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后阳光越过了元隆关的城墙,巨大的阴影横亘在地面上,闻若青估摸着前方第一道壕沟的距离和敌军的弓箭射程,又行了片刻,大声喝道:“快跑!” 三人狠狠甩下马鞭,马蹄撒开,一路朝前不要命地狂奔。 天还未亮,安永就跟着自家将帅上了城墙。 自那天六爷偷跑之后,五爷表面上没流露什么,但是每天天不亮就伫立在箭楼上,不得不处理军务时方才离开。 今天已经是第四个早上了。 安永心头也有点绝望,眼见已经到了辰时,几个营的将领马上就要到中军大帐找闻若丹议事了,他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道:“五爷……” 这时闻嘉砚也上来了,见五叔仍然纹丝不动,便道:“五叔,您去吧,我在这儿看着。” 闻若丹仍是没动,目光凝视着远方,片刻后他的脸色变了。 兀拖的军营里,起了一阵骚动,晨光之下,三个小黑点沿着奇云山脉的边缘往这边飞奔而来,动静引起了敌军的主意,很快一队训练有素的北狄骑兵整队跟过来,死死咬在后面。 闻嘉砚立刻转身,往城墙下飞奔。 北狄士兵一面穷追不舍,一面在马上拉开长弓。 闻若丹俯身,双手撑在墙头上,沉声道:“弓箭手,准备!” 城墙上值守的士兵立刻退开,一排弓箭手列队上前,在垛口处张弦拉弓,静待命令。 下方的城门咯吱一声开了,士兵涌到护城河边,放下吊桥。 闻若青选的马是三匹中最强壮的,但负了两个人的重量,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后头。 前头的傅寒转过身来,把自己马上负着的一面盾牌给他抛过来,闻若青一把接住盖在头上,另一只手拔出靴子里的羊角匕首,一刀插在马屁股上,马厉声嘶叫,疯狂往前疾奔。 风声呼啸,夹着嗖嗖之声,后面飞蝗箭矢密密麻麻地破空而来,马背上的傅寒和江云抡起长刀,一面驾马飞奔,一边挥舞兵器把箭矢格开。 城墙上的闻若丹手指都抠进了石头缝里。 又一波箭矢笼罩下来,下方的三匹马身中数箭,傅寒和江云翻下身来,伏在马腹上,借着马前冲的余波又挡了一挡,马不支倒地之时,两人已滚进前方深深的壕沟里。 闻若青大喝一声,揪住马背上的绳子,借着自己坠地之势,生生把马翻转过来,一手抱着闻若蓝,一手死命拖着马,用腰背的力量,忍受着身上的千钧重量,艰难地一点一点往前方挪动。 马腹上插了数只箭矢,马被下方的人牢牢抓住,疯狂地挣扎起来,壕沟里的傅寒抛出带着铁钩的绳索,闻若青咬紧牙关硬挺着,等马咽气了,这才暂时放开闻若蓝,一手紧抓着马缰,一手在地上摸索着,捞过绳子,把铁钩深深扎进马颈的皮肉里,拽了拽绳子,再次抱紧闻若蓝。 傅寒和江云合力,漫天箭雨下连马带人一起拖进了壕沟,烟尘滚滚中地上现出一道刺目的血迹。 箭楼上的闻若丹长长松了一口气。 北狄骑兵的箭矢越过壕沟,横七竖八地插在前方空地上,有零星的箭矢射进壕沟里,斜斜插在几人对面的沟壁上方。 傅寒和江云帮着把捆在闻若蓝身上的绳子割开,闻若青大口喘着气,吐着嘴里的泥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身上压着的死马。 那死马身上插着无数箭矢,如刺猬一般,傅寒默不作声地逐一拔.出来放进包袱里。 江云抱过闻若蓝,吐了一口吐沫,大声道:“刺激!” 三人互视,狂笑不止。 这时护城河上的吊桥已经放下,战马厉声长嘶,闻嘉砚一手持盾,一手持枪,一马当先率领一队骑兵从吊桥上冲了过来。 眼见便要进入燕云军的射程范围之内,那队北狄骑兵的将领青措大喝一声,北狄士兵勒马收弓,冲势慢了下来。 箭楼之上的闻若丹拿过身边一个弓箭手的弓箭,弓张到最满,缓缓对准下方的青措。 青措胯.下骏马昂首嘶鸣,高高扬起铁蹄,他勒紧缰绳,喝令士兵后退几步,瞪着箭楼之上的闻若丹。 闻若丹面无表情,松开手指,箭矢破空斩风,嗖地一声插在青措前方一丈之地。 青措目呲欲裂,大骂一声,忍下了这赤.裸.裸的挑衅,“回撤!” 片刻之后,北狄骑兵卷尘而去,元隆关城墙上呼声震天。 闻嘉砚翻身下马,领着人把壕沟之下的人拖了上来。 闻若青抹了把脸,长声笑道:“别忘了捡箭矢。” 闻嘉砚一张脸都青了,抿唇不说话,指挥人先把闻若蓝抬开。 士兵们架着几人走进城门之时,城楼上下欢声雷动,冲破云霄,此起彼伏。 林涵一个箭步冲过来,朝闻若青肩上狠狠捶了一拳,“好样的!算你厉害!” 他这一拳挥出,直接就把人打飞了,闻若青踉跄着跌倒在地,身边的士兵赶紧扶起他。 林涵傻了眼,“你……” 闻若青苦笑,“我现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你若要乘人之危,我也没有话说。” 军医陈深匆匆拨开人群上前,看了看气息奄奄的闻若蓝,高声喊道:“快!担架!” 江云背过手,把后面肩膀上的一只箭矢折断丢在地上,对傅寒笑道:“痛快!就知道跟着六爷有爽快日子过!” 傅寒但笑不语。 陈深斥道:“一伙亡命之徒!还不跟我过来!” 大家拥簇着几人去了医帐,城墙上下渐渐平静。 闻若丹看了一眼身边的安永,“还愣着干什么?赶快随我去中军大帐议事。” 路过医帐之时,闻若丹驻马停了停,嘴角挂上一丝微笑,策马快速走了。 闻若青的整个背部血肉模糊,好在没有其他更严重的伤势,另一名军医给他上了药包扎好,他便觉得恢复了几许力气。 他一口喝下药汤,问道:“闻若蓝怎么样了?” 那军医道,“听陈医师说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得好好养上一段时间。” 闻若青点了点头,起身出了医帐。 他回到自己营帐前,就见闻竣从远处奔过来,扬着手中的东西,高声叫道,“六爷!信!” 刹时之间,闻若青忘了身上的伤痛,一把拿过闻竣手中的信,撩帐进去。 他见闻竣跟进来,不满地朝他瞪了一眼,“你进来干什么?” 闻竣只好转身出去。 真是的,不过就是一封信嘛,用得着背着人看?瞧六爷笑得跟朵花似的,崔爷来的信也值得这么高兴?
第099章 家信(补完) 茶香一缕,…… 外帐的角落里设有木架水盆, 闻若青把信的一角咬在嘴里,把手洗干净了,才在桌前坐下, 把信拿在手中。 看到信封上的字迹时, 他嘴角抽了抽,很想一把把那信撕了。 他忍了片刻, 无精打采地把信抽出来看, 看完后在桌上找了火折将信烧掉。 闻竣和章远在外头问:“六爷,可以进来了吗?” “进来吧。” 闻若青抬起头来,问闻竣:“邱川他们, 都到了吗?” “两天前到了, 现下都打散了编进姜将军的三个营里。” “嗯, ”闻若青问章远, “这几天熟悉得怎样了?” 章远很有干劲, “六爷, 我想去世子的凌风营。” 闻若青打量他片刻,“不行, 你跟着我。” “为什么?”章远不满, 下意识拿手去拂头发。 “把你那兰花指收一收, ”闻若青不客气道,“等你浑身上下都改了, 想去哪里去哪里。” 章远有点尴尬地放下手,嘴唇嗫嚅了几下,没出声。 “怎么, 跟着我你还不愿意了?”闻若青笑道,“你和闻竣,今儿晚上暂时还睡在我这外帐里, 等傅寒和江云他们申请下新的营帐,你们再搬过去。今天起,我这营帐由你们四人轮流值守。” 章远只好应了。 闻若青起身到内帐,叫人打了水进来,把肮脏打结的头发洗干净,身上仔仔细细地擦过几遍,这才找出一件漳绒的白色中衣换了,钻到地上铺好的被褥里,趴着沉沉地睡了一觉。 他醒来时,窗口处射来的天光仍然明亮刺目,外头士兵操练的声音远在天边,他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出神片刻,这才套上军营里统一的夹棉军服,系上宽甲腰带,戴上护臂,披了一件披风出了营帐。 下午的空气冷冽逼人,校场中心尘土飞扬,喝声阵阵,他站在校场边看了看,把闻嘉砚叫过来交代了几句。 闻嘉砚点头,“六叔说的有理,这就改过。” 闻若青又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中军大帐走去。 迎面碰上刚从大帐内出来的姜辰,他忙抱拳行礼,“姜叔。” 姜辰年过四十,鬓边已有了白发,朗声笑道:“苍榆快别,你品阶高过我,实在不必如此。” “姜叔说哪里话,您是前辈,品阶这些东西,不过虚名而已,您的赤峰大营军纪最严明,将士最勤勉,我要跟您学的还有很多。” 姜辰哈哈一笑,也就受了他的礼。 两人站着说了一会儿话。 闻若青道:“我带过来的那两千人,姜叔还得多看着点,让人仔细观察观察。” 姜辰道:“我明白,这两千人是从京里巡防军各个营调过来的吧?” “是,”闻若青笑道,“所以得留心点,邱川这个人我仔细查过,人也还机灵,可以栽培栽培。” 姜辰颔首,告辞去了。 闻若青进了中军大帐。 闻若丹正和火铳营的王都尉研究着桌上的一把手铳,桌子一边摆着已经凉透了的饭菜。 闻若青问:“哥你吃不吃?不吃我吃了。” 闻若丹看他一眼,“让人拿下去热了再吃,对了,我这儿有你一封信,你走后第二天就到了,我给你收着的。” 他走到桌前翻了翻,从一堆信件里抽出一封递给弟弟。 闻若青一见那信封上的字迹,心里就乐开了花。 他本想回自己营帐再打开的,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走到一边,在大帐的窗口处把信抽出。 信纸上一手漂亮的瘦金体,骨瘦筋韧,飘飞逸动: “苍榆吾夫: 妾已自拂云庵回返,昨夜自老太君处,知晓君诸多幼时趣事,妾忍俊不禁,君归家之日,当亲诉与妾,妾烹茶以待。 雪落两日,琼枝霜重,飞絮纷纷,妾独坐于书房,不知几时雪霁云开。 闲来无事,集雪煮茶,清香优胜以往,涤澈心神。茶香一缕,遥寄于君,这瓮雪茶,与君共享……” 闻若青眼前浮现出那落满白雪的小院,烛火映出寒窗上一抹孤影,一缕回味甘甜的茶香似萦绕在鼻端…… 正在与王都尉说话的闻若丹不经意往这边看了一眼,停住了话头。 王都尉也顺着他的眼光看来。 片刻后闻若丹笑道:“新婚嘛,没几个月就来了,咱们说咱们的,让他看去。” 王都尉也笑:“甚少见到六爷这个样子。” “哪里是甚少,以前根本就没有,”闻若丹唇角笑意加深,“这小子。” 闻若青浑然不觉,继续埋头看信: “……君至西北,当如鱼回大海,鹰归长空,妾虽牵念,然深心甚慰,只不知边漠塞上,君之所见是否如妾之想象?关墙烽火,戍鼓长风,月起苍莽,星垂边野,妾心向往之。 边疆苦寒,君当保重。 家中一切安好,妾亦安好,君勿念。 妻沉壁字。” 闻若青把这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冷不防听闻若丹大喝一声:“闻若青!” 他茫然转头,“什么事?” “叫你几遍了,耳朵聋了么?”闻若丹道,“看多久了?差不多就行了,有话问你呢。” 闻若青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信收好放入怀里,走到桌前。 闻若丹把那把手铳拿给他看,“咱们营里做出来的,射程大概是十五丈,比弓箭射程稍短一点,但已经能派上很大用场了,你去赤雁关,营里可以分一百把给你,咱们现存的铜不多了,还得从其他地方调过来。” 闻若青思忖片刻,道:“一百把够了,王都尉,你营里的人试过这种手铳没有?铳身重量和长度都和以往大不相同,使用起来是不一样的。” 王都尉笑道:“试过了,营里的将士们都很激动。” 火铳营以往在燕云军里形同虚设,闻若丹一直力排众议保留了下来,就是希望能开发出一些新式武器,增强燕云军的战力,如今营里将士得知可以亲上一线战场,个个摩拳擦掌,兴奋不已,均觉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闻若丹叫来安永,“去吩咐工匠营,今日起连夜开工,务必以最快的速度造出一千把出来。” 他转向王都尉,“火铳营原本只有三百人,你去和姜将军商量,从他那调七百人给你,这几日你加强训练,三日后等第一批手铳出来,你分三百人,派到霞岭关那边支援。” 王都尉应道:“是。” 王都尉走后,闻若丹揉了揉眉心,闭目片刻,走到桌前坐下。 伙兵重新送了饭菜进来,兄弟俩一面吃着,一面说着话。 “马瘟的事,文宣在河南也查清楚了,的确就是那几个运粮官干的,送来有问题的粮草不过是遮掩,”闻若青道,“咱们查到粮草有问题,心神就放松下来,很难想到他们另有目的。” “真是防不胜防啊!”闻若丹笑了起来,“怕咱们屯田军撤走后战力减弱得不够,还要多加一道手段,这教训可真让我几天几夜没睡好。” “马概里的马夫有内应,拿到东西后当日才放在马的草料里,”闻若青问哥哥,“马夫全都换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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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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