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即断定他既不知魏公府闽大公子,也不知铁血堡,定是个乍入江湖之人。 她亮亮的眸子盯着他道:“铁血堡堡主铁扇魔王钱振宇。有一个女儿叫钱小晴,此女今年十六,长得天姿国色,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 徐天良截住她的话:“你就是钱小晴。” 她莞尔一笑:“你真聪明,我有我说的那么漂亮吗?” 他想了想道:“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女人。” 这傻小子真会说恭维话! 但,她心里感到很甜,格格在笑了,笑得花枝颤抖。 殊不知,他说的却是实话,她确实是他出山百日后见到的第一个女人。 他直勾勾的眼光,大胆地望着她,静候着下文。 她微抿上唇,轻抿浅笑,继续道:“钱堡主很疼爱他的女儿。因此他女儿很娇、很倔、很任性,从去年起,江湖各派前来求亲的人络绎不绝,这其中有贪他女儿美色的,有求附铁血旗会势力的,有想铁血堡财产的,总之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但她女儿却一个也看不上。” 他脸上绽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一丝不在意的笑,却宛若巨石投在她内心的深潭里,溅起了巨大的浪花。 她身子微微一颤,又道:“三个月前,有一位公子前来铁血堡求亲,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风云人物,只要他跺一跺脚。东北四省的地皮都要颤三尺……” 他沉下脸,低声道:“魏公府闽大公子。” 她点头道:“我爹不敢拒绝闽大公子的求婚,因为他知道魏公府的势力,也知道若不答应这门亲事,将会有怎样的后果。” 他眼中又闪起绿光:“怎样的后果?” 她沉声道:“帮拆堡散,家毁人亡。” 他攒起了拳头,两颊青筋高高凸起。 她换了口气道:“我虽没见过闽大公子,但不知怎的,对他总没有一点儿好感,当我得知爹爹已答应下这门亲事时,便从家里逃了出来。” “那个锦绣团袍武士……” “是我三叔,铁血旗会三旗主钱百灯,他是奉爹爹之命来捉拿我回家的。” “原来如此。” “请你帮帮我。” “不行。” “为什么?” “我没有这份能耐帮你。” “凭你逼走霍枝然和吓退三叔的本领,我就知道你一定有这份能耐。” “可是……” 他话刚出口,立即顿住。 “你不愿意帮我?”她温柔、乞求的声音,足以使整个庙坪的积雪融化。 他没回答,也无法回答。 他只能完成皇祖圣命,做自己份内的事,份外的事他无权决定做与不做。 她瞧着他道:“对不起。” 他不解地耸耸肩道:“我不能帮你,还欠你一顿饭的人情。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而不是你。” “不对。”她摇摇头,“现在你已得罪闽大公子了,他不会饶过你的。” “哼”他冷冷地一哼,神情十分倔傲。 她故意揉揉眼皮,抱歉地道:“如果在儒生店我不替你出头,你钻人家胯挡就没事了,也不会招惹闽大公子,实在对不起!” 他仍然是一声冷哼。 她抿抿小嘴:“你帮不帮我不要紧,你自己可要小心。” 他目芒一闪,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她仰面对他道:“我的一切都已告诉你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 他稍稍一顿:“徐天良。” 她打趣道:“是真名还是假名?” 他回答得很认真:“我也不知道是真名还是假名,但我只有这一个名字。” “你从哪儿来?” “从来的地方来。” “要到哪里去?” “到要去的地方去。” “这就是说空来空去?” “可以这么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人生在世,不得已的事总是有的。” 她没有再问,她知道再问也是白问。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你是打算还我一顿晚饭,就要走了?” 他毅然地点点头。她垂下明眸,低声吟道:“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夜久更阑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照见负心人。” 这是无名氏的一首《望江南》词,她借以试探。 他露出悲天悯人的眼神,以无名氏《长相思》词回吟:“哀客在江西,寂寞自家知,法土满面上,终日被人欺。朝朝立在市门西,风吹泪点又垂,遥望家乡肠断,此是贫不归。” 他这身份打扮,这份模样,倒真像词中的穷得回不了家乡的小商人。 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他是什么人,被他“小商人”的真挚情感所打动,心中荡起一阵涟漪。 空中,一行大雁匆匆飞过。 雁声悲切,胜似呜咽。 他从织锦袋中拿出一支箫,凑到嘴唇上。 箫声悠悠而起。箫声凄凉,婉转,缠绵,在空中盘旋,凝绝。 然后化作一缕轻云飘逝…… 他仿佛又回到了鹿子原狼群中,他赤身裸体地躺在雪地里,狼崽一涌而上将他咬得遍体鳞伤,鲜血染红了雪地…… 箫声如怨如恨,如泣如诉,像在讲叙着一个悲戚的故事。 她知道他在告诉她什么,但她却听不懂他的“话”。 箫声骤然凝绝。 长箫还贴住他的嘴唇。 她凝视着他,含着泪花,咽吟道:“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她从未见到过像他这样才华横溢的男人。她知道在他坚强外表下,一定有无数难以忍受的痛苦和奇特的遭遇,无法向人诉说。 她少女的心他深深打动。 她心中充满了对他的关切和怜悯之情。 空中乌云下压盖,古刹被浓浓的悲哀气氛笼罩。 他忽然垂下手中的箫道:“听说这附近有座皇陵?” 她从没听说过这回事,但她却点点头:“是的。” 她并非有意骗他,而只是想一步了解他。 “带我去看看。”他将箫收入织锦袋。 “行。”她没有犹豫,迈步就走。 走出破庙,转身向东。 她不知道皇陵之事,但知道东去五里有一座坟山。 他阴沉着脸,一路上都没说话。 五里路并不远。片刻之间,已到坟山前。 她顿位了脚步:“皇陵到了。” 他瞳孔深处闪过一抹冷焰,右手食中二指微微弯起:“在哪儿?” “那儿。”她手朝坟山一指。 他眼中的冷焰消失,手指悄然伸直。 她并不知自己刚从鬼门关回来,翘着香唇道:“这是春秋战国时的一座皇陵,瞧,那儿原是神道,那儿原是牌坊……” 他脱下狼皮袄披到她肩上:“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未等她答话,他已大踏地走了。 他身着单衣单裤,打着赤脚,走在雪地里。 她注视着他的背影,心中翻滚着热浪。 他昂首挺胸,一点也不畏冷,那飞扬的神采,俨然有君临一切的气度。 骤然,一阵旋风刮过。 刺骨的寒风挟着雪花击到脸上,她裹紧了狼皮袄。 狼皮袄格外的柔软暖和,丝风不透,袄内留有的余温和他身体的气味,使她两颊晕红,感到阵阵晕眩。 他身体的气味,使她两颊晕红,感到阵阵晕眩。 他踏着笔直、宽阔的神道,走到坟山中,转脸向南。 南边才是真正的皇陵所在地。 他驻足天地间,遥望旷野雪天,一望无际。 他抬起头,蓦然,一块巨型石牌坊的匾额出现在空中,“紫气东来”四个大字,凌架头顶。 皇祖圣命! 他决不能管她的闲事了。 他久久地矗立在坟山雪地中。 钱小晴裹紧狼皮袄,痴痴地盯着他:“徐天良,不管你是谁,我这一辈子是跟定你了!”
第九章 高升客栈神秘之夜 汝城。 位在南北官道的要冲,是座繁华的城市,距新丰城八十里地。 钱小晴以饭债为由,逼使徐天良离开坟山之后,来到了这里。 他俩是雇马车来的,雇的是辆豪华的高蓬车,显得很潇洒。 马蹄声得得,雪花飞扬,马车进了高升客栈。 高升客栈是汝城最大的一家客栈,也是最好的一家客栈。 这里有超一流的房间,超一流的服务,超一流的权势。 无论是官家,还是江湖黑白两道,谁也不敢上这儿来找麻烦。 因为这家客栈的后台老板是魏公府闽大公子。 像这种客栈,闽大公子在东北四省一共有三十六家。 “来客啦!”叫嚷声中,四名执着印有“高升”字样灯笼的伙计,迎向马车。 “吁——”车夫唤住马,叫起了马鞭。 伙计吆喝上前,打开了车厢门。 门内走出了徐天良。 此刻,他已是另一身打扮。 白缎扎巾,白锦团袍,脚踏鹿皮靴,腰系一根彩色丝绒带。 既显几分行武人的剽悍,也透几分公子爷的风流倜傥,只是那双眼睛不时射出冷漠与仇恨的光。 他显得有些不自在。 在坟山,当钱小晴称赞狼皮袄时,他毫不犹豫地便将狼皮袄送给了她,这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他嫌狼皮袄是个累赘,说老实话,他恨不得脱光了衣服才痛快。 在去雇车的路上,所有行人都投注到他身上,他这时才觉得不要惹眼,终于明白了师傅为什么一定要他穿上狼皮袄的原因:他必须和人一样地穿着,否则就会引人注目。 他想要回狼皮袄,再装流浪汉,但送出去的东西,又怎么能再讨回来?在钱小晴的建议与帮助下,他便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随后下车的是钱小晴。 四个伙计只觉眼前一亮,手中的灯笼也失去了光彩。 她身着丽装,外被狼皮袄,婷婷玉立,艳光照人。 那件旧狼皮袄,经她巧手在车厢里拔弄一番之后,居然手色一打扫,五彩狼毛艳丽夺目,显得比貂皮还要华贵。 这位华丽的贵夫人是谁? 是否是瑶池的仙女下凡? 见多识广的伙计竟都傻了眼。 “贵客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赔笑声中,店老板高风球从店内飘然而出。 高升客栈的高老板亲自出来迎客,这可是极少有的事。 “还不赶快接行装!”高风球厉声斥喝。 伙计立即上前帮着车夫卸车,接过钱小晴手中的包袱。 有个伙计想去接徐天良手中的织锦袋,徐天良手往回一缩,闪着绿光的利眼瞪了伙计一眼,伙计吓得仓皇后退。 这人的眼光为何如此怕人? “二位店内请。”高风球眯着笑眼,躬身将天良和儿小睛接入店内。 高风球,五十出头,中等身材,瘦个儿,一又细眼总是眯成缝。缝里的目光却锐利的能穿入肺腑。一眼能看出,这是个经验老道,很难对付的人物。 “二位是先……”高风球恭声发问。 徐天良不懂什么规矩,冷声打断他的话道:“上房两间。” 高风球怔了怔,随即道:“不知二位客人是要东厢房,还是西厢房?” 徐天良随口道:“东厢房。” 高风球吩咐伙计:“立即带二位客人去东厢上房,好好侍候。” “是。”二个伙计应声上前:“二位客官,请随我来。” 徐天良二话没说,拎着织袋,跟着店伙计就走。 钱小晴瞅了高风球一眼,给他投去一个笑,才跟去。 高风球凝视着徐天良和钱小晴消失在过道里的背影,半响,才走进柜台房。 徐天良走进上房,立即发话:“给隔壁的姑娘送一桌鱼翅席酒菜,我这里来十个馒头,五斤牛肉和一碟咸菜,全都记在我帐上。” “大爷,你俩……”伙计感到有些奇怪。 “少罗嗦,快去!”徐天良脸色一沉。 “是。”伙计应声急退。 伙计刚退下,徐天良马上扯下头上扎巾,脱去白袍和鹿皮靴,重重往地上一摔。 他对这些衣物,实在是太不习惯了,他决定明天与钱小晴分手后,还是绕道山林去沧州。 走山林可以避开闽大公子,避开人群,少惹一些麻烦。 须臾,伙计送来了馒头和牛肉。 他正在房中光着脚,打量着尺寸,用手敲着墙壁。 伙计瞪圆盯眼:“大爷,您这是干什么?” 他未加思索,即道:“我检查一下,这是不是黑店。” 师傅教他行走江湖的经验,教他如何检查黑店房间,可忘了咐咐他,这事要避着人暗地时进行。 伙计的脸色变了。 他却未在意:“把盘子放在桌子上。” 伙计放下手中的盘子,眼光瞟着他道:“隔壁姑娘的鱼翅席还要稍待一会儿,大爷可还有什么吩咐。” 他摆摆手:“没有了,你去吧。” 伙计躬身退下,刚出房门,即飞也似地奔向柜台房。 徐天良在放下手中的蜡烛,在桌旁坐下。 从坟山到此,路上雇车耽误,早已过了掌灯时分,肚子饿了。 他跳上椅子,双手撑着桌沿,直愣愣的看着桌上的牛肉。 他心神有些儿乱,却说不出什么原因,他似乎意识到,到新丰城之举,是犯了一个极大的的错误。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盘中搁着不是熟悉牛肉,而是一块血淋淋的生鹿肉,那是最后偷吃的一口生肉。 他死死地盯着盘子,眼里透出疑惑、焦躁、凶狠的光。 他是吃狼奶长大的,具有狼的野性,虽然已回到了人类中,但还不习惯他类的生活,这是他师傅八绝文狂徐沧浪不曾料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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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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