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三夫人说哪里话,”江夫人笑眯眯道,“小孩子嘛,玩玩没关系,只是这天都这么晚了,蓝哥儿还是该把意姐儿送回来才是。” 回院子后甘氏把儿子抽了一顿。 “意姐儿是个姑娘!怎么能跟着你胡闹?你没见人家漂漂亮亮一个小姑娘,给弄成这样!” 闻若蓝不吭声。 “下次不许再拐着意姐儿到处跑,听见没有?” “听见了!”他大声道。 两个月后闻老太君寿宴,江夫人自是带着两个女儿来贺寿了。 江涵意偷偷地拿张手帕包了几块糕点,揣在怀里出了风荷轩。 她弯下腰捏了捏脚跟,脚上裹了厚厚几层布,她这回不怕脚会起水泡了。 她瞅着没人经过的时候,往后花园跑。 她看见了那帮男孩。 闻若蓝也看见了她。 “我来当你的兵。”她上前拦住闻若蓝。 旁边的表哥闻若青狐疑地看着她,又看看他七弟。 闻若蓝摸摸头,他有点想答应,但他想起了他娘在院子里抽他时说的话。 江涵意期待地看着他。 旁边的吕霁笑道:“哎呀呀,蓝哥儿要带女兵呀?” 闻若蓝一咬牙,对女孩说,“我今天有兵,不用你了。” 江涵意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喂!”闻若蓝在后面叫她。 她没理他,越跑越快,没一会儿人就不见了。 从那以后,闻若蓝时不时会关注这个小姑娘。 只是自从那回他拒绝她当他的兵后,她见到他就把下巴一抬,眼光撇开。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和其他小姑娘一样嘛,两只眼睛一个嘴巴,怕脏,怕疼,爱哭,而且还嘴硬,傲慢。 他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有回府里宴请,在望云阁里搭了戏台子,请了京里最有名的德庆班过来唱戏。 戏台下人满为患,里三层外三层的,前头稍好一点的位置都被占了,江家两个小姑娘在外围望洋兴叹。 大的那个没一会儿就没了兴趣,转身找闻家的姑娘玩去了,江二姑娘不死心,舍不得这出戏,想往人堆里钻,又觉得有失身份,犹犹豫豫地站在一株树下,踮着脚往前张望。 她的丫头道:“要不我再去前头看看,如果有空的位置再来请二小姐。” 江涵意点点头,“你去吧。” 丫头挤到前面不久,有人走过来了。 “你想看戏吗?”来人问她。 江二姑娘本来不想搭理他的,但她实在很想看戏,于是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 “跟我来吧。”闻若蓝有点倨傲地说。 江涵意不喜欢他的态度,很想掉头就走,但最后还是想看戏的心情占了上风,不声不响地跟着他去了旁边的一座阁楼。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二楼的一个房间,窗户正斜对着戏台。 “这么远,怎么看?”她看了看屋子周围,从边上搬了个小板凳过来,站在上面趴着窗台,有点不满意地说。 闻若蓝从架子底下翻了个千里镜出来,“用这个看不就行了?” 她试了试,看是看清楚了,不过戏台上的声音有点远,她觉得听得不太过瘾。 “没有近一点的地方吗?听都听不清楚。” 闻若蓝在一边的贵妃榻上躺着,双手交叉垫在脑袋下,看她一眼,“没有,只有这里,你要是觉得不好,就回原来的地方去,爬到那棵树上,兴许能看得清,也听得清。” 江二姑娘斟酌了一下,最终决定留在这里。 不一会儿台上的这折戏唱完了,换了一出《绣履记》。 江涵意听了一会儿,放了千里镜,偷偷地看一眼边上的男孩。 男孩没看她,闭着眼睛听着戏,嘴角挂着一丝可疑的笑容。 江涵意恼羞成怒,“不许笑!” 闻若蓝睁开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我告诉你,”她脸蛋儿通红,气恼地说,“就算你脱了我的鞋,看了我的脚,长大后我也不会嫁给你!” 闻若蓝一下跳了起来,“说什么呢?谁要娶你了?就算你把脚再给我看十遍八遍,我以后也绝不娶你!” “……”江二姑娘有点后悔自己口不择言,似乎有些自讨没趣,但话已出口,她只能硬着头皮说:“那最好,我告诉你,这事你谁也不能说。” “不说就不说,”闻若蓝大声道,“我还怕你赖上我呢。” “谁会赖上你?别做梦了!”她把千里镜往他身上一扔,气冲冲地跑出了房间。 五月辽东传来闻若蓝大哥战死的消息,两日后他六哥背着一把长刀偷偷跑出了国公府,府里忙乱了好一阵,直到边关来了信,说他六哥已到倚堑关,家里人这才松了口气。 不久闻家三房就分了家,甘氏自己搬去了淮安胡同的大宅,闻若蓝仍是留在国公府,借住在枫岚院里,与只比他小两岁的侄子闻嘉砚一同在府里的私塾里念书,在纪师傅手下练武。 自从六哥偷跑后,闻若蓝就觉得孤掌难鸣,做什么事都很不带劲,偏偏侄子砚哥儿是个老成持重的性子,不肯和他一起闹。 真是太没意思了,他很想效仿他六哥,可自从六哥偷跑后,府里的人看他看得很紧,生怕他跑了不好和他娘交代,枫岚院里的小厮们守得滴水不漏,他一点机会都没有。 闻若蓝觉得很烦躁,常常借着练武的时候发泄一通,然后就被纪师傅不客气地拿扫把扫出门。 他大伯娘江氏与娘家嫂子江夫人关系很好,江夫人时常带着两个女儿来串门。 这日闻若蓝在梓晨院纪师傅处习完武,埋头往枫岚院走。 路过松伯斋的门口时,看见江氏正送江夫人和两位江小姐出垂花门。 他想了想,上前见礼。 江夫人看见他,有点吃惊,“这是蓝哥儿?好久不见,长这么高了?” 江氏笑道,“都十三岁了,自然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江夫人一面打量他,一面问候了几句甘氏。 闻若蓝毕恭毕敬地回答了。 十三岁的少年,刚刚练完武,顶着一头乱发,穿了一身短打布衫,头发和衣服上满是灰尘,额角还有细汗,所幸背脊笔直,身姿挺拔。 江家的两位姑娘站得稍远一点。 江大小姐看了两眼就把目光挪开了,江二小姐则是一眼都没看过他。 两位姑娘此时虽都只是十一、二岁的年纪,但五官明丽秀美,看得出长大后都是一等一的美人。 闻若蓝目不斜视地回答江夫人的问话,末了行了一礼,掉头就走。 他今儿又是被纪师傅扫出来的,样子很狼狈,那江二姑娘眼睛长在头顶上,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瞧过他一眼。 他知道他的样子是有点难看,但还没到不堪入眼的地步吧?他以后又不娶她,她至于吗? 两月后他搬去了淮安胡同,陪了母亲一段时间,然后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启程去西北。 走之前他特意去了国公府,向老太君和大伯娘、大嫂告辞,并问她们有没有什么要自己带去给五哥六哥的东西。 正好江夫人带着两个女儿在江氏房里说着话。 江氏只交代了他几句,就和江夫人说着闲话,时不时夸奖夸奖两位小姑娘,说江大姑娘的女红做得好,江二姑娘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漂亮。 闻若蓝一直坐在厅堂里没走。 他这次收拾得很齐整,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素锻长袍,自认还是比较精神清爽的,可江二姑娘还是没看他一眼。 这时有丫头抱着一瓶蔷薇花进了屋子,江氏看了看,吩咐丫头放在闻若蓝旁边的几上。 江涵意忍了又忍,还是没拗过自己,起身走了过来,将那几枝蔷薇从瓶里抽出来,重新插过。 她喜欢插花,从小也有个毛病,看见花枝和花瓶就手痒,尤其这花插得不怎么好看的时候,她怎么也得把这花枝重新插得合她意才行。 闻若蓝坐得端正笔直,眼光望着前方,一点都没拐过弯。 江涵意神情专注地瞧着手中的蔷薇,插好后歪头打量了一下。 她觉得今天的花插得没什么水准,偏偏江氏坐在上首还夸奖她的花插得好。 她仿佛听见坐在旁边的那人发出了几声讥笑,尽管那人的头根本就没往这边偏过。 她脸上有点发热,赶紧去扶中间的那根花枝,想抽高一点。 她忘了蔷薇花枝是有刺的,这么猛然伸手过去,右手被狠狠地刺了一下,大颗的血珠顿时挂在了手指头上。 她低呼一声,忙缩回手,情急之下袖子挂上了旁边的一根花枝,花瓶晃了两晃,往几下一栽。 闻若蓝一个箭步,从椅子上闪身过来,不偏不倚地弯腰接住了那个花瓶,稳稳地放在几上。 江氏和江夫人停止了说话,片刻后江夫人惊叹道:“蓝哥儿身手很快啊!意姐儿,还不快谢谢人家。” 江涵意惊魂未定,涨红了脸,细声细气地说:“多谢。” 闻若蓝道:“不客气。”说完,眼睛往她手上一溜,低声说:“插个花都能把手刺到,快去包一下吧。” 江涵意赶紧把手藏到身后,转开脸,小声说:“不用你管。” “谁要管你了?笨手笨脚的。” 她立刻把脸转回来,瞪着他,“我是笨手笨脚,但跟你有什么关系?” 闻若蓝正想回嘴,江氏问了一声,“你两个在说什么?” “没什么,大伯娘。”闻若蓝撇了下嘴角,坐回座位上。 小姑娘嘴挺硬啊!脾气也坏,哼,以后谁娶她谁倒霉! 闻若蓝去了西北后,江涵意每回到定国公府上做客,在大家谈到闻若蓝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注意倾听。 她知道他头一回到西北的元隆关大营之时就跑错了路,知道他没多久就在燕云军里传出了快如风雷的名声,知道他十五岁的时候就立下不少军功,升了校尉。 还知道他十六岁的时候,就跟着他六哥,在燕回山以三千骑兵大胜北狄万余精骑,十七岁的时候开始独立统领一个精骑先锋营,他和他的驰风营在西北战场上所向披靡,几乎是战无不胜。 不知道他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呢! 她有时,会偷偷地在自己的闺房里,以丹青描绘着一个身披铠甲,头戴凤翅金盔,手拿长刀的少年将军,画完了又自己把纸撕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知不觉,闻若蓝在西北大营已有六年,十九岁的时候,他依依不舍地辞别了他的驰风营将士,回到了京都。 皇帝给他派了个宣节副尉的官职,实际上就是个闲职,他很不得劲,他娘却很开心,并且开始给他张罗亲事。 他娘问他自己意见的时候,他总是无精打采地全推了。 有天甘氏问他:“这些姑娘你都不满意,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 闻若蓝摸摸头,有点不耐烦地说:“我哪知道?娘急什么,六哥都还没成亲,哪里就轮到我了?” 他娘道:“你六哥就快了,定了日子是八月十八——说起来,他那两个表妹蓉姐儿和意姐儿,现在都出落得很漂亮,你回来后见过没有?” 闻若蓝停了一停,才道:“见过了,又怎样?” 甘氏若有所思:“罢了,就算你觉得好,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我们,我上回有意打听了一下,江夫人口风很紧。” 闻若蓝冷笑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她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她呢,谁稀罕!” 甘氏没听出自家儿子话里有什么不对,叹了两声,道,“也对,江家是望族,两个姑娘好是好,但都是千娇万宠的,真要娶回家来,无论哪个,恐怕也难伺候。” 闻若蓝没说话了,一想起江二姑娘,他就莫名地有些烦躁。 从西北回来后,他见过她几次,小姑娘长大了,眉眼长开,更是明眸皓齿,楚楚动人,但只要见到他,远远就把眼光撇开,好像很怕他上前找她攀谈似的,有回一帮年轻人闹着玩飞花令,他被安排坐在江二姑娘旁边,她从头到尾都没搭理过他。 好吧,她不跟他说话,那他也不跟她说话。 江家二小姐虽然向来冷若冰霜,但其他人跟她搭话,她也会彬彬有礼地回上一两句,唯独没拿正眼瞧过他。 他眼不见心不烦,后来两次碰到的时候干脆远远避开。 没什么了不起的,就算她再美,但也跟他没关系是不?他又不上赶着娶她! 八月十八,六哥大婚,闻若蓝一大早就赶去了国公府,准备跟他六哥一起去尹家迎亲。 大家正在门口准备上马,江夫人带着两位小姐在东侧门外下了马车。 江涵意一眼就看见了人堆里的闻若蓝。 他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绣银边的交领长袍,身段颀长,剑眉朗目,翻身上马的动作矫健利落,她可以想见他在战场上横刀跃马的英姿。 ……不能看,再看就要露出端倪了。 她正想把眼光转开,他已经上马坐定,手里拽着马鞭,往她这边望过来。 目光对上的那一刻,她脸上一阵潮热,赶紧把脸撇开。 “老七,愣着干什么,快走啊。”闻若蓝的四哥在一边催促他。 闻若蓝如梦初醒,纵马驰开。 江涵意跟母亲和姐姐进了大门,一路走,一路还在暗自懊恼,好像今天该穿那件新做的软烟罗半臂,插那枝珍珠梅花堆枝的簪子,她近来晚间没吃宵夜,腰肢纤细了一些,看着……应该还是很窈窕的吧? 她一路胡思乱想,进了赏梅居的花厅。 午宴过后,年轻人被打发去了风荷轩玩游戏,几个青年总围在她和姐姐身边,江涵意一点也不想搭理这些小伙子,个个夸夸其谈瘦瘦弱弱的,看着一点都没有精神。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4 首页 上一页 1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