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阴阳卷起衣袖,右手食指沾了点口水,在桌面写了一个死字。 徐天良朗声道:“这是魏公碑文书法。” 严阴阳脸上露出一丝惊怔之色,又沾口水,再写出了一个死字。 “钟源的草体字。” 严阴阳再写个死字。 “柳驾飞的隶书。” 又是一个死字。 “当今王右军的手法。” 严阴阳瞪圆了眼:“好小子,算你行!”话音顿了顿道:“你看看这个。” 严阴阳从怀中取出一卷画,缓缓地展开。 一张观音像,手执杨柳净瓶的南海观士音跃然纸上。 “好画!”徐天良喝彩出声。 “此画是出自何人之手?” 严阴阳眯起了眼。 “若我猜得不错,这当是天下绝迹的唐代画圣吴道子的绝作。”徐天良话说得谦逊,语气却十分坚定。 “阿弥陀佛!”一声深沉、庄严的佛号,从严阴阳口中缓缓吐出。 徐天良讶然道:“你老人家也信佛?” 严阴阳低着头,似自语地道:“从来万般痛苦,万般罪孽,都从贪念中产生出来,所以贪婪痴三泰中,贪要算第一件祸根。” 徐天良知道他说的是有剑喻经,是以相对:“苦矣三途,人身难得!冤裁重复,佛法难闻!而今有幸,蒙佛慈悲,难得的竟然得了,难闻的居然闻了……” 严阴阳沉声打断他的话:“至今因没有色泽可见,所以不退色,到味因没有滋味可尝,所以不走味,至名因没有声名外扬,所以不堕名。老夫罪重理深,已深泥坑,恐不能自拨了。” “严老前辈……”徐天良不知为什么,突然间对这位生死判官泛起怜悯之情,却又不知如何劝说。 自己作为一个杀手,日后是否会与严阴阳的感受一样? 此时,房外传来一声亮哨。 严阴阳猛然抬头向外,眼中精芒毕射:“都已准备好了么?” “一切就绪。”外面有应声,但不见人。 “法场可已清扫干净?”严阴阳又问。 “干干净净,决不会有闲人。” “很好!”严阴阳转扭头,冷厉地对徐天良道:“时辰已到,请徐公子上路吧。” 这几个平淡的字,带着浓浓的血腥,令人入耳惊心。 徐天良却静静地一笑:“你还没打算改主意?” 严阴阳冷冷道:“事关生死判官招牌,决无改悔,虽然我老人家已很不愿意杀你。” 徐天良很不在乎,道:“我却不然,我虽然也同情你老人家,但并不在乎杀你。” 严阴阳瞪圆了眼,黑白相间的扎须发竖起:“接到死字令牌的受刑人,大都拼命逃跑或是吓得半死,少数惶恐发狂的,见到老夫便是刀剑、暗器、毒物一齐使上。像你这样的受刑人,倒是第一次碰到!你以为老人家杀你,是在开玩笑么?” 徐天良不再说话,大步走出门外。 严阴阳左手抓起搁在桌旁的竹杖,跟身而去。 小天井里,寂静无声,大气薄凉。 院角和天井台附上还积着厚厚的雪。 院井中央一片空地,却是扫得干干净净。 徐天良与严阴阳在空地上,相对而立。 两人相距五步距离。 五步距离,对一名超级杀手来说,是一个有效的致命距离。 严阴阳罗汉面具内的眸光闪烁:“我很赏识你,可惜你已走到了尽头。” 他说的是心里话,言中不胜惋惜。 徐天良淡然一笑。 他心中想的却是另一码事。 严阴阳正色道:“请徐公子放心,行刑完毕之后,老夫会买口好棺材收敛你的尸体,决不会让你抛尸露骨。” 徐天良脸上骤然布满杀气:“我若杀了你,就用西域天盘粉化了您的尸体。” 严阴阳身子一抖:“没想到你比我老人家还要心狠。” 徐天良脸色凝肃:“我将是比你更称职的杀手!” 严阴阳像是被激怒了,横起手中的竹杖:“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 徐天良沉声道:“谁是雇主?” 严阴阳没有迟疑,“你这是明知故问,除了魏公府闽佳汝还有谁?” “多少雇金?” “现银十万两,不要银票要现银。” “哦!想不到徐某身价如此之高。” “话说到此,时辰己到,你可出剑抵抗。” 徐天良凝身未动。 严阴阳手一抖,“当!”寒芒闪耀,一支剑身极窄的三尺利刃,从竹杖里跃出。 “竹中剑?”徐天良嘴里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是的。”严阴阳冷声道:“快出剑,否则你不会再有机会了。” 徐天良从织锦袋中抽出天神剑,叉开双腿,双手按住剑柄,将剑撑在胯前。 使用普通的剑法,等于是送命。他已从严阴阳的竹中剑中感了死亡的气息,狼一样的敏感,使他意识到,只有使用神剑秘笈的“倒悬天地”一招,才能战胜对手。 于是,他摆出了神剑绝式的架势。 这是一个古怪的、完全脱离剑道常规的架势。但,这架势却是致命的。 他曾在汝城郊外,杀高风球等人时,使用过一次。 那一次,他一剑杀五人,仅在眨眼的瞬时之间。 他自信完全有把握,能一剑砍下严阴阳的头。 他杀心顿炽,瞳仁里闪出绿焰。 严阴阳的竹中剑横在胸前,迟迟没有出手。 生死判官第一次遇到了难题。 他认出了徐天良手中的剑。 那柄尚未抽出剑的剑鞘上“天狼神月”四个小字,令他心惊肉跳。 天神剑! 难道徐天良是神谷门门主燕神飞的传人? 徐天良摆开的这个古怪的剑式,莫非就是曾经让武林剑客闻风丧胆的“倒悬天地”? 他感觉到从天神剑中逼出来的杀气,那浓重的杀气,使他眼中正午的时光,也变得暗然无色。 他仔细凝视着徐天良的手,他总觉得自己手中的细剑,无论用多快的速度,从哪一个角度攻向对方,对方鞘中的天神剑都能后发先至,抢先削断他短短的颈脖。 他的心开始冷缩,而头额冒出了细汗。 生死只决于一念! “怎么还不出手?”徐天良沉声发问。 严阴阳没有吭声,他还没拿定主意。 “你要不出手,我可要出手了。”徐天良再次催促。 严阴阳手腕一抖,剑身泛出的寒芒跟着闪动。 一股至寒至冷的煞气,通向徐天良身前。 徐天良不敢大意,立即运功相抗,一股热浪透顶而出。 寒气一退一进,旋即,将徐天良罩着。 徐天良见硬拼不行,立即抱元守一,气沉丹田,疑招在剑式上,随时准备出手。 徐天良功力有限,在内力上不是严阴阳的对手,于是耐心地等待机会。 严阴阳用内力将徐天良逼住,先是一喜,随后即感到了恐惧。 他用内力无法击败徐天良,而只要他一动,徐天良便会给他致命的一击,这是无法抗拒、也无法逃避的一击。 他只有用一个方法。那就是在受击的一刹那,运动全部内力,奋力还予对方一剑。 结果只有一个,决不会有任何意外。 可是,他不想死,尤其不愿与徐天良死在一起。 徐天良虽然知道自己内力不及对方,但并未意识到危险,他只认为对方一动,他就能一招倒悬天地要了对方的命。 因此,两人的表情很不一样。 严阴阳阴沉、凝重,甚至有一丝慌乱,幸喜有罗汉面具罩着,别人无法察觉。 除天良冷静、沉着、嘴角还透出一抹微笑,显得十分洒脱。 双方僵持,如同两尊石像。 严阴阳感到杀气愈来愈重,脸色都凝成了固体。 他已没有了任何退缩的余地,招牌砸不砸对他已无意义,因为只要他一动,就必死无疑。 徐天良眸子里绿芒闪动,就像一个心如冰铁的杀手,在专心地捕捉杀人的机会。 小天井的空气已完全冻结。 并弥漫着血腥的气息与嗜血的疯狂。 “不要动手”一个冷怪的声音,突然在院内响起,这声音谁听了都会感到不舒服。 徐天良不觉一怔。 严阴阳立即电闪弹退数步,退至井台上。 不管来人是谁,这是他缓冲的机会,他决不会放过。 徐天良卸下架势,扭身回头。 场中多了一个怪人。 此人身高不满五尺,穿一件大宽袍,一根罗巾带,头上也戴着个罗汉面具,那模样像是戏剧中的武大郎。 徐天良心中暗自叫糟,瞧此人的摸样,定是严阴阳一伙的,对付一个严阴阳尚吃力,要再加上这个怪人,鹿死谁手就很难说了。 徐天良尚未开口,严阴阳却摇摇头上的罗汉面具道:“喂!你小子是谁?” “我是谁?你敢问我是谁?你小子怎么会不知道我是谁?” 来人怪叫着,罗汉面具转了半个圈,对着了严阴阳。 来人说话的声音很难听,就像琴弦拉在没有松香的琴筒上,又粗又涩,令人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严阴阳厉声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来人摇摇罗汉面具:“我老人家当然是大模大样从正门里走进来的。” 严阴阳声音一沉:“牛马二鬼差呢?” 来人呵呵一笑道:“你是说刘俊林与马英玉?我老人家已把他们俩打发回到江西、湖南老家去了。” 严阴阳像鸭公般从井台上跳下,尖声道:“你有什么资格打发他俩回老家?” 来人拍拍衣袖,厉声道:“我老人家没有资格,谁还有资格?” 严阴阳目芒如电:“你究竟是谁?” 来人也甩开鸭公步,几步赶到严阴阳面前:“你认为我是谁?” 严阴阳眯起眼:“我老人家怎么知道你是谁?” 来人跺跺脚:“你为什么不知道我老人家是谁?” 徐天良见这两个怪物都自称“我老人家”,感到十分滑稽,浅浅一笑,转身就走。 “站住!”来人和严阴阳同时一喝。 徐天良顿住步:“你们要怎样?” 来人目光在徐天良身上一扫,对严阴阳道:“你为什么找这人的麻烦?” 严阴阳道:“受人所雇,无可奈何。” “放屁!”来人厉声一斥,“我老人家出钱叫你杀你娘,你杀不杀?” 严阴阳怒气冲冲地道:“你休要在此瞎搅和!否则,我老人家,割下你的脑袋当夜壶!” “哈哈哈!”来人一阵狂笑,“人矮口气不小!” 严阴阳反唇相讥道:“你以为你很高吗?” “难道我老人家矮?”来人说话间,身体关节劈拍作响,突地高出二尺。 严阴阳面具内脸色倏变,手中的竹剑蓦地跳起。 “大胆!”来人斥喝道:“目无尊长,居然也向我老人家举剑。” 严阴阳声音变低:“你是……” “给你看一样东西。”来人宽衣袖一抖,擎起一块发黄的木牌,在严阴阳眼前晃了晃。 严阴阳退后一步:“你……是师兄怪头翁刑天日?” 来人点点头:“不错。” “不!”严阴阳嚷道:“这不可能!师兄在十年前已经死了。” “撕破你这张烂嘴、臭嘴!”来人挥着衣袖骂道,“你想咒我死?当年阎王宫遭袭,我奉师傅临终之命,以诈死逃过劫难。” 严阴阳仍似不信:“可当年那具尸体……” 来人嘲弄似地道:“世上再找不出比你更笨的人了,那尸体当然是我早已准备好了的替身。” “可是……。” “你好好瞧着!”来人抬手摘下头上的罗汉面具。 一个大脑袋出现在徐天良眼前。 巴斗大头,头上梳着九根小辫,满脸的刀疤狰狞可怖,一双绿豆般的细眼闪着幽光,大脑袋歪向左边肩头,样子看起来十分滑稽可笑。 严阴阳见到此人模样,立即收剑入杖,摘下头上的罗汉面具,跪倒在来人的面前,磕头如捣蒜,连连赔罪。 “小弟有眼无珠,不知师兄老人家驾到,罪该万死!有道是:不知者不为罪,还望师兄恕罪。” “哼!”刑天日夺过严阴阳手中的竹杖,朝严阴阳头上狠狠敲去。 徐天良心头为之一震。 竹杖中藏利剑,严阴阳的头怎能受得了? “当”竹杖敲在严阴阳的头上高高弹起,攒然有声。 徐天良心中骇然,没想到严阴阳还有练有铁头神功! 他更没有想到怪头翁刑天日,在师门阎王宫时,经常就是这样教训严阴阳的。 “当,当,当”,竹杖敲得直响。 严阴阳连连后退,但没缩头,眯起的眼睛里淌出了泪水:“谢……谢师兄教训……” 徐天良实在看得过意不去,抢上前一步:“刑老前辈,请饶过严前辈。” “不成!”刑天日厉声道:“按老规矩,三百杖还差得很远呢。” 严阴阳哭丧着脸道:“请师兄宽宥,饶过这一次。” 刑天日瞪起绿豆眼道:“谢我干什么?还不快谢过公子!” 严阴阳皱皱眉,无奈地对徐天良鞠了个躬礼道:“谢徐公子!” 堂堂的行刑官向受刑人赔礼,这个面子可是丢得不小。 刑天日敲敲竹杖道:“你就做杀人的买卖?” “师兄,”严阴阳摆摆胖矮的身子道:“不过,师娘那里如何交待?” 刑天日抿了抿嘴:“师娘现在哪里?” 严阴阳压低了声道:“华山云庭。” 刑天日拍了拍大脑袋,思考了一下,道:“我即到华山云庭去见师娘,此事我亲自与她老人家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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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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