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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然片刻,怆然道:“就算朕不说,不爱,不视,弘儿也是朕的儿子!”
“朕亏他太多,亏他太多啊。”
说罢猛地咳嗽起来。
坐在榻侧的陈皇后慌张起身为他抚背顺气,怎得忽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道:“靳仪图,送宰辅出去。”
靳仪图听命不问缘由必达手段,宰辅不敢再侃侃劝诫圣上释怀,趁这位挂着御前卫名堂的杀手出刀之前,则慌抱起衣角到退出去。
靳仪图往龙榻上瞥了一眼。
陈皇后取走世帝挡嘴的帕子,他清晰见得上面血迹斑斑。
靳仪图自别宫出来,复回歇脚的寝居想得一歇。
过会儿起了身,从柜中取出个红布包的盒子,掀开是些鹌鹑蛋大小的药丸子。
靳仪图投了一颗到嘴里,回身去倒茶水清喉,不想茶杯举到一半指尖忽颤,茶杯啪地一声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首领?”
靳仪图本无情绪的脸上骤阴,手比心快地搭到剑上。
方劲惶恐退了半步,立刻低头捧拳跪道:“首领赎罪,是属下鲁莽了,贸然前来,无意惊吓于您,这就出去。”
靳仪图仍保持着弯腰捡拾碎杯的姿势,只是缓然放下扶剑的手,伸出的五指缩捏成拳。
“无事。”他冷冰冰道:“有什么急事。”
“没……”方劲掀目看了他脸色:“有关影斋这月的情报消息整理出来了,需要你过目。”
“过后再说。”靳仪图扶椅坐下,闭目摆了摆手。
方劲当是看眼色的人,影斋里能无事活到中年,还能成他靳仪图副手的人绝非一般。
自然不敢多言,匆匆倒退出去。
剩靳仪图独自窝在椅中动了动眼皮,默然睁开眼,死黑的瞳孔微微下移,落到揣在胸前的手上。
他很明显能看到自己的手指在细微的颤抖,却是无动于衷般抱怀闭回眼,蹭蹭内怀里鼓囊囊一条的东西。
方劲走出屋子没几步后驻足回了头,若有所思地望那憩在椅上小睡的人。
“怎么说?”背后人影一闪,窜出来个着黑衣的影斋手下,倒挂在屋檐荡了半圈,稳稳落到方劲面前。
“睡了。”方劲不耐烦道。
“又睡?”
秋乌摘下面罩,露出张极为狰狞的脸。
第118章 影斋
说是狰狞,秋乌半张脸无缺光滑,甚至可说有几分姿色,略带妖异邪貌,然而脖子转动到另一侧,脸颊上赫然是条狭长开口,两排森白牙齿清晰裸露在外。
那伤口并未连接到嘴角,以至于打远看好像这人面上开了个洞,或是生了两张嘴,更何况洞口会随张口闭口说话的动作不断开合,十分瘆人。
“平时警惕得像只单脚睡的雀儿似的人,怎睡得这么多。”秋乌斜眼一瞥,勒嗓低嘲。
“当是重毒难驱,还在恢复。”方劲道:“他再是百毒不侵的药人体质也不过凡胎肉体,曹亭廊中他的可都是七步剧毒,没那么好抵。”
“这不活的好好的。”秋乌嗤道:“怎没死了。”
“秋乌!”方劲慌地喝断他的话,压紧嗓音怒叱:“少说些疯话,谨言慎行说了百遍,影斋处处是首领眼线,没半点人情味的地方,杀人比杀条狗还简单!”
“当然知道。”秋乌不耐烦地撅开肩头,半蹬墙上恼火道:“他那年在千人海里往我脸上开了这么一刀,踩着众人残尸踏出谷底,打那时起我就知道自己不服不行,得在他脚下忍气吞声做一辈子喽啰——可这伤,真他娘疼死了。”
方劲瞪他一眼:“亏你门儿清。”
秋乌埋怨声并未断,甚至吐字有些咬牙切齿起来:“不清活得到今天吗。你道我是像个蝠人似的轻盈无踪,体瘦脱骨可藏各处逼仄角落,还不都是拜他所赐,我想瘦吗,奶奶的,是我嘴巴漏饭!”
方劲看他那恨得真骂的嘴角险些笑了,反正影斋内人人为自己活就够,何必对别人的身残伤口产生共感,听他这么生气反而好笑。
“知道就赶紧滚回你该待的地方,待会儿把那瘟神吵醒,这半边再给你开个洞,只接大口喝汤大口流。”
“方劲呐,你就没想过吗。”
“想什么。”
“你要在他脚下做一辈子二把手,看人眼色,恭恭顺顺?”
方劲顿时一凛,浑身仿若被冰锥刺透了,惊声喝道:“秋乌!”
秋乌掩口作笑,目中却是阴森森地凝视:“趁现在下手为时不晚,正赶他身体不适,说不定有几分胜算,往后你当影斋首领,我报脸上一刀之仇。”
方劲不由回头一望,半遮的门内靳仪图小憩正酣,目光收拢落到他收在怀中的双手上,停顿片刻后。
呵斥道:“少做你的春秋大梦。首领只要两臂尚在,提得起剑,他就是中了再重的毒,气只剩半口,也不会被你我得逞。”
“切。”秋乌耸了耸肩:“对啊。他不是人,是那倒胃口的杀神。”
秋乌扑腾一声翻上屋檐,果真如什么白日黑鸦眨眼的功夫消失无影无踪,后还不忘故意蹬方劲一脸灰。
方劲呛得连连咳嗽,问候两句爹妈祖宗才算罢了,回头又觉院子里吵,轻脚几步靠过去把门关紧,以免万一又来哪个没脑子搅局的弄出动静,把那杀神吵醒。
往好了说掉几颗人脑袋,往坏了去啊,自己又要捂着脖子费尽心思看他眼色。
况且眼下大昭正处难时,他靳仪图在大殿上受着皇上敏感古怪的性子,多少都该积压了不爽在心里。
就算表面看上去总是副冷面无情,方劲可是太懂他了,这人实际上才不真是什么行尸走肉一把杀人刀,只不过不善表达,干脆全埋在心里头,烦得厉害就弄死几个倒霉替死鬼。
他当下身体不适,烦事又多,多半早积压得到了尽头,外加项家公子的死对他而言打击绝对不小,要不怎会做带人去捡他尸骨这等荒谬事?
方劲不由担心再向门缝中再窥几眼,谨慎关上门,不敢让折页发出半点声响。
不过有些古怪的是他分明不爽到这地步,怎从贵妃事发后再未出剑,也不曾取过人性命,好像是要积攒着等某一瞬间如火山爆开,光是这般想想都能让人背后大寒。
但他没忍住,又往隔着门缝往靳仪图鼓起的怀中瞄了一眼。
然后霎地惊出满身冷汗。
想来近日首领总是习惯藏手进胸口怀中,起先以为他是中了什么邪,非要忍不住去抚那一段打磨泡油,开孔制笛的白骨,忽然玩儿起什么重口味的把件——
但刚刚他不是碎了茶杯。
大昭大内至高剑客手稳如崖侧劲松,如何连只茶杯都能抖掉?
该不会……
若真如自己想的那般,使剑之人握不住剑,那同死了又有何区别。
他猛地捂嘴逼自己别倒抽出声,却听屋内忽传来一声:“方劲。”
方劲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正色回来应道:“属下在。”
“没走?”里边停顿片刻,声调明显沉了许多。
方劲不敢暴露自己在外头窥着他揣测的心思,想来还是把责推给他人更快,当即应道:
“秋乌来过了。”他说:“我与他在外边叙几句旧,这会儿正准备走。”
靳仪图叹一声气,从椅子上坐起来揉着太阳穴:“睡不安稳。”
方劲那颗心都快跳出嗓子外来,他说他睡不安稳,那秋乌刚刚一席话岂不要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慌地回忆一会儿,发觉自己好像没说什么坏话,方才放了半颗心下来:“进来烦心事多,容易引人难免。要不属下去叫人弄些安神的药——”
“吃了。”靳仪图勒紧眼眶看向桌上余下的药丸:“问你,跟了我多少年。”
方劲心里轰地一声乱了套,等回过神来时腿脚已软,扑通跪到地上止不住地发抖:“十,十……首领!属下绝无二心,是他秋乌心怀鬼胎,属下已经教训过了!”
“十多年了啊……”靳仪图微垂眼帘,从容问:“这首领之位,你想不想做。”
“首领!”方劲脖颈直冒凉风。
“不过不是现在,劳你在忍忍”靳仪图道:“归京以后,你若想要我便给你。”
靳仪图从不说大话,一向直来直往,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也不讲。方劲虽然明白,但这突如其来的让位一说直让他浑身冷汗浇透,听进耳朵里完全就是:
“你不要贪图我的位置,小心我随随便便将你撕成碎片。假若真的是想要,烦劳不要想些歪门邪道趁我睡觉在背后动手脚,从我手中直夺就是。”
……他娘的,夺个屁?
“首领!属下愿意为您卖命,对您的位置并无贪念啊!!!”
“你自己思考,我话不说二遍。”
“首……”
“对了,城破的飞鹰还没到吗。”
“没?”方劲有些疑惑:“刚不是三个时辰前才传备战的信?”
“三个时辰,该破足够。”靳仪图不由敷衍抬眉:“画良之的确眼光独到,太子还真有些本事。能抵过南疆第一波卯足劲儿的攻势,后边倒还没那么难了。”
***
“秦昌浩!朱雀门怎么回事!”
季春风乘决浪冲向朱雀门,决浪跑得飞快,腥风血雨中马蹄踏出重影。
朱雀门外火炮未燃,导致敌军无所阻拦长驱而入,皇城四处防得如铜墙铁壁,但若一处出现破绽,全局都会瞬间分崩离析。
秦昌浩原是早前就发现不对,风风火火冒着箭雨跑上城墙往那边瞭望。
季春风也才从战局中勉强脱身出来,度厄被血染得通红,顺枪杆滑腻腻地黏湿了手。
敌军也都聪明,火炮逼迫下进攻困难,但见朱雀门这边几乎是长驱直入的,立刻掉转势头奔压过来。
秦昌浩见得局势迫在眉睫,无数攀城兵持长梯冲来,一旦被他们尽数架上城门,以朱雀楼现在分散出去的兵力根本无可匹敌,眼下分明在如此铺天盖地的箭雨中都已经难以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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