上等货’,祭祀的最后一步,便是你我在神像座下,完成夫妻敦伦。” 活春宫?!这太挑战底线了,迟迟的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终于知道怕了。”他还有心情调笑,瞥着她,那眼神幽幽凉凉的,“知道怕了还来。” 迟迟沉默片刻,好半天才镇定下来。她张了张口,“我做了一个梦。” 她一字不差,跟他描述起了那个可怖的梦境,“一是担心你的安危,二是……” 忽然抿住唇瓣。 施探微沉默片刻。 “说下去。”他指尖在桌面轻叩,若有似无的散漫。 迟迟勇敢迎上他的视线: “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救人。而是打算杀了二丫她们。” 话音一落,气氛窒闷得可怕。 迟迟终于确认,他是来屠村的,正如当年施寒玉做过的那样。他要让所有罪恶终结在屠刀之下。 要让鲜血掩盖一切。 她也相信他有这样的能力。 施探微不为所动,面无表情道: “此事骇人听闻。一旦被敌国利用大做文章,必将动摇民心,政局不稳,乃至引发动乱,会死去比这个村庄还要多的人。” “所以今夜出现在这里的人,都不能留。朝堂上涉案的官员,朕也会满门处死。” 他态度冷漠,毫不觉得这是不妥的。 “所有人。”迟迟瞪大眼睛,“也包括,那些无辜的人吗?” 施探微的表情告诉她,是的。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他一字一句: “此为政事。” 此刻,他不是她的小和尚。 不是探微哥哥。 而是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至高无上的皇权。 迟迟咬牙:“可是,小民无辜啊。你不也这么觉得吗?” “……”他轻轻皱眉,和梦里那个屠戮成性、却毫无感觉的帝王何其相似。 迟迟觉得他若是没有遇到她和娘亲,可能就是梦里那个样子。 杀谁都不会有一丝的不忍。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个很可怕的人。施见青说的没有错,他非常、极度的危险。 可即便深刻了解到这一点,她也没有产生丝毫退缩,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我呢?我今晚也出现在这里了,你也要把我杀了吗?” 施探微看着她,很久很久。 “你这是,在威胁朕?” 他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冷冷的。 “我们有其他的办法啊,”迟迟试图改变他的想法,“救出她们以后送还家乡,或是给一笔银钱,让她们隐姓埋名过自己的生活。” 施探微嘲笑她的天真,“你没有亲眼看到,自然不知她们活得有多痛苦。我只是,在帮她们结束那种痛苦。” 他淡淡地说,“世道待女子本就苛刻,你以为经历了这些,她们还能活下去吗?” “可那只是你以为的,你怎么知道她们不想活下去?她们也该有选择的权利。是生是死,让她们自己选,不好么?” 施探微闭眼,再睁开时漠然依旧,他拂袖欲去。 “好不好嘛,探微哥哥,”迟迟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口,不让他走,“小年糕知道,你是这个世上最善良、最温柔、最圣明的君主,”迟迟拍着马屁,撒娇一般拽着他的袖子晃来晃去。 “要怎样才肯答应?” 她苦苦思索了一会儿,想到一个好办法,“不然,我们成亲吧?” 二丫还活着,她还有娘亲在等她回家。这世上没有比母女间的生死离别,更让人难过的事了,她实在不愿看见。 施探微叹了口气,意味不明地看着她,方才缓缓叹出一句: “你怎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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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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