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寻捧着手中的陶碗,半碗鱼汤下肚,齿颊间满是鲜美温暖的味道,情不自禁的偏过头看了一眼楚无衣。 这碗鱼汤,毫无疑问的是燕寻吃过为数不多的美味! 而很难想象的是,这碗喝起来极为鲜美的鱼汤,竟是出自一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莽汉之手!就如同一柄切金断玉的绝世好剑竟是出自一名垂髫幼童手中一般滑稽可笑! “如何?” 楚无衣伸手翻弄了一下瓦罐下的柴火,通红的树枝飘飞起点点火星,粗豪的脸膛映在火光中,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这鱼汤是我父亲唯一教给我的手艺,他在世的时候我整天想着的都是闯荡江湖,直到一伙黑袍人闯进我家酒楼,将他带走,我才知道当时他给我做的那些菜有多珍贵。” “楚兄。”嬴镛放下手中的陶碗,突然出声道:“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鱼汤,谢谢。” 通红的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容,虽是发冠仍旧散乱,但双眼中却是透出水晶般的光华,熠熠生辉。 楚无衣不知道他是在谢什么,只当他是在谢自己这碗鱼汤,于是笑着摆了摆手道:“你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个肯为我出头的陌生人。你拿我当兄弟,我请你喝鱼汤,就这么简单,没什么谢不谢的……” “楚兄爽快!”嬴镛抚掌大笑,看了一眼楚无衣身上的儒衫不由得调侃道:“楚兄无论是为人处世,都颇有荆楚古之豪侠遗风,如今却怎么也做了酸儒?” “真是,狗屁酸儒!” 楚无衣翻了翻手中烧红的木棍,翻着白眼道:“还不是我那叔父,自从我爹失踪后,他便将我抚养长大……我喜欢练武,他却偏偏让我读书,还说这些凡俗武学没什么好练的!大丈夫人活一世,自当学这世间顶尖的武学!还说那劳什子稷下学宫有教无类,不问出身,让我多读上几本儒家经典,待来年开春便参加稷下学宫的入学试!” “稷下……” “学宫?” 嬴镛与燕寻表情奇怪的对视了一眼,紧接着便一起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看着一头雾水的楚无衣笑道:“楚兄,这还真是巧了!你想去稷下学宫,我旁边却正好坐了一名夫子的徒弟!” “夫子的徒弟?” 楚无衣瞪大了双眼,看向燕寻喃喃道:“你这也没长个三头六臂的啊,反倒漂亮的像个娘们,这也能当夫子的徒弟?我听叔父说,这但凡进了稷下学宫当了夫子弟子的人,在整个大秦都是万里,十万里,百万里无一的……” 燕寻捧着鱼汤顿时哭笑不得:“那楚兄认为,夫子的弟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至少……也得是身高八尺,孔武有力……的吧……”楚无衣沉吟了半晌,这才皱着眉头想出来一个标准,想了想又继续补充道:“我叔父说夫子是世间最强的武者,身为夫子的弟子,怎么也应该是那种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吧?” “楚兄,夫子的强大是身体上的强大。”燕寻哂笑着摇了摇头,伸手举了举手中的鱼汤缓缓说道:“肉体上看起来再魁梧不凡,充其量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就如泥塑的巨人,一触即倒罢了……唯有发自内心的不屈,才能不随肉体的拂袖而化作飞灰,亦唯有心存道义,才配当夫子的徒弟。” 还未等楚无衣开口,嬴镛便率先抚掌惊叹道:“人人都说夫子的弟子如何不凡,我起先见君兄时便已明白了君子如玉这四个字,如今燕老弟却是将玉的本质,说了个十之八九!夫子爱玉,弟子便皆是璞玉,还真是……真是……” 语塞了半天,嬴镛这才喃喃的说道:“真是因缘际会。” 楚无衣亦是点了点头,瞪着眼睛感慨道:“你们的这个,这个觉悟真高!应该好生与我叔父说说听,让他知道我根本就当不了夫子的弟子,趁早死了这条心罢!” “此言差矣。” 燕寻对着楚无衣笑了笑:“夫子收徒讲究的便就是一个缘字,若是楚兄与夫子命里有缘,说不定羿日你我二人便要以师兄弟相称了。” 嬴镛亦是笑着附和道:“对极!对极!如你们后山师兄弟那般,简直是走了大运了!我当年求着让夫子收我为徒,夫子却置若罔闻一般……” 说着,又恍然想起什么事情般的抬了抬头,伸手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鱼汤,缓缓问道:“对了,燕老弟你是怎么被夫子收入门下的?” “我?” 燕寻沉吟了半晌,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蜀山的事儿纯属一个禁忌,自然是不能讲的。自己的半妖血脉,夫子故人之后亦是讲不得的。思来想去,自己抛却这两点,到底是怎么被夫子收作弟子的? “我……生的好看……天资无双……” 燕寻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想来自己这张脸亦是给自己加了不少分。而自己修炼至今,虽然是靠着剑冢的作弊,但那屡屡让八师兄惊叹莫名的剑道天赋,应该也是让夫子起了爱才之心……吧? 楚无衣两人皆是愣了愣,沉默了半晌又忍不住开口大笑起来:“燕兄弟还真是幽默!” “哈哈,我还不知道燕老弟也有这般诙谐的一面!” 燕寻耸了耸肩,继续喝着鱼汤。 自己明明说的是实话,这帮人竟然以为自己在讲笑话,还真是……厚颜无耻! “说起来,我们三人言谈甚欢,又颇为投缘……”嬴镛笑着笑着,缓缓收敛起眉眼抿了抿嘴角,淡笑着道:“我此去前路渺茫,生死难卜……” “不若,我们三人就此结拜!” “有你们二位兄弟,我也不算空留下满腔遗憾在这人间!” 听得嬴镛的话,两人俱是微微一愣!尤其是燕寻,圆睁着双眸,眼中的诧异之色更甚!楚无衣不知道嬴镛的身份,燕寻又是如何不知?! “这……” 燕寻语滞,低头默然的看着碗里的鱼汤,颇有一种嬴镛在交代身后事的感觉。 “好!” 楚无衣却是一口答应,拍着胸脯笑道:“我自幼没有兄弟,如今你们两个人都是掏心窝子的待我,我楚无衣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这鱼汤,管够!” 嬴镛顿时大喜,笑着看向燕寻:“燕老弟,何如?” “我身份特殊,只怕介时掀开这张身份牌后,会被全天下人千夫所指……”燕寻喝了一口鱼汤,晶亮的眸子在火光下犹如两颗剔透的黑水晶,清幽而又深邃:“做我兄弟,可是要受连累的……嬴大哥,可想好了?” 嬴镛深吸了口气,淡笑道:“如今我失势,朝不保夕,也唯有你与你师兄真心保我一路向西而行。若是有朝一日,你被这天下千夫所指,镛别无长物,唯这一条贱命尔!自当舍弃生死,与你并肩而立!” “算我一个!”楚无衣声音浑厚的大笑道:“我叔父常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算燕兄弟你是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我也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燕寻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微湿……
第198章 且烹瘦鱼论天下(下) “皇天后土在上!今我兄弟三人!嬴镛!” “燕寻!” “楚无衣!” “乐知心之交集,是以席地班荆,衷肠互吐!于此分羹而食,结草为证!自此声气相通,停云落雨,隔山河而不爽斯盟!举羹作酒,自当辉生桑林,生福同享,患祸同当!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恩忘义,天人共戮!” 三碗鱼汤撞在一起,尚带余温的乳白色鱼汤洒落到手边,又滚落到草丛中。随着鱼汤落入肚腹,三人扬起衣袖拭了拭嘴角的汤汁,彼此相顾,皆是不约而同一笑。 “如今结拜,我们三人自当坦诚相待,所以此事我便不再多加掩饰了。”嬴镛温和的笑着,拉着两人站起身,迎着火光缓缓说道:“我的身份无双是知晓的,我乃当今大秦天子嬴怀婴的三子嬴镛,字云鹄。此番向西而行便是在朝堂上受了我长兄和次兄的排挤,名为督军,实则发配,尤其是这一路上又有数不尽的刺客杀手侵扰袭杀,虽有九叔和燕兄、君兄两人一路护持,但亦是前路渺茫难卜……” “原来是皇子!” 楚无衣恍然大悟的挠了挠乱发,笑道:“我就简单多了,也没什么表字,我父亲就是个开酒楼的厨子,后来被人抓走了,大许是死在哪里了。不过我叔父总说我父亲是个大豪杰,大英雄,至于我父亲如何英雄的事他却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们看我这样子就知道,我根本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不过叔父的身子不好,受不得气,所以现在也只是听他的话,也许这辈子就守着叔父过去了,得过且过罢了。” “不知楚兄可有意愿随我干一番大事业?”待到楚无衣说完,嬴镛脸上的表情蓦然一肃:“大秦如今糜烂,狼相权宦把持朝政,我那长兄与次兄更是狼子野心!他们千方百计的想要置我于死地,我又如何能甘心!只要我到了荒州边关,联系到大将军蒙飞尘,便能把控荒州边军为我所用!楚兄一身勇力,若是习武参军随我建立一番功业,岂不美哉?!” 想必从一开始起,嬴镛便打算如此游说楚无衣了,腹稿酝酿得颇久,自然是有一股铿锵有力的味道,不禁让人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就此举事而起! “不……不不,我不行……不行……” 楚无衣却是连连摆手,摇头轻叹道:“我知云鹄你是想为我谋上一条出路,介时投身入伍,你我兄弟联手,何其痛快!只是……我叔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想着丧殡归天便也是这一两年了。自幼叔父便待我极好,我想奉其终老,怕是不能与你一道而去……” 嬴镛沉默片刻,看着楚无衣那脸上极为真诚的神色,不由得捏了捏拳头,缓缓喟叹了一声:“唉……楚兄的孝行实在令人敬佩!只是这天下将乱,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我二人不能一并联手,实在令人扼腕……” 说着,顿了顿语气,摇头叹笑道:“也罢,我这一去能不能活着见到蒙大将军都是个未知数。若是我活着到了边关,而楚兄日后又是了无牵挂,不妨到荒州寻我,介时你我兄弟二人联手便是。” “哈哈,好!” “无双亦是,介时咱们三人闯将出一番大事业,将这大秦的污秽阴暗统统抹除!再换新天!” 嬴镛说的慷慨激昂,晶亮的眸子在火光中跳动着别样的光芒,握着陶碗的右手忍不住上扬,连带着衣袖如云般跌跌宕宕。甚至就连楚无衣亦是眉宇昂然,狠狠地捏了捏拳头! 唯独,燕寻…… “我是半妖。” 淡淡的四个字在林间炸响,嬴镛两人的笑声顿时戛然而止,坐在一旁的秦九亦是缓缓睁开双眼,拢在袖袍中的手缓缓扣紧…… 一时间,便只剩下风穿过林隙的低响。 “什……!咳……什么?你说什么?” 嬴镛似乎显得很激动,有些破音的话语凝滞了片刻,轻咳了一声,按耐下心神缓缓问道。 “我父亲是蜀山剑阁的弟子,母亲是龙族,夫子说我有一半的龙族血脉,算是半妖。”燕寻捧着陶碗,垂落的长发掩盖住嘴角的苦笑:“怕只怕,介时我的身份大白于天下,妖族的血脉终究是不为天下所容的……与我一并,也只能与天下为敌,三殿下若是想做一番大事业的话,还是不要与在下扯上关系的好……方才一时脑热与二位兄长结拜,如今冷静下来想想,连累二位兄长入这滩浑水却是大大的不该,我……” “说什么呢!” 楚无衣粗声打断燕寻的话,身后狠狠地拍在燕寻的肩头,扬眉说道:“皇天!后土!见证过咱们仨的!誓都发完了,一个头磕在地上便是兄弟,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对极!”嬴镛亦是抚掌大笑,伸手拍了拍燕寻的另一边肩头,扬声道:“若我此番侥幸不死!这江山,我要!兄弟,我也要!咱们是一个头磕在地上,从此休戚相关的!以后莫要说这般话!想想我兄弟竟然是条龙,还挺霸气的!” “也对啊!我兄弟竟然是龙!” 楚无衣看向两人笑了笑:“既然如此,不若先续一下长幼秩序!我见寻弟年少,想必应该是最小的了!我与云鹄两人,却不知是谁做了龙大哥,谁又做了龙二哥?!” 少年人满腔热血,一事能狂,敢骂天地不仁! 看着两人满不在乎的样子,燕寻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会心一笑。两人此前与他皆无交情,如今一个头磕在地上愿与他这半妖之身称兄道弟,不顾天下千夫所指,这种让人无法理解的傻,却是让人感动更甚! 这个世界的交情便是这般简单。 或是因为一碗热腾腾的豆花,或是因为一坛清冽香醇的美酒,又或是因为一瓮浓郁鲜美的鱼汤。只是因为投缘,便可孤身携剑远赴千里,只为了站在你的身边! “你才二十一?我今年二十有三!哈哈!”嬴镛笑着拱了拱手,笑眯眯的看向楚无衣:“那这个龙大哥的称呼我便当仁不让了?!楚二哥?!” “哎!年纪是爹娘生养的,算不得真本事!有本事咱们来比拼酒,这你肯定比不过我!”楚无衣显得有些懊恼,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比拼酒?比拼酒你怕是连寻弟都比不过,你什么时候见过一头龙喝醉过?” “嗯,我真的没喝醉过。” “那是你之前没遇上你楚二哥!不然我定能……” “哈哈,楚二哥……” 听着耳边三人的放肆大笑声,秦九亦是慢慢的露出一丝久违的微笑,伸手从袖中掏出一枚玉蝉摩挲了几下,浑浊的目光满是怀缅和慰然。
第199章 招摇过市小温侯 实木的床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随着燕寻那如画般的面庞轻轻皱了皱眉头,长发披散着便从床榻上坐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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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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